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嵐
清溪古鎮
游學的揚雄、李白的峨眉山月
在不在這里上船
是哪一只白鷺做伴
哪一滴水把他們送上船的
只有岷江和馬邊河心里清楚
宋城墻遺址。守護著馬邊河的遠方
一塊塊被歲月風化的歷史
那是我置身雜草叢中
睜大的瞳仁
南方絲綢之路、川鹽古道、九宮十八廟
商賈流云。早已斷炊
明清的小巷。狹長著潮濕陰冷的心境
窗欞的耳朵。苔蘚森森
被南來北往造訪者的一絲絲新鮮氣息
經年累月地烘焙、溫暖、喚醒
文朝輔、寧廷弼的進士第
這一對朝廷輔弼。出發是廟堂
歸來是家園
寧芷邨的銅門檻。繡花樓,紡繡著過往
花鳥蟲魚,鳴游著記憶
墻頭那一株石雕白菜
曾經垂涎著多少記憶的味蕾……
你昨天的重與厚
讓我屏住呼吸匍匐和仰望
你今天的輕與頹喪
讓我無從下筆
因為我所走的每一步
都不是李白與我所愿意看到的
在唐風宋韻里斜陽著的每一片墨瓦
每一塊青磚每一方石板
每一朵雕梁畫棟上
都淅瀝著金秋的凄凄冬雨……
清溪古鎮啊。沐浴于你的滂沱中
我多么渴望能有一雙今日妙手
快快扶起你塌陷的身體
治愈你靈與肉的瘡痍
還川南一幅撐著油紙傘的
楚楚風情
文廟
喧囂。在此閉口
浮華。在此逃逸
一種孤獨與莊嚴。在此加持、踏歌
我要叩謝北宋的那一雙慧眼
讓一座城池的儒脈,在沉犀山東面
得以生根、繁衍
即使經歷了三遷三建的顛簸
十二次的骨肉療傷。才在玉津南街
安身立命下來
這里,陽光與金秋的銀杏葉
相互滋潤、溫暖
不在意它的建筑多么精美
不在意它物化的思想多么深邃
不在意它的雕刻技藝多么絕無僅有
最在意它今天沉寂的內心
是否依然像那三重檐的飛角
那是文字昂著的頭啊
那位在照壁上手書的
是它釋放了他的釋然
泮池的殘荷。挺立著枯葉
大成殿外的烏木樁上。野草生長著靈秀的書聲
我的殷殷瞻仰。在中軸線開筆
茉莉花
茉莉花。灌引、踏水、沉犀村村民
以灌木叢的友鄰方式
在岷江、馬邊河沖擊形成的平壩、臺地
群居、繁衍、相親相愛
三月下地。成長,不需化肥、農藥
八月采花。心情,需要含苞待放
一首歌。從江南舉家喬遷
酥軟在一朵花里,一杯含花的水里
一捧生花的土里
茶山。升起的愛,比愛情更動心
哪一個詞。才是女詩人劉云溪的怡潤飄雪
被智能機器人的巧手采摘
花香。就是一條悠長的水路
順著田網、路網、渠網的脈絡
指引我靈魂俯身的方向
經過窨花、提花、炒花等諸多工序
我被制作成一朵茉莉,中年
伏香雪蕊、茉莉紅茶、天然精油、化妝品
食品、盆栽……茉莉花,在何時上船
清溪知道。它知道李白,喜歡李白的人
它們,要背負著這一溪月光
敬給這熱愛遼闊行走的世界
和夜,一起回故鄉
羅城古鎮
公元1628年。一只鞋
行軍到這四維之地,便定居了下來
腳下的土地是鞋底,天空是鞋口
兩側的木質長排舊瓦屋是鞋身
歲月是納鞋人
這世上唯一的一只鞋子
行走著中國建筑美學的遲暮之美
從來都不怕雨淋日曬
四百年了。它在這里喝酒、喝羊肉湯、飲茶
聽小曲、掏耳朵、抽葉子煙、習武、行醫……
我來的時候。興許繁華已經走累了
古戲臺的主角早已散去
寂寞。像一縷留守的炊煙
泊在這里的主人。像一根腳指頭
劃動著時光的慢
竹椅打著小盹,搖晃著斜陽
幽深的木門,半遮半掩
在涼廳街。這一只鞋子的腰身處
坐下來,與詩人澄泉品一湖蓋碗鐵山
這一方別樣的川南
唯有此時此刻
我們才能和羅城一樣
成為停留在舊時光里的一只鞋
姜
川南腹地。淺丘蜿蜒起伏的紅紫泥土上
麻柳姜、姜黃。是九井兩座產姜的山
它們。或在麻柳村的蜂窩里生長
在科學技術的飛馳中、呵護下
最終打破傳統姜六月才上市的瓶頸
大大方方撲入新春的味蕾
它們。或成為佳溝村秋天地道的村醫
用地道的活血行氣、通經止痛功效
藥食同源著故土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它們。或像一位冰清玉潔的圣女
從《本草綱目》里走來
伸出一個個孩童的手指
在歲月的舌尖細嫩、脆甜、辛辣
它們。或在姜農們的手心里
乖乖巧巧地畫著同心圓
金楠山谷
三十萬株金絲楠木。或夾道迎客
或在山頭鉚足了勁生長
腰間都別著一把打開財富之門的
金鑰匙
一葉葉青錢柳。在茶農的手中
采摘,在一杯水里神奇
為這個世界降血糖
黃精、白及。也不甘落后
百萬只螢火蟲。在林間、草叢里露營
多像大自然眨著眼睛的星星
與研學的童年、少年,捉迷藏
梯田或緩坡田。康養的稻米
菜畦、爬沙蟲。這一個個土著
盛一杯原漿酒
敬獻民宿的旅居人
最是那深谷里逍遙自樂的金楠湖
水療著多少現代人的健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