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丹琪：設計＼使命＼情感聯結

LexiChen

和陳丹琪聊起可持續發展、野生動物保護等話題時，很難感覺到這是一個步入社會沒幾年的95后設計師。對于曾經的實踐、當下的思考和未來的愿景，她娓娓道來，一字一頓中皆是篤定：她不知這份信念感和使命感從何而來，但她清楚，設計就是要幫助人們擁有更好的生活，重拾人與自然的情感聯結。

作為載體的時裝設計，和作為理念的可持續發展，如果要在兩者間分出個先來后到的話，陳丹琪的順序可能和絕大多數設計師都不一樣。在廣州長大，對紡織業耳濡目染，在北京服裝學院求學時屢屢獲獎，一切似乎都暗示著她的時裝之路水到渠成。但她坦承自己算不上十分熱愛時尚，不過她始終相信一點一一設計能幫助人們擁有更好的生活。不論是時裝設計還是工業抑或建筑設計，都是在解決人的問題。

“如果說只是純粹表達自我的主觀觀點，但對大家的思維或生活沒有起到促進的作用，那這個行為它可能是藝術，而不是設計范疇的。一個東西從生活中的實際接觸，再到精神上的轉化，最終真的改變了人類進程，才更有意義。同時也代表這樣的產品、作品或者理念，是更有生命力和人文精神的。”至于想法背后的原因，陳丹琪笑稱，她從小就容易“想太多”：宇宙是怎么來的？人為什么會存在于地球上？……這些天馬行空的思考，逐漸演化為青春期時對自我身份認知的探索，也使她養成了一個習慣一一關注事情的根本邏輯，找到問題的癥結所在，而不僅僅停留在表象。

也正是這種對生命力和人文精神的追求，讓“可持續發展”順理成章地成為了陳丹琪設計之路的指引。在她看來，可持續是一種適合當代人的生活方式，而生活離不開衣食住行，所以以時裝為載體，更能貼近大眾的切實需要，直觀地傳遞可持續理念。至此，文章開頭的問題有了清晰的答案一一雖然可持續發展是當今時尚行業最熱門的話題，人人都一擁而上，但對于陳丹琪來說，這份理念其實很早就植根于心，選擇時裝作為載體來表達，則是一個基于此之上的選擇。

2019年成立品牌DONSEE10之初，陳丹琪經歷了一段“真金白銀的試錯”過程。她在服裝網站和展會等平臺，一個一個地搜集合作方的聯系方式：挨家挨戶地跑工廠就為找到一個經由國際認證的環保材料。這樣的大費周章，換來的卻是一次次掉入理想與現實間的鴻溝，一次次透支溝通成本和信任成本，一次次見證不堪入目的“行業內幕”，比如大眾認知中的環保再生滌綸，其實有的供應商使用的并非是回收而來的廢棄塑料瓶。諸如此類本末倒置、為了環保而環保的行為，比比皆是。

不僅產業鏈背后的合作方狀況百出，面前的消費者群體也并不買賬。面對并沒有更驚艷的設計和更加高昂的價格，大眾并不會僅為“可持續發展”這五個晦澀的字眼買單，甚至很多人可能意識不到背后存在著這些周折。當大家面對看似很復雜、門檻很高的東西時，第一反應可能是掩耳盜鈴一一當我不嘗試去理解、去思考背后折射的環境問題時，似乎這一切就與我無關，也并不會對生活造成什么影響和改變。

這樣的消極反饋，也讓陳丹琪產生了新的反思：一腔熱血、一意孤行是行不通的，還是要站在大眾的角度降低理解成本一一設計本身的美觀度、材質的可穿性、產品背后的故事和情感聯結，甚至傳播方式是否輕松有趣等都不可或缺，如她所說，“要做美的東西、恰好是可持續的”。相對于強調材質的成分、產品的制作工藝等對大眾來說枯燥的信息，陳丹琪選擇從“身心靈和生活方式的探討、思想的傳播和實際的穿著感受”等層面來滲透可持續的思想。為此，她提出了“生活中的裝置”概念，在設計的功能性層面加強互動和體驗感，加強服裝與人的情感聯結。

DONSEE10每季探討一個關于人與自然的細分命題，這些命題如成長脈絡上的一個個節點，當循序漸進地深入每個節點時，不會超出自我的理解范疇；而當站在宏觀角度凝視品牌的發展歷程時，可以發現這一路原來已經走了這么長，這么深。比如2022春夏系列“Inflation”，率先勾勒了一個虛構的場景一一末日重生，大洪水后的生命，欲望開始在牢籠與桎梏中蛻變；而2022秋冬系列“Twin Flarne”，完全從物質世界中剝離，探討情感與精神維度的可持續性；到了2023春夏系列“Child：Beast： VViser”，則像是對前面兩季的升華，話題上升至自我、本我與超我的博弈，生命力與創造力可以統領象征欲望的生物本能，由智慧引領博大與完美。

作為中國年輕設計師中在可持續時尚領域最不容忽視的存在，陳丹琪也吸引來了國際的關注。DONSEE10得到國際零皮草聯盟的“FurFree Retailer（零皮草銷售廠商計劃）”認證，承諾不以犧牲自然和其他生命為代價去創造美麗。與此同時，她也受邀參加了第七屆國際可持續時尚“零皮草盛典”，并在論壇上代表發言。談及面對國內外最頂尖的專家學者發表自己的觀點會不會感到忐忑緊張，陳丹琪表示，雖然確實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地方，但從她對這個事情的專注度上，她的立場是很堅定的，“這個事情是勢在必行的，它是我生活方式和思想的體現。在這個層面上，我是不忐忑也不會怯場的。”

除此之外，世界自然基金會也拋來了橄欖枝。陳丹琪曾為其設計了一個名為“AVVAKE-東方白鶴”的NFT藏品，將DONSEE10標志性的柔美設計與瀕危候鳥東方白鸛的優雅姿態融為一體，在數字世界里共生共存。收益悉數用于保護瀕危候鳥事業。期間，她還受邀參觀了上海的東灘鳥類國家級自然保護區，親眼目睹了項目的濕地保護區。看著眼前自由翱翔的白鸛，陳丹琪回憶起兒時家人曾經從餐館的后廚救下的一只白鶴，兩者的身影交相重疊，似乎是一種冥冥之中的指引，讓她自然而然地踏上這樣的旅程。

她很難說清楚自己身上這種使命感和信念感是怎么來的，但她清楚地意識到一點：人類的自我意識太強了，強到覺得自己可以從大自然中剝離，強到覺得自己和動物毫無關聯，強到覺得自己是萬物的主宰，強到忽略自己對地球、大氣、海洋和整個生物圈的污染和危害。而這樣的后果，并不是科學家或環境學家單方面的努力就能改變的。如果大眾的意識不覺醒，那局面會覆水難收。這也是為什么要普及可持續的觀念，“其實是在倡導一種更積極更高效的技術和生活方式，好似在兩個齒輪之間滴了潤滑劑的感覺。”

采訪的當下臨近春節，陳丹琪和團隊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即將發布的2023秋冬系列。她向我們講述著新一季的技術革新，在繪聲繪色的描述下，這些專業的詞語仿佛跳躍的音符般悅耳，一句一頓中滲透著滿溢的熱忱。在設計之外，她也正計劃著新的環境保護實踐，這一次或許會聚焦中國熱帶雨林里的動物和植被，讓人重拾與土地之間的聯結。聊到這里，對話已經比想象中超時了近一倍的時間，而她仍然樂此不疲，正如她的可持續之旅，跋山涉水，不遠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