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里諾爾湖
我看見,天空托起湖水
白云從湛藍深處升起
如此純粹,夢像呼吸之間的空白
微微起伏的波浪,一排排樹木
在巡游,像靈魂
達里諾爾湖的意義,已被
蒼穹填滿,草原圍坐在一起
甘愿被某種神秘捕獲
飛鳥那片遺落的羽毛,已如秋葉
但仍然不容侵犯
那些玄武巖,大山折斷的翅膀
或者文字逃亡后的冊頁
湖水半咸,就像
快樂與悲傷調和而成的淚滴
我聽見命運那深情的呼喚
2020年8月22日
大王莊記
如果土墻醒來,萬物將一同
沉睡,糧食還在酒里流浪
陽光明亮,明亮陰影里的白天
木門木窗木凳子,記住了叢林的呼吸
整個大地,天空的倒影
活著,與幸運無關
真正的村莊,從不會老去
洪澤湖畔的大王莊
純粹的目光,映照年輕的臉龐
故事,己走在未來的路上
父老鄉親,你們都是
我記憶里的模樣
來到這里,已是傍晚時分
淡淡的夜晚中,有我
久違的清晨,以及風中的低語
2020年9月18日
大運河,你的河流,我的叢林
燕子優雅地掠過,水面
和我的童年一樣不再沉默
浮萍載滿我的目光
鳥們在蘆葦叢中鳴叫我的心思
路的盡頭有我的想象
站在岸邊,我只想游到對岸
門前這條河,來自何處
我從沒想過,就像我從不關心
祖父的祖父是何方神圣
多年以后,我雙腳踏進大運河時
我聽到陽光穿透我身體的聲音
遠走他鄉,村口老槐樹的葉子
正在講述大地的故事
月光傳來縷縷槐花香,味道有些青澀
回家的路,錯亂在少年的騷動里
大運河就在身邊,一條船
就能讓我到達母親淘米洗衣的地方
我
跳進家門口的河
站在大運河的水里
今夜,窗戶一片潮濕
不是雨季,沒有下雨
我是祖先生命的延續
可他的背影早已如陸地沉入海底
我血液里流淌大運河的
沉默、有力量、傳奇、榮耀,一切
我與大運河沒有故事
大運河的傳說
讓我在陸地上留下足跡
升騰、彌漫的霧氣
是河床對天空的深情訴說
夕陽下,炊煙裊裊
一柱柱火焰在奔跑
一位姑娘在河邊洗頭
披散的頭發
打開了母親的憂傷
一條運鹽船正駛向大運河
潔白的鹽粒,有我祖先的記憶
還有大運河的蒼涼
水草伸出無數的手臂
撫慰河水的寂寞與沖動
我站在橋上
看著一條魚怎么被淹死
莊稼地里的那把鐮刀
正在收割大運河留給大地的念想
我不會沿著大運河從南走到北
大運河,一直在我身體和靈魂里行走
我不會告訴你河底鋪滿鮮花
因為那里有我所有的秘密
兩岸的人家,是大運河
在陸地上的化身
如歌的流水,驚艷時光
敞開的大門里
奶奶在為孫子穿衣裳
燈火通明的城市夜晚
大運河正在這片森林里潛入夢鄉
2017年8月17日
龍干橋
跑步經過龍干橋
我不關心河水的命運
只在意腳步的河流走向何方
有時會在欄桿上壓腿
堅硬的水泥柔軟我的韌帶
水流聲敲打夢想的節奏
橋下的河叫龍干河
一條龍與傳說擁抱在一起
橋頭與橋尾相望
鎖住龍的軀干,把希望拋給對方
我站在橋上
感受成長在風中微顫
高中三年的每一天早上
我在黑暗中跑過龍干橋
我在晨光中跑過龍干橋
日復一日的長跑訓練
穿越夜晚與白天
橋,不再是橋,是路的一部分
這么多年,年輕的衰老了
蒼老的,已經回到原初
龍干橋一直這樣
沒有年輕,也沒有老去
我的步伐失去了強壯
龍干橋依然無動于衷
我從沒有站在龍干橋上眺望
現在,我在遠方遙想
心里默念,弶港農場是我成長的地方
那里的龍干橋,托起我行走的天空
我聽到如父親般的呼喚
一轉身,龍干橋的神情如此年輕
2017年11月27日
柏洋,或夢境
莊稼,還在那里
村莊從現實走入夢中
那些街道,在清晨,在午后
雞叫,豬喚,山后的守望者
可觸摸的鳥鳴,在天空畫出炊煙的模樣
我需要不停走動,攪動沉睡的記憶
風與風之間,誰的影子可以留下
或隱或現的足跡里,重疊了多少等待
不要踏進那清澈的溪流
內心的那條河,總在靜止中流動
長廊上的楹聯,草地上的雕塑
默默講述鄉愁里那些不變的故事
采一朵蠶豆花,蝴蝶停在指尖
童年的夢從某個拐角現身
我尋找了許多年的親人
2019年7月19日
赤溪
白色的火焰,站在
綠葉唇邊,目送露珠輪回
樂曲讓沉默更加沉默
輕柔手指的輕柔
一場風花雪月就此轉身
看不見的溪流,與風
交換彼此的目光
遇見水,火焰與綠葉都還在
白茶,在水杯里
是誰的前世,又是誰的來生
來到赤溪這個山村
白茶,禪現出真實的肉身
夜晚的黑,就是一種白
每個從遙遠而來的人,其實
還在路上,在無法抵達赤溪的路上
2019年7月19日
月牙泉里的倒影
日夜相守的鳴沙山,不敢走入月牙泉
愛得過于深切,是一種痛
三生三世的詠嘆
月牙泉只能擁抱思念的心聲
裝不下鳴沙山,可以裝下天空
還有,月亮的圓缺陰晴
天上的月牙,在月牙泉里只是
一個殘缺的夢
憂傷,還給那些憂傷的人
千萬別走近月牙泉
你的影子掛在月牙邊
轉身離開時,月牙掛在心頭
夢中,不會再有圓圓的月
家鄉的水塘,村口的那座橋
從此被月牙泉淹沒
千年不枯的泉水,潤不盡你的渴望
世界的本相,總藏在影子里
2018年6月28日
深夜抵達嘉峪關
深夜抵達嘉峪關
名為嘉峪關的一座城
關隘嘉峪關在城外的黑暗中
與大地一起做著沒有光亮的夢
風伏在垛口守望
城門打開或緊閉,這無關緊要
孤獨的身影擴散為整個夜晚
有沒有一塊磚正在走神
一封羊皮信穿過狼煙
為墻根的青草帶來問候
挽著一路的風塵,挽著心頭的遼闊
撩開歷史的風衣
地不老天不荒的胸懷
一只鳥飛過城墻,從城外到城內
是鷹,或許是燕子
2018年6月24日
河西走廊
一粒種子被那年那月的風遺棄
長成一棵樹
葉子,無數的舌頭在呼喊
飛過的鷹,悄然無聲
穿行者留下足跡,蓮花里住著佛音
鐵騎的兇悍,早已遠去
只有悲歌流在傳說里
祁連山的冰雪,年復一年地造訪荒野戈壁
沙塵揚起,野草瘋長
是什么穿過大地的頭發
如果,河西走廊是條巨型的河流
那,什么是暢游的魚
世界從這里路過
夢被干裂的嘴唇咬醒
記憶的花園里
一切都閃著淚光,溫暖而疼痛
2018年3月17日
陽關
駝鈴聲托起大雁的翅膀
黃昏時分,風沙燃起火焰
無數人的身影
與河流一起干枯
殘存的身軀
曾經的繁華被一寸寸剝落
孤獨,唯一的永恒
消失的那一刻,開始永生
這巨大的榮耀
在天地間,也只如一根肋骨
從時光里走來的尊嚴
吐納泥土的芳香
滄桑,如此清晰
迷離的是,從指間流過的黃沙
所有的故事,都是時光的恩賜
終將交還給時光
2018年3月26日
天祝①時間
一群白牦牛
幾匹棗紅色馬
一個身著黑衣的牧人
投下各自的影子
眾多夜晚的夢,遺落亮綠的草原
心里住著一個騎手,一直住著
現在,只想懶散地躺在草地上
想象天空的哪朵云是白牦牛
聞聞野花,注視
河水流過細小的石頭,如往事
再黑的夜,白牦牛依然
披滿陽光的白或月色的夢
夢里的每座帳篷,都有心跳
一只巨大的腳印,比整個世界還大
我的到來,讓這片草原更加孤獨
注:①位于甘肅武威的天祝,藏語稱華銳,意為英雄的部落。
2019年8月1日
祁連山下
祁連山就在那兒,不需要坐標
冰雷的高貴,在眾生的敬意里
漫長的等待,交給一棵樹
流水只負責尋找馬蹄聲
馬鞍,在草叢里無語獨坐
從甘州到張掖,棱角分明的
思想從歲月里走來
丹霞地貌一改山的穩重,縱情狂歡
濕地里燃燒七彩火焰
祁連山把時光丟在一旁
從山頂走向曠野
天上的星星在泉眼里找到家
不需要仰望
這里的土地比古籍里的文字松軟
根,都聚集在祁連山下
2018年6月24日
左江斜塔論道
把天空的秘密留給天空
傾斜的身體,表達應有的敬畏
正如另一個名字,歸龍塔
讓期待的想象永恒
姿勢謙卑,尊嚴依然如劍
適當俯下倔強的挺直
注視水中的身影
可以隨時與自己對話
帶著陽光,或月光星亮
參與河水的講述
風鈴搖醒了古老的歲月
守望草木的前世今生
人們的目光掠過
孤獨如飛鳥翅膀下的陰暗
莊重的傾斜
只為扶正眾生的心愿
2019年11月22日
作為背景的山
作為背景的山
就這樣遠遠地凝視
越過時間的頭顱
石頭的語言記下這一切
而姚江只負責傳說的章節
有一些風會從山上下來
走進一座房子
傾聽星光落在屋頂的聲響
青石板上的一枚樹葉
濕漉漉的眼
這些山像大海上的帆
只是未見黃姚古鎮這船飄搖
山從不開口
彩虹如此擦拭人間煙火
勝過所有渴望的沖動
2019年12月7日
洪澤湖
當一匹白馬在天空消失
漁船爬上岸
守在路邊,來來回回的汽車
奔向遠方的空虛,沒有盡頭
墨正在宣紙上洇開
一滴水,裝入整個世界
偌大的洪澤湖,不在人間
打魚人的網甩出
大街小巷里,一些傳說在徘徊
湖底的秘密,正竊竊私語水草的妖嬈
不會被鳥鳴打擾,無數的飛翔
在水面尋找翅膀上的陽光
我與倒影對視片刻后
沿著湖邊一直走下去
心有不甘,鞋子為什么沒有濕
2020年9月19日
濟水
當水潛入地下
歷史的背影走進密不透風的叢林
遠古的傳說
重新回到人間,有些腳印正在醒來
這條河叫濟水
三隱三出,言說時間的在或不在
從源頭到大海,距離很遠
沉默深處的那份沉默
在黑夜與白天的邊緣踱步
河流里,記憶在爭吵不休
平靜的水面,以天空的表情
訴說人間的生活,以及夢
穿過濟源大地的濟水
如羊群緩慢離開
樹一言不發
葉子在陽光中奔跑
岸邊的人,在一滴水的注視下
轉身回家,把自己想象成站起來的濟水
2020年6月2日
經過一片稻田之后
鐮刀是船,草帽為帆
稻浪前所未有地顛簸起伏
在這場盛大的典禮中
土地是至高無上的主角
倒下的稻子,彎腰的收割者
還有走向蒼茫的我
都無暇顧及一朵云是怎樣掛在枝頭的
稻草人還穿著去年的衣裳
我聽到一粒稻谷爆裂的聲音
我看到一粒稻谷落向大地的全過程
一串稻穗與另一串稻穗的愛情
即將成為人間煙火的一部分
我走過稻田,認真地陪稻子走一程
不會走路的稻子,陪我走一生
已經忘記有多久沒下雨
路上,我是一株默默行走的稻子
2018年7月1日
井岡山的霧
這是清晨,午后,也可能在黃昏
夢,在眼前,如此之近
世界一片模糊,那些該清晰的
其實不需要用目光注視
輕霧,濃霧,如或長或短的歲月
揉碎太多的細節,柔軟,或堅硬的
天空大地,憂傷落淚,還是喜極而泣
一棵樹,讓霧更加朦朧
無數的身影在周圍
孤單,常常不是一個人的獨處
走在沒有盡頭的臺階
一步,也是千山萬水的跋涉
兩種維度的空間和時間
如霧彌漫,過去和未來相聚此刻
2020年10月17日
牛頭城
每逢大地泛綠
總有幾株巨型莊稼傲視遍地青稞
目光投向四周的村莊
秋收時節,這些是巨型的草垛
金色的歌唱鋪滿人間
無論如何變幻,從天空俯瞰
一只巨大的牛頭安然臥著
歲月之舟擱淺在記憶的碼頭
從遠處觀望歷史的遺跡,一座城的廢墟
時光走在自己的家園里,旁若無人
這里一切都是凝固的
殘骸收留往事的聲音和思想
孤獨聚集,守護歲月的神祗
回不去曾經,變不了石頭
把遺忘托付給風
死去,風早在塵土中死去
莊稼年復一年地生長
訴說輪回,演繹重生
山坡上嚼草的馬,沒有鐵掌,沒有馬鞍
目睹一切的河流,已經干涸
殘垣斷壁還在消瘦
掉落的土,回到早已陌生的故鄉
里面的土,不知世事滄桑
還是那時離開大地的心情
時光就這樣讓一層層土老去
直至一切消失
讓大地上一無所有
除了時光之手
牛頭城不寂寞
注視一代代人輪番上場和退場
2017年12月10日
冶力關之夜
白天走進夜的懷抱
終于握住夢幻,現實并未消失
燈光在冶木河里講述未來的故事
樹影參與模擬某些細節
夜空之象開始茫然
所有的喧囂,連同群山的行走
都在參悟沉默的隱喻,此時
冶力關小鎮專注于靜美的釀造
背靠背的一對情侶
頭頂擁有同一輪明月
風把書中的文字推至橋頭
那些緊閉的窗戶,其實都打開著
真正的明亮,站在心頭
冶力關之夜,這巨大的披風正緩慢展開
等待與時光私語的那個人
2018年8月19日
詩上莊
炊煙是詩的標題
莊稼讓陽光學會了分行
蠶豆花向天空致意
麥穗向大地告白
玉米棒,無風時也披頭散發
溪流邊的山路,另一條河流
某些故事的秘密在沒有盡頭的遠方
就像陽光與樹葉的對話
就像鄉親們額頭上的溝壑
沉默的老屋里,歲月在熱烈交談
上莊,深山里的小村莊
記住了那些一閃而過的表情
每首詩都在詩上莊
那些詞語像燈盞,像故人的目光
照亮山外來客的臉龐
2020年7月24日
梯外村
這里的時光,在草尖的臉龐上
那含著塵世的水珠
色彩,氣息,以及生活的感覺
不需要修辭
屋后的山坡,因為牛的悠閑
善良,隨處可遇
窗前的陽光,搖晃遠處大海的身影
小路彎彎,笑語盈盈
在這細微之處
洞悉人世間共同擁有的宏大
梯子村,這陵水的村莊
是橫臥在山海間的一把琴
那些美好,從未離開
如同我們心中悄悄的歌唱
2021年2月13日
王屋山上
一路向上,獻出自己深醉的孤獨
每一個臺階都有遺失的夢
星辰落在峭壁上,叢林里
散落天幕的記憶和人間的足跡
遙遠的過去與未來,聚成清脆的鳥鳴
我正在讀那個熟悉的故事
文字在陽光里,在樹葉飄動的回音里
我不再是我自己,我的背影
如大海一樣蕩漾在四周
愚公,像我的祖父在注視這一切
越走越高,彩虹的故鄉
在這很高的地方
我迎來歲月所有的問候
王屋山,離地萬仞
我卻感受到比大地還厚重的踏實
2020年6月4日
在成子湖看落日
不再有人關心大地的灰暗
片片樹葉,一個個懸掛的夜晚
凌亂的蘆葦開始安靜下來
黃昏,把遼闊書寫成
無須解讀的寓言,保持沉默
時光的金色正在水面漫開
每個人都在注視,那些隱秘的羞澀
全部交給天空,以及成子湖不可見的沖動
無法描述,現實迷失于夢境
所有美的詞語,正被幻覺拯救
不見飛鳥,那云像花瓣
更像生活中無意丟失的翅膀
或者,從未想起的那件衣裳
我站在湖邊,不遠處
空空的一條長椅,如老家的小路
2020年9月19日
周莊的老屋
清脆的鳥鳴,穿過樹葉抵近寧靜
陽光在撫摸枝頭的陽光,與
地上的影子沉默交談
臺階,從歲月深處走來
仰望青磚黛瓦,磚線瓦縫有條河
河水安靜流動,緩緩而行
凝望莊稼地的春夏秋冬
一幢幢房子,像智慧的老者
不,這就是老屋
我故鄉的,你故鄉的,他故鄉的
我們所有人故鄉的老屋
這是周莊的老屋
這是我們靈魂的家園
淡泊地坐在這里,呼喚鄉愁
立起一個心靈的路標
讓迷失的我們,找到回家的路
走進一座座老屋
風,吹去一路的塵埃
那位老人的目光,擦亮良知
月亮升起的時候,昏睡的初心
幸福地醒來,灰燼淹入黑暗
泉水明亮在心頭
鄉間小路,站成高大的樹木
黎明的微光,坐在飛檐上
周莊的老屋,很大
住著我們所有人的故鄉
2017年10月14日
(選自《大故鄉》.北喬著,中國言實出版社,2022年10月版)
本欄責任編輯 蘇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