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村一策”：當代移風易俗的實踐路徑與啟示
—— 浙江省諸暨市的田野調查

邵鳳麗

2018年8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印發《關于建設新時代文明實踐中心試點工作的指導意見》（簡稱《指導意見》）?！吨笇б庖姟分赋觯骑L易俗是新時代文明實踐中心的五項工作之一，“大力開展移風易俗、弘揚時代新風行動，破除陳規陋習、傳播文明理念、涵育文明風尚”。移風易俗的首要內容是“以抵制天價彩禮、厚葬薄養、大操大辦、鋪張浪費為著力點，從教育、制度、監督等方面探索常態長效的措施和途徑，倡導婚事新辦、喪事簡辦、小事不辦，切實減輕群眾負擔?！雹僦醒胛拿鬓k一局：《建設新時代文明實踐中心指導手冊》，北京：學習出版社，2020年，第24頁。

回溯歷史會發現，移風易俗一直是中國歷史社會的重要內容。移風易俗之所以可能是因為風俗具有可變性，“風俗習慣雖然難于改變,但它還是能夠移易的。無論今古,人們都主張‘移風易俗’,以適應社會倫理秩序與文化建設的需要?！雹谑挿牛骸吨袊鴤鹘y風俗觀的歷史研究與當代思考》，《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6期。移風易俗自先秦時期被提出之后，歷代不斷被闡釋、實踐，這源于古人認為風俗與國家治亂興衰之間存在密切關系。荀子說：“故樂行而志清，禮修而行成，耳目聰明，血氣平和，移風易俗，天下皆寧”③方勇、李波譯注：《荀子》（第2版），北京：中華書局，2015年，第329頁。。在古人看來，移風易俗的重要目的是“廣教化、美風俗”，達到“天下皆寧”的治世。到了當代社會，為了進一步提升全社會文明程度，持續深入移風易俗又成為新時代文明實踐中心建設的重要內容。

本文以浙江省諸暨市為例，探索新時代移風易俗工作開展的路徑與有益啟示。諸暨位于浙江省中北部，交通發達，歷史文化底蘊深厚。諸暨民殷商富、產業繁榮，是中國襪業之都、珍珠之都、五金之鄉。近年來，隨著生活水平日益提高，諸暨地區婚喪嫁娶鋪張浪費之風愈演愈烈。在鄉村中，普通人家一場婚喪儀式辦下來少則十幾萬，多則幾十萬、上百萬，不少人因此背上“人情債”和經濟負擔。作為新時代文明實踐中心建設的重要內容，2018年諸暨市開始大力推進移風易俗工作。此次移風易俗的目的是通過不斷推進“鄉風文明建設，引導廣大干部群眾養成崇尚科學、勤儉節約、文明有序的生活方式，不斷提升城鄉社會文明程度”④諸暨市精神文明建設委員會：《諸暨市推進移風易俗工作實施方案》，內部資料，2018年7月23日。。

一、移風易俗的路徑

在傳統社會，移風易俗主要是通過道德教化和制度政策兩種路徑推進。到了當代社會，這兩種方式依然是移風易俗的重要方式。

（一）教化先行

移風易俗是否順利推行從根本上取決于民眾對移風易俗的認同與否，如果沒有獲得民眾對移風易俗的理解和認可，那么移易工作勢必難行。為了保證移風易俗工作的順利進行，歷代政府在移風易俗過程中都將教化作為重要方式加以運用。

古人認為教化是進行社會治理的重要方式。荀子指出：“論禮樂，正身行，廣教化，美風俗?！雹莘接?、李波譯注：《荀子》（第2版），第130頁。在移風易俗的具體實踐過程中，教化方式主要有兩種，一是通過理論闡釋，指出風俗移易的必要性、重要性及價值，勸誡民眾應該做什么、不應該做什么。二是通過戲曲、快板等文藝方式，對不良習俗進行揭露、批判，傳播移風易俗的思想觀念，潛移默化地對民眾進行教化。

1. 通過理論宣講進行移風易俗

歷史上，地方官在進行移風易俗時善于運用勸諭、圣諭宣講等方式，從理論層面對移風易俗進行闡釋，規范并約束百姓的行為。例如《福州五戒文》是宋代蔡襄針對福州當地在父子、兄弟、婚姻、鄉黨等各種倫理關系中出現的問題進行的勸諭。他認為當地出現了各種不當的倫理行為，源于當地的不良風俗，如“父母子女異財而居、婚姻論財、厚嫁之風、趨利奢靡之風”，他提出要反對婚姻唯財，勸人們“減刻剝之心以寬貧民，去欺謾之行以畏神理”，這樣才能保障鄉村社會和睦友善。①蔡襄：《福州五戒文》，吳以寧點校：《蔡襄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 年，第 618—619 頁。從整體上看，傳統社會的教化主要是將儒家倫理道德傳輸給民眾，對不符合儒家禮教的風俗進行批判和變革，希望以此達到“辨風正俗”的目的，進而維護鄉間秩序、保證社會良性運行。

到了當下，教化仍然是移風易俗的重要方式，但與傳統社會不同，當代移風易俗過程中的教化內容發生了時代變化。從內容上看，諸暨在進行移風易俗工作宣傳中，既重視對孝道、節儉等中華優秀傳統美德的弘揚，也重視對環保、健康、科學等新理論、新政策、新思想的傳播。同時，與傳統社會以面對面、文字形式進行宣講不同，移動互聯網已成為新時期移風易俗的重要平臺。諸暨市在開展移風易俗理論宣講過程中，特別突出線上宣講活動，通過“暨陽微時論”三分鐘快講、“1963法潤”直播、“金句接力”等平臺，進行線上宣講，推進移風易俗宣傳工作。

2.通過文藝形式進行移風易俗

與直接的理論闡發不同，文藝作品是將移風易俗的理念、案例編織成口頭故事、歌舞戲劇等文藝形式，通過演員展演，讓人們接受。晚清時期，一些學人志士就提出通過戲劇、小說等文藝形式進行移風易俗。例如蔣觀云、陳獨秀等人提出通過戲劇進行風俗改良。嚴復與夏曾佑曾還提出通過小說進行移風易俗，但是“必須指出的是小說雖然在影響社會方面有一定的作用,但它的作用是有限的。對于缺乏閱讀能力的農民來說,更難產生明顯影響?！雹谑挿牛骸吨袊鴤鹘y風俗觀的歷史研究與當代思考》，《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6期。因而，在具體方式選擇上，應充分發揮民間固有文藝傳統的積極作用。蕭放指出，“教化手段的選擇要考慮民眾接受的習慣,如古代的風謠、變文,近代的小說、戲曲,以及良風美俗的表率等都是‘化民成俗’的方式?！雹弁?。

諸暨市在進行移風易俗時，也十分重視文藝形式，創編了許多移風易俗文藝作品，將移風易俗的理論、思想蘊于其中，讓鄉村民眾在欣賞文藝作品的同時，了解、接受移風易俗。作為諸暨市第一個進行移風易俗的村落，璜山鎮溪北村創作了移風易俗“三句半”：

鑼鼓一敲震天響，四人表演三句半，說說溪北新風尚，請看！

建設美麗新溪北，移風易俗新鄉風，成立紅白理事會，做榜樣！

樹立鄉風改陋習，黨的提倡合民意，婚喪嫁娶要節儉，真的好！

先說喜事要新辦，破除陋習有遠見，彩禮適可不宜多，樂呵呵！

婚禮不必太鋪張，幸福不在花錢多，省下錢財干事業，幸福長！

說完喜事要新辦，再把喪事談一談，鋪張浪費要不得，要勤儉！

大操大辦不必要，厚養薄葬是正道，孝敬父母實在好，做孝子！

炮仗紙灰煙霧繞，龍蝦海鮮瞎胡鬧，幾萬票子白白撂，真浪費！

中華美德要發揚，攀比之風不可長，紅白喜事講排場，真荒唐！

辦完事后欠下賬，三年五載還不上，婚喪一定得節儉，記心上！

黨員干部齊帶頭，摒棄陋習爭上游，婚喪嫁娶節儉好，要做到！

婚葬新風進溪北，移風易俗入村規，只要大家一條心，傳佳音！

黨的惠民政策好，物質需求滿足了，精神文明少不了，更需要！

陳舊陋習不除掉，鄉風文明受阻撓，農村建設要搞好，最重要！

村容村貌大變樣，環境衛生需緊跟，村民素質在提高，新面貌！

陳規陋習要改掉，精神文明步步高，社會風氣前景好，樂陶陶！

風清氣正日月明，移風易俗樹新風，只要大家齊努力，惠春風！

愛黨愛國守法紀，崇尚科學重教育，尚賢包容睦鄰里，謙受益！

禮敬訴求逐級來，婚喪嫁娶簡安排，庭院整潔宜居美，同富裕！

移風易俗真的好，古村溪北帶好頭，全市上下齊跟上，共進步！

移風易俗新風尚，諸位村民記心上，擼起袖子加油干，新溪北！新溪北！

三句半形式簡短、內容貼近生活，是深受民眾喜愛的鄉土藝術形式。移風易俗過程中，將三句半的藝術形式和移風易俗結合起來，可以讓民眾在娛樂的同時，提高對移風易俗的接受度和認知度。

教化是進行移風易俗的重要方式，同時也是移風易俗工作順利開展的基礎。張勃指出，教化“是通過對人心的教育感化作用使人的審美感、是非觀、價值觀等發生變化，從而導致風俗的變遷和提升”①張勃：《風俗與善治：中國古代的移風易俗思想》，《廣西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5期。。移風易俗不僅是政府的工作內容，同時更是民眾的生活內容，只有讓民眾對移風易俗有了全面了解，并獲取認同后，才能轉化為自身的積極行動，真正實現移風易俗。

（二）鄉風文明理事會

“移風易俗本質上是政府自上而下對不良社會環境進行修復、治理或者重建的過程?！雹跅钚駯|：《新時期農村移風易俗的歷史觀照與現實思考》，《中州學刊》，2019年第11期。在傳統社會，移風易俗主要由政府主導進行、地方官員具體執行，但是在移易過程中，也會積極吸納民間組織、鄉村精英、鄉賢等民間力量參與。明代王陽明在《南贛鄉約》中曾提出移風易俗由約長、約副和約正等人負責。③王守仁：《南贛鄉約》，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508頁。雖然移風易俗是自上而下由政府主導的風俗改革，但政府制定的政策制度要想有效落實，離不開廣大民眾的理解和認可，而民間組織具有貼近民俗社會的特點，從而決定了其與政府的協同配合必不可少。

社會組織、團體源自民間貼近民間，對民眾的實際需求了如指掌。移風易俗過程中社會組織、團體可以擔任政府推行社會風習改良政策的傳播使者、宣講人和執行主體，通過宣講移風易俗過程中產生的新風習和新傳統參與基層社會治理，助力良好社會人文環境的形成。④陳秋：《社會風習與移風易俗——以移風易俗“溫州樣本”為個案》，《河池學院學報》，2020年第3期。

從全國范圍看，當代鄉村社會的移風易俗工作主要由鄉風文明理事會（又稱紅白理事會）負責?！皞鹘y的紅白喜事講究多，規矩多，時間長，花費也大，有些講究還有封建迷信的現象，不符合國家法律法規及社會價值觀念。因此需要發揮紅白理事會的作用，引導農村紅白喜事的辦理?！雹萑我环㈨n忠治：《保定市農村紅白理事會問題研究》，《農村經濟與科技》，2021年第23期。

諸暨進行移風易俗時，政府主要是統籌、引導，具體的組織管理工作由鄉風文明理事會負責。2018年，諸暨開展移風易俗以后，各村落陸續成立紅白理事會，后更名為鄉風文明理事會。鄉風文明理事會是在村兩委的領導下，實行自我管理、自我約束、自我教育、自我服務的民間自治組織。為了保障移風易俗工作順利開展，鄉風文明理事會的成員組建和運行方式都十分關鍵。首先，成員的選擇是基礎。在諸暨，鄉風文明理事會的成員都是本村人，這些人既有地方威望，又十分熱心，愿意為村民提供服務。2018年3月10日，璜山鎮溪北村成立了紅白理事會，成員是村里德高望重，有威信、有能力的人，包括老黨員、老年協會負責人以及各臺門牽頭人11人。其次，工作方法是關鍵。按照諸暨市文明辦的要求，鄉風文明理事會要精準掌握村內婚喪情況，每逢婚喪儀式積極主動與戶主溝通，“把工作做在前，化被動為主動”①徐越：《山下湖鎮新時代文明實踐調研座談會上的匯報材料》，內部資料，2021年6月25日。，從群眾的視角看問題，通過溝通、協商的方式，解決群眾最關心的事，引導群眾主動參與移風易俗。

在婚禮移易方面，鄉風文明理事會的工作原則是“紅事提前介入”。在村民家舉辦紅事之前，理事會成員登門拜訪，首先對主家表示祝賀，之后宣傳移風易俗。在喪葬方面，鄉風文明理事會的工作原則是“白事第一時間上門”。當村中老人去世，鄉風文明理事會會長帶領理事會成員第一時間趕到，向家屬表達慰問，再提出要節儉辦喪事、文明辦喪事。

（三）“一村一策”

移風易俗的典型弊端是“一刀切”，不區分習俗的生存環境差異，按照統一的規定進行移易。“國家政策的統一性與地區的差異性之間不相匹配，給整個移風易俗帶來諸多問題。”②楊旭東：《新時期農村移風易俗的歷史觀照與現實思考》，《中州學刊》，2019年第11期。為了避免出現“一刀切”，諸暨市在移風易俗過程中，既制定了統一的工作實施方案，同時又鼓勵不同村落根據自身特點，由鄉風文明理事會負責制定本村的具體移易措施。

為了統一推進移風易俗工作，諸暨市發布了《諸暨市推進移風易俗工作實施方案》，提出了移風易俗的七個工作重點：

1.辦酒不鋪張。婚喪嫁娶辦酒一切從簡，不大操大辦、鋪張浪費、借機斂財。辦酒的桌數、菜品、煙酒價格、每桌費用以及車隊規模根據黨員干部相關要求或本地鄉風文明理事會要求執行，不得采取分別宴請、化整為零等方式變相大操大辦。

2.彩禮不收受。倡導結婚不收受彩禮及上車禮、下車錢、改口錢、灑酒紅包等各類無關禮金。

3.禮金不攀比。以賀為重，以禮為輕，倡導辦紅白喜事少收禮金。

4.宴請不跟風。不操辦生日、喬遷、升學等宴請，不參加開業、升學、參軍、謝師、升職等宴請，倡導不辦或簡辦直系親屬滿月、周歲、祝壽等紀念性宴請。

5.喪葬不迷信。不參與風水選墓、私建墳墓，不舉辦道士道場活動，不使用封建迷信喪葬用品，取消擇日出殯、職業哭靈等現象，做到不占道治喪、不用高音喇叭播放哀樂，喪事時間控制在3天以內。

6.煙花不燃放。倡導不燃放煙花、爆竹、禮炮等，確保安全有序。

7.低俗不參與。倡導科學文明，反對各類傳銷組織和邪教組織，不搞有損社會公德的庸俗、低俗、媚俗活動和封建迷信活動。

按照工作重點要求，各村在執行過程中堅持因地制宜、“一村一策”，根據各村歷史傳統、風俗習慣的差異，由鄉風文明理事會發布倡議書、完善制度建設等工作。

璜山鎮溪北村是諸暨移風易俗第一村。“我村在紅白喜事上存在浪費現象，相互攀比、各擺體面，菜剩的（得）越多越體面，剩菜剩湯到處都是，特別是白事場面非常浪費，幫忙人數極不合理，酒席和小工數量遠超喪戶的承受力。按酒席比例18人足夠，但幫忙人員不由自主的（地）來了30人，每個小工每天2包中華香煙，還要吃飯，且回禮紅包500元，所以單是小工上就要浪費1萬多，給喪戶帶來了經濟上的巨大壓力?！雹傩靹τⅲ骸对谥行空{研新時代文明實踐中心建設座談會上的發言》。徐劍英為璜山鎮溪北村鄉風文明理事會會長，此文本由其提供。鑒于此，村鄉風文明理事會向村民發放《崇尚文明 節儉辦酒》移風易俗的倡議書，號召進行治理改革。另外，盛兆塢和邊村也針對本次情況制定了移風易俗具體規定。

三個村落移風易俗具體規定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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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三個村的移風易俗規定看，在具體操作方面，總體按照市里要求保持一致，但是也存在一定差異。一是對禮儀經費支出的限定不同。例如在酒席方面，溪北村規定紅事不超過800元、白事不超600元，盛兆塢規定白事每桌不超過600元，邊村規定紅白事正餐酒席菜譜每桌不超過1000元，閑餐酒席每桌不超過600元。從600元到1000元不等，主要是受村落傳統和經濟發展差異的影響。每個村子都要嚴格遵循“辦酒不鋪張”的原則，但同時具有一定的自由度，可以根據村內情況確定酒席金額。二是對婚喪儀節程序進行部分限定?；閱蕛x節整治是移風易俗的重要內容，尤其是喪禮中“封建迷信”部分。從政府角度看，看風水、辦道場、使用喪葬用品、擇日出殯、職業哭靈、披麻戴孝等均屬于“封建迷信”，應當禁止。實際上是未能正確區分“迷信”與“俗信”兩個概念?！八^‘迷信’指非理性、反科學、對個人與社會有直接危害的極端信仰，它以迷狂為特征,是巫術、宗教中有害成分的強化,并往往誘發破財殘身、傷風敗俗、擾亂生活、荒廢生產等不良后果?！雹偬账佳祝骸睹孕?、俗信與移風易俗——一個應用民俗學的持久課題》，《民俗研究》，1999年第3期。與之相較，“俗信則不同，它在民俗生活的行事中，早已形成了自然而然的日常習慣，其形式多種多樣，而且比較普遍地被群體社會所認可、所習慣。在民間，俗信直接或間接被用于生活目的，不僅沒有什么消極的弊害，往往還產生一定的積極作用?！雹跒醣玻骸丁八仔拧保褐渲袊袼咨畹幕居^念》，周星主編：《民俗學的歷史、理論與方法》，北京：商務印書館，2006年，第158頁。喪禮中披麻戴孝、使用喪葬用品等既有深遠的歷史根源，同時主要是為了表達慎終追遠的情感而形成的行為，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屬于“俗信”行為?！懊耖g俗信做為一種千百年傳襲下來的習俗慣制和生活經驗，總是以它一定的‘合理性’做為傳承依據的。這里的‘合理性’來源于俗民們最現實的人生態度和觀念，來源于他們最樸素的價值標準：是非、曲直、黑白、對錯、善惡、美丑、真假、好壞、正邪、順逆、吉兇、禍福等等。”③同上，第159頁。喪禮中披麻戴孝、使用喪葬用品等雖然沒有科學依據，還可能造成經濟浪費、環境污染等問題，“但這種習俗在長期的流傳過程中,不僅已發展為一種民間俗信活動,而且成為一種定型的民間葬儀,一種民間哀悼、追念親人的固定形式。在沒有一種讓老百姓從心理上信服、行動上愿意遵守的葬儀和悼念形式替代它之前，是難以進行徹底革除的?！雹軇⒌慢堉骶帲骸睹耖g俗信與科學文化》，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185頁。因而，移風易俗過程中應正確區分“俗信”與“迷信”行為。

（四）移風易俗公益捐

在中國鄉土社會，婚喪禮俗是強化村落內部聯系的重要契機。宋代《呂氏鄉約》曾說，鄉土社會具有“禮俗相交”“患難相恤”的特性。⑤陳俊民輯校：《藍田呂氏遺著輯校》，北京：中華書局，1993年，第565頁。當下社會，“禮俗相交、患難相恤的民俗傳統在民間社會傳承延續，民間自我組織與自我服務仍然是鄉村社會治理的有效方式之一。”因此“我們要重視以人情社交禮俗傳統為基礎，融合現代公益和志愿服務精神，重建與增進家庭、村落、社區的親密關系。”⑥蕭放：《傳統禮儀文化與當代中國禮儀實踐》，《光明日報》2022年1月12日，第11版。生活在鄉村社會的人們需要利用禮俗活動來實現內部互動、團結發展。

諸暨在進行移風易俗宣傳時，提出“酒席排場做減法、互助互愛做加法”的工作方法。這里的加法是指設立村落關愛基金。至2021年9月，諸暨市476個行政村都設立了關愛基金。在基金建設方面，實行多元化建設，即采取黨員干部帶頭捐、鄉賢企業愛心捐、村民群眾互助捐、移風易俗公益捐的方式，提高社會籌資的積極性和可持續性，確?！霸搭^有活水”，不斷做大基金“蓄水池”。在關愛基金管理方面，實行規范化管理，即資金由鄉風文明理事會集體研究、民主決策，制定管理章程、建立收支臺賬，使用情況定期在村民微信群、村務公開欄、村民代表大會公布，確保村級關愛基金陽光運行。在基金使用方面，實行常態化使用，即落實“四重一好”關愛體系，做到重大變故志愿有慰問、基金有幫扶，重點對象志愿有結對、基金有關愛，重要項目志愿有服務、基金有補助，重要節日禮堂有活動、基金有保障，好人好事村社有夸獎、基金有禮遇。

移風易俗公益捐是村落關愛基金的重要來源。村里提倡移風易俗，拒絕盲目攀比，引導村民將節約下來的錢捐獻到關愛基金，幫助需要的人?！昂雾樚檬菞鹘宓囊晃话贇q老人，他積極響應移風易俗，不辦壽宴，將自己收到的生日紅包2000元全部捐贈給村關愛基金。新桔城村人楊祝根，臨終前，特地囑咐大兒子，要踐行移風易俗，喪事簡辦，同時把省下來的錢全部捐給村關愛基金，去幫助更多的人。家里人遵從老人最后的遺愿，按照老人生前的囑咐，把老人存在銀行的10360.72元，全部捐贈給了村關愛基金?！雹傩煸剑骸渡较潞傂聲r代文明實踐調研座談會上的匯報材料》，內部資料，2021年6月25日。對于村民來說，捐獻基金是樂善好施的善舉，也是助人為樂的美德，“捐了關愛基金，他們做了好事，也覺得有面子?！雹谠L談對象：邊偉忠，同山鎮邊村書記，訪談人：蕭放 邵鳳麗 賀少雅 葉瑋琪。訪談時間：2021年9月26日，訪談地點：諸暨市同山鎮邊村。同時，“禮俗相交”“患難相恤”是中國鄉土社會的內在運行機制，也是維護基層社會秩序的重要保障。諸暨通過關愛基金的方式，不僅起到扶危濟困、嘉獎良善的現實作用，還有利于鄰里和諧，助力于基層社會治理和鄉風文明建設。

二、移風易俗的啟示

婚喪禮俗的傳承與發展，既是人生禮儀大事，也是基層社會治理、新時代文明實踐的重要內容。從歷史發展角度看，婚喪禮俗具有顯著的傳承性，承載著中國人對家庭幸福、生命價值的期盼與認同，同時也具有明顯的變異性?；閱识Y俗的變異，既受到禮俗發展內在規律的影響，同時也受到外在環境的制約。尤其是處于社會文化轉型時期，婚喪禮俗的變化會更加劇烈。在對婚喪禮俗的移易過程中，應遵循以下原則：

（一）遵循婚喪禮俗發展基本規律，傳承優秀婚喪禮俗文化

要做到移風易俗傳承優秀婚喪禮俗文化，反對鋪張浪費和“封建迷信”，就需要在婚喪禮俗移易過程中，明確哪些是需要移易的消極內容，哪些是需要保留的積極內容?！拔覀儜摮浞终J識喪葬禮俗對于當代中國社會的價值和意義，喪葬禮俗是傳統禮儀文化重要而又特殊的部分，它從上古‘三禮’經典傳統到人們歷代相沿襲的生活傳統，雖然代有變化，但其慎終追遠、悼亡護生的核心禮儀意義沒有改變”。③蕭放：《“慎終追遠與風俗教化：中國喪葬禮俗的當代價值”》，《京師文化評論》，2019年春季號。移風易俗過程中要秉持婚喪禮俗的核心意義，對其鋪張浪費、“封建迷信”等消極部分予以禁止。在諸暨，移風易俗七個重點工作整體上圍繞提倡節約、反對浪費、保護環境、反對低俗等七個方面展開，而對于婚喪禮俗的具體儀節沒有進行詳細規定，為婚喪禮俗的時代傳承發展留下了自由空間。“喪葬改革不是要‘破’而是要‘立’，要實現傳統文化資源的創造性轉化，通過行之有效的行政手段，建立適應當代生活邏輯的禮俗秩序。”④龍曉添：《當代喪葬改革的問題與建議》，《京師文化評論》，2019年春季號。移風易俗的終極目的不是將婚喪禮俗全部革除，而是要去除消極部分，保留并弘揚積極部分，并讓優秀的婚喪禮俗得到時代傳承，助力鄉風文明。

（二）利用傳統鄉土社會人情關系，推動移風易俗

作為政府部門的工作內容，移風易俗工作由政府部門主導，制定相關政策，要求基層社會執行。在一定程度上講，政府部門、村兩委以及鄉風文明理事會處于村民的對立面，如何處理好兩者的關系，讓民眾更好地接受移風易俗是對基層管理者的考驗。諸暨各村落在推進移風易俗過程中，首先成立了鄉風文明理事會，由鄉風文明理事會全權負責移風易俗工作。從整體上看，鄉風文明理事會的成員都是村里德高望重，有威信、有能力的人，包括老黨員、老年協會負責人等，這些人在村內有威信，他們的話容易獲得村民的認同。同時，工作過程中要按照“紅事提前介入，白事第一時間上門”的原則，從民眾的角度考慮問題，將“人情”做在前，這樣才能讓老百姓“給面子”。對于基層干部來說，“干部的腿跑快一點”，把老百姓的問題當問題，真心為他們解決難題，就一定會贏得百姓的信任，移風易俗自然事半功倍。

（三）有效協調政策統一性和風俗差異性，推動移風易俗

移風易俗的一項重要工作是制定移易的標準，明確移易的內容。在移風易俗內容方面，常常出現“一刀切”現象，即要求各地按照統一標準執行。例如喪禮方面，“近年來，江西、山西、山東、福建等地紛紛出臺殯葬改革施行方案，輕則對喪葬儀式空間、過程、內容做出剛性限定，重則實行‘一刀切’的政策，簡單粗暴地禁止土葬、銷毀棺木、嚴禁傳統儀式活動”①蕭放 龍曉添：《喪葬禮儀的改革與對策》，《決策與信息》，2019年第4期。。在全市甚至全省范圍內制定統一標準，不重視地域特性與文化差異性，這樣的標準在執行過程中很容易與區域文化相抵牾，引發矛盾，既不利于政策推行，同時又傷害了民眾情感。為了保證移風易俗順利推進，諸暨制定了七條工作重點，但是市級層面沒有制定更加具體的規定，而是由村里鄉風文明理事會負責制定具體內容，酒席、香煙、人情等方面都可以根據村落情況確定。

從整體上看，在諸暨的移風易俗實踐中，政府作為移易工作的主導者，負責制定相關政策。在政策制定過程中，諸暨市從地區社會生活實際出發，提出移風易俗的方向與原則，但不做具體要求。移易過程中，尊重民眾的主體地位，允許鄉風文明理事會在政策基礎上，發揮主動性與積極性，結合生活實際，進行適應性調整。這樣一來，極大地削弱了政府的生硬管控和鄉民現實生活訴求之間的矛盾，較好地處理了政策統一性和村落差異性的關系，從而確保移易政策能夠落地、產生時效，進而達到“以文化人、成風化俗”的目的。

（四）創建新型婚喪禮俗，深化移風易俗

移風易俗讓地方民眾減少了不必要的經濟支出，減輕了人情負擔，但是并不等于輕視婚喪禮俗，反之婚喪禮俗的時代價值與意義應被凸顯和強化。僅就喪禮來說，蕭放指出喪葬禮俗是中華民族文化傳承的重要載體，蘊含著豐富的風俗教化資源，是中華民族“慎終追遠”的生命倫理的重要體現。其理念是通過對個體的儀式關懷，讓逝者得到尊重，讓生者得到慰藉，從而實現家庭關系的穩固和鄉里社會的和諧團結。移風易俗堵住了鋪張浪費的源頭，人們不再為“面子”所困，不再擔心人情壓力。事實上，移風易俗只堵住鋪張浪費源頭還不夠，人們還可以通過新的方式，彰顯自己的“面子”。諸暨通過設立村級關愛基金的方式，并與婚禮儀式相結合。新人在婚禮上捐贈關愛基金，鄉風文明理事會為新人頒發捐贈證書。捐贈的關愛基金主要用于救助需要幫助的人，獎勵好人好事，樹立好榜樣。在鄉土社會，患難相恤、鄰里互助具有悠久歷史傳統，在中國鄉村社會中長期發揮著維系鄉土社會穩定發展的重要作用。現在，在諸暨鄉村社會，人們再次通過移風易俗公益捐的方式，傳承患難相恤、鄰里互助的歷史傳統，也有效地提升了新時代村落共同體的認同感和凝聚力。

地方風俗好壞，事關基層治理得失。一旦地方社會出現“澆風惡俗”，政府部門必須及時進行移易，以保證基層社會有序運行。浙江諸暨在移風易俗實踐過程中，通過“一村一策”的方式，化解了地方政府與民眾處于矛盾對立面的尷尬境地，妥善處理了政策統一性和風俗差異性之間的內在沖突。政府雖然處于主導地位，是移風易俗政策的制定者，但同時也充分重視并發揮民間組織、鄉村民眾在移風易俗中的積極作用，并利用傳統鄉土社會人情關系，通過溝通、協商的方式促使移風易俗產生實質性影響，切實幫助民眾解決婚喪禮俗傳承中出現的現實問題，確?；閱识Y俗持續發揮時代價值和積極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