人世之秋

龐潔

活著與失重

看到現實的人就看到了所有的事情。

——【羅馬】馬可·奧勒留

研討會上雀斑女孩的反駁

令哲學家感到些許不快

但他很快原諒了年輕人的傲慢

“才華只能讓他們更憤怒，

而不是宅心仁厚。”

再一次談起“有生之年”

仿佛在與世界告別

想想每一天的三餐

都是在給親人交代

他突然釋懷

親人間的罅隙突然不再令他苦惱

古典與后現代握手言和

“一顆大白菜能吃幾天”

與思考“人類的命運”

同等重要

這個年紀，與時間冰釋有無必要？

他把內心不愿和解的那部分稱作：

樹干上的疤

生活并不到此為止

生活

到愿意重新生活為止

察見淵魚者

云從龍，風從虎，圣人作萬物睹。

——《周易-乾·文言》

很少有人看到

鏡子中照出來的是它的背面

臉孔精致的年代

有人苦心研究

“如今啊，哀而不傷算什么修養？”

長滿青春痘的臉徒勞而恣肆

內省者依然視傲慢為失敗

深入一個人的內心

探測夢境

戲劇幕后

用力活著

活著如墨跡

被人生中那么多場雨

不斷沖淡

最致命的那一場

被稱作“梨花帶雨”

幸甚至哉

幸甚至哉

一首理想之詩

如掛在峭壁上的刀鋒

抵達即毀滅

無痕跡

我一直鐘愛大自然腐朽的部分

如深愛過的靜水深流

即便已消逝

在我幽暗的體內也種下了慈悲

一個人在河岸散步時

我總會撿些枯枝葉

經年累月地修繕內心的茅草屋

這是我樂此不疲一生的事業

稻稈或蘆葦粘上泥土后

變得堅實

那些凋零的草木可敬之處在于

絕不美化自己的苦難

嚴霜或者暴雨

如鷹隼始擊

內心的苦和自己身上的疼哪個更要緊

有時懊喪到羞愧

無用的悲憫比塵土更低

偶爾夢境中被一陣噪音驚醒

靈魂被針刺

身體枯朽如按鍵失靈的遙控器

有時需要服用一些藥丸

我在理性地、按需所取地病著

坐在人群中

我經常分神

觀摩櫥窗內的生活

咖啡的奶泡迅速消失

如隕石坑一般帶來新的塌陷

人世之秋

一場漫長的午睡

在淅淅瀝瀝的秋雨中顯得馥郁深沉

最后竟驚醒于夢境中的羞愧

夢見自己坐在餐廳

——此為無法堂食的心靈感應嗎

此時，一個外賣騎手因碰翻了打包盒

被老板訓斥

而那打包盒里裝著我點的紅酒

這是一個多么荒謬的場景——

一個很少飲酒的人

在滿地墨色的混沌中尋找岔路口

羞愧則來自對騎手的歉意

而這一切發生在夢中

秋風起

時光很少帶來驚瀾

只須靜坐一隅感知草木凋落

在越來越深的寂寥中

我越來越體恤那些靈魂

一如接納自己的局限

而詩歌帶給我的困境

無論如何都還配不上

篳路藍縷

潛流

窗外的蒼翠如海浪襲來

一些詞在熱射病中死亡

正直的隱匿者持續耕耘

如此細致連綿的雨在北方成了常態

此時歲月的金黃大部分已逝去

我們都扮演過自我的肇事者

暗夜走下臺階

習慣卷舌音的外省人

正用夸張的肢體語言

掠奪流言的糖衣

夜色如鉛

所有的內心都源自同一種虛榮或虛空

那時太年輕

還沒學會把風暴浸泡在茶里

塵世的骨頭終生在錯誤中行走

當我凝視深淵

對它回饋的慈悲與敵意

都飽含感激

火焰中飄起了雪

多么像我們舊日駘蕩的時辰

你賦予我周身的光華

當啟明星升起

我們同時抵達

生死、晝夜、剛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