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

亞男

小鎮

石頭壘砌來的孤獨

就是那間小小的屋子

窗外清掃過的風剩下一些

蘿卜和洋芋又在重新發芽

不甘寂寞的蟋蟀察覺到

我身體里的火苗有些憂傷

出門走走

小鎮被一條河拐進了山谷

零星的炊煙牽著彼此

把落下的雪帶了回來

哈著氣的房間

墻上的影子放出光芒

很久不生火的屋子

取出身體里的火點燃愛情

小鎮一下子就暖了

那些雪也成了見證者

多年后的小鎮

一排排小樓井然有序地講述著

那晚的雪和風

在月光下多么柔軟

村小學校

那塊平地的啟蒙

是那些年的讀書聲和歡笑

填起來的。母親送我

上學的那個早上，斜挎一書包陽光

在黑板上的筆跡寫下了母親的希冀

忍住饑餓將一個飯團塞進我虛弱的身體

這么些年，村小學校

殘留在我身體里的晴天和下雨

交給了那條長滿荊棘的小路

螞蟻和蜻蜓時常描畫出多彩的天空

起承轉合的泥巴墻和石墩穩固了我的腳步

拴過月亮的旗桿，一次次唱起心中的歌

母親一輩子也沒離開過

執意要在后山，擇一方地入土為安

膻味

走下山的一只羊，退到河谷

血水浸染過的山巒，又

多出幾分蒼茫

柴火點燃的夜晚

圍坐一團，整個夜晚都有膻味

關閉了的門窗透出

烈性的花兒制造的冰塊

解開月光盛滿的酒

青稞釀造的夜晚

膻味環繞，我一飲而盡

打坐黃河岸邊

幾錢黃土的信天游

時間的斤兩剔除羊骨

那一鞭夕陽該是多么茂盛

我舀一河煙熏火烤

取出土丘和山巒

起伏的草啃了一夜

只有馬的嗅覺有敏感的觸須

鷹翅上的劃痕

隱隱出現的時候，夜就涼了

剩下我遠眺

西湖

雷峰塔和斷橋在傳說里

逢雨，也沒有帶傘。這是

濕漉漉的一天，我走在西湖邊

二兩雄黃酒的勁兒有些失落

隔著水域與白堤相望

一切已時過境遷

那天的西湖猶豫不決

走著走著天就暗了，長衫的樹

和短裙的花，在燈火里

有些萎靡不振。望湖樓沒有心情

勾兌一闋古典。不斷有飽滿的風

吹來雨，注入西湖

我知道走過白堤，就離

斷橋不遠了。越下越大的雨

下到我心里，燈火轉瞬亮起

但沒有一盞燈認識我

沒有許仙和白娘子，西湖

是人間的一個懸念

只剩下殘荷的舊消息

摘桃子

運用到極致，一棵桃樹的高度

就是一片天空。栽樹、嫁接和打枝

都是額外的。天氣改變了

桃樹的生長周期和掛果時間

柵欄在我的理解里是有關小人的

桃花開后的那片天空，小心思

早已萌發。站在樹下望著鳥影掠過

一朵朵桃花，距離桃子

有不可省略的過程。氣候

在倒春寒里，一再規避風險

但桃子的狀態，還是凸現在桃林

每一粒都很可喜。口感和汁液

經過精密推算，以圓潤

以飽滿，也就有了顯山露水

不管是趨之若騖的人，還是

近水樓臺的人，對于摘桃子

不用遞上梯子，便可唾手可得

一些讓人喜歡上，也很善于

在桃子成熟時先聲奪人

順理成章的手法無懈可擊

天要下雨

天空閃過的念頭

藏在雨水里，誰也看不透

糧食驚恐，把頭埋得更深

風吹寬了的田野，就要消失

樹站在生活的制高點

心臟和愛情，捆在一起

雷聲滾過，天空又薄了一層

膽結石的雨點在裙擺上

痛得直不起腰。已經沒有人

相信裙擺是來修飾身體的

滿坡玫瑰早已有人

守候在早出晚歸的路口

傳說高出歇后語，我用什么

來甄別蔬菜。季節的刀下手狠猛

不留一點兒刀痕，對樹的紋理

承擔所有的不適

如果這是可以抑制的自閉癥

下一場雨又是何其浪漫

把天空洗了又洗

就有一道蔚藍接近大海

（選自《詩歌月刊》2022年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