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善來

20世紀20年代的西方上流社會如同徜徉在一團團五彩斑斕的美麗泡沫中,紙醉金迷的生活方式與及時行樂的價值觀沖擊著一雙雙好奇的眼眸,人們爭前恐后地擠進目之所及的炫目浮華中,縱情感受聲色犬馬的光影魅力.也造就了這個特定時代的先鋒女性——Flappcr女郎。當大幕拉開,燈光亮起,她們即是爵士年代的主角。
“Slick your hair and wear your buckle shoes(梳理頭發,穿上帶扣的鞋子)”,在2002年上映的電影《芝加哥>中,演員凱瑟琳·澤塔一瓊斯高歌一曲And All That Jazz,唱出了20年代Flapper女郎們整裝待發的日常,也間接暗示了這一稱呼的由來:她們穿上了帶扣的鞋子,卻漫不經心地任由鞋扣飛舞,在走路時發出拍打(flap)的聲響,“Flapper”的名號就此延續下來。
Flapper本意專指那些“剛剛學會飛的小鳥”,而在一百年前的美國及歐洲,它的含義卻幾乎精準地握住了時代的脈搏。一戰結束后,西方世界在各個領域都迎來了復蘇和繁榮,財富的快速增長使諸多美國家庭富裕起來,工業產品的迅猛發展加之商業廣告的催化,消費社會全面到來。生逢其時的新一代女性開始擁抱更為現代的生活方式,鐘愛解放身體的無袖吊帶裙,梳著光亮的波波頭,濃妝艷抹地參加各種舞會與爵士樂演出,前所未有地沖擊著傳統女性的家庭本位意識與性觀念。


想要了解這些聽起來“可愛又迷人的反叛角色”,就絕對繞不開美國作家菲茨杰拉德(F Scott Fitzgerald),不僅是因為他創作的小說《了不起的蓋茨比》曾被多次被改編成熱門電影,其與妻子Zelda Fitzgerald也被視作爵士時代的一對金童玉女,他們在現實生活中的享樂主義為菲茨杰拉德提供了源源不斷的創作素材,他每一個故事里的女主角都或多或少地浮現著她的影子。也因此,Zelda在大眾心目中的形象也逐漸隨著書中的故事情節而被誤解:家境富裕、揮霍無度的標簽長期縈繞著這個名字,就連菲茨杰拉德本人也曾稱妻子為“美國第一個風流女子”。
而作為時尚行業中目光犀利的社會觀察者,Miuccia Prada女士在閱讀完《了不起的蓋茨比》后,曾試圖為Zelda辯護,并將審視的對象擴展至整個歷史與時代:“新老權貴各種勢力間的矛盾,權貴階層的無聊倦怠和貧困階層想要獲得權力的欲望,是橫貫整個歷史的問題,不單單與20年代頹廢的社會氛圍有關。”
“Scott和Zelda的生活和命運戲劇性地影射了他們所處的20世紀20年代,為自己的價值而咆哮,但隨著1929年的金融危機,一切都分崩離析了。”如作家SarahChurchwell所言,“人們對菲茨杰拉德一家的興趣一直在增加,不僅是因為Baz Luhrmann 2013年的電影《了不起的蓋茨比》,而且因為他們的生活和工作,與我們現在所處的時代存在許多相似之處——我們正在努力面對我們自己的繁榮與蕭條,承擔著過度享樂的代價和對社會未來困境的擔憂。”
因此,從這種程度上而言,那些曾經盛極一時的Flapper女郎們還有更多值得我們回味的地方,除了光鮮亮麗的外表之外,她們是如何登上那個亦真亦幻的名利場,如何跟階層與權力抗爭,如何裝扮成時代的寵兒,又為何在時代洪流的裹挾下成為歷史。以下四位Flapper女郎的經歷,或許能讓我們在那個年代的噪音之下,傾聽到更真實的內心呼喚。


菲茨杰拉德的文學生涯里不僅留下了諸多反映時代的作品,更讓人們好奇他背后那個如迷霧般的女人:Zelda。他們的緣分要從1918年說起,彼時菲茨杰拉德在蒙哥馬利的一場鄉村俱樂部舞會上結識了年僅18歲的Zelda Sayre。
這場現實中的相遇,揭開了一段如戲劇般跌宕起伏的情感關系的序幕一一窮小子與富家女相愛,由此一連串交織著豐沛的精神與窘迫的現實的連鎖反應隨之而來。婚后,兩人的生活依靠菲茨杰拉德寫作勉強維持,外界將Zelda形容為一個揮霍無度、只顧膚淺的物質享受的世俗婦人,姣好的容貌與不羈的性格并沒有為她贏得時代的掌聲,但她身上“美圉南方名媛”“美國第一位新潮女郎”“爵士時代的女祭司”“菲茨杰拉德的靈感繆斯”等標簽卻說明了一切。
事實上,Zelda并非如太陽的光暈般圍繞在菲茨杰拉德身旁,她不僅是他筆下Flapper女郎的原型,在那個已婚女性被認為應該安心做妻子和母親的時代,她還保有芭蕾舞演員、作家、畫家等多重身份。
通過與菲茨杰拉德一起廣交良友,Zelda也結識了諸多活躍的藝術家。美國女畫家Rornaine Brooks教授給她關于色彩的理論,她也逐漸愛上了花卉和舞蹈主題的繪畫創作。1927年,面對過往失望的婚姻生活與一次流產手術,Zelda選擇重新拾起年少時的芭蕾舞愛好,在塑造身體與肌肉的感知中療愈自己。不到兩年的時間,她便收到了來自那不勒斯圣卡洛劇院芭蕾舞團的正式邀請,擔任獨舞演員。
不過,Zelda并沒有接受這份邀約,那種對舞蹈純粹的熱愛使她不愿意以此作為謀生的手段,但現實的窘迫又一次次拉低她內心的防線,在連續兩次精神崩潰后,Zelda用了六周時間在醫院完成了她唯一的自傳體小說《給我留下華爾茲》,從個人視角剖析那段讓她刻骨銘心的感情,以及自己在男女關系中的境遇,她這樣寫道:“對男人來說,永遠不可能跟女人似的,成為被塑造的人,他們總是有自己的邏輯,自己的哲學,并且依此行事。”可見,她的創造力、思考與對時代的洞察力,不應被她外在華麗的裝扮所掩飾和遺忘。
從現代定義來看,“It Girl”的稱號帶著某種養尊處優的大小姐意味,但回溯這個詞的來源,首個獲此頭銜的女演員Clara Bow卻是個不折不扣的貧民窟女孩。大眼睛、娃娃臉,符合20年代好萊塢對美國甜心的評判標準,而且Bow骨子里沒有那種玩世不恭的傲慢和驕矜。自小艱苦的經歷鍛造出她獨立堅強的性格,這種獨樹一幟的個性為她贏得了美國工薪階層觀眾的青睞,擁有廣泛的群眾基礎,聲名遠播。
1905年,Clara Bovxt出生于紐約布魯克林,傳記作家David Stenn描述她童年時的家境是“當時已知的最殘酷的貧困”,而且她受到父親的虐待,母親的精神狀態也不夠穩定。人生中的轉折點出現在她16歲時,她將自己的照片寄送給雜志社參加選美,出人意料地獲得了比賽中的最高獎,隨即闖入好萊塢。
11年,58部電影,卷曲的波波頭、纖細的眉毛和丘比特式弓形雙唇成為她標志性的銀幕形象。1927年,Bow主演了以作家Elinor Glyn的小說lt改編的同名電影,由此從一個高產的女演員轉變為真正的明星,也是20世紀末好萊塢五大票房明星之一。在Glyn看來,Bow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溫暖、美麗、活潑,以及顯而易見的亳不費力的魅力”,或許這就是It Girl本來所象征的意義。
電影《了不起的蓋茨比》中有這樣一句經典臺詞,“Richgirls don'trnarry poor boys(富家女不會嫁給窮小子)”,而在20年代的紐約上流社會,反之亦然。但Clara Bow并沒有因為自己的明星光環而掩飾她作為女性的真實經歷,她毫不避諱自己貧窮的家庭背景和失敗的感情經歷,性格坦率,始終活在當下,也活出了美國大眾心目中最真誠的模樣。Josephine Baker:爵士時代的黑珍珠
每一個看過Josephine Baker演出現場或是影像資料的人,都會被她夸張的肢體動作、飽滿豐富的表情與天生的感染力所吸引。這個非裔美國女孩在其職業生涯初期憑借高超的舞蹈技巧在巴黎轟動一時,討喜的卷發、碩大的珍珠配飾與別出心裁的演出服裝,確立了她早期的表演風格。
彼時最具權威性的芭蕾舞藝術家AndreLevinson評價道:“就好像爵士樂在她身體上插上了翅膀,抓著她的身體振動,逐字逐句地詮釋著那奇妙的獨白……這個玩世不恭卻又快樂的女孩轉來轉去,突然間她那張大嘴上和善的笑容,被完全沒有幽默感的幻象所取代。”
當Baker于1925年出現在香榭麗舍劇院的舞臺上時,全身只著羽毛的她讓觀眾看到了黑人舞者的光芒與力度。在演繹生涯的高峰期,連建筑大師勒·柯布西耶都對她傾心,學著穿上一件Baker式的服裝,系上羽毛腰帶,把皮膚涂成黑色。1930年,當作家Janet Flanner用文字為20年代做結時,描述Baker所散發的光彩已經是“壯麗且幾乎成為一種文明”了。
Baker不僅是舞臺上的精靈,也是戰時的變色龍。二戰期間,作為法國情報局的間諜,Baker利用在歐洲各地巡回表演的契機,搜集德國或意大利的情報,并在戰爭結束后參與了反種族隔離的斗爭,在整個50-60年代,Baker都在不遺佘力地宣言她的種族平等主義,拒絕在種族隔離的俱樂部表演,斥責那些拒絕為黑人顧客服務的場所,用自己真摯熱情的舞臺能量推動社會的正義與進步。2021年8月,法國總統馬克龍同意將其入祀先賢祠,而她也是首位進入先賢祠的非洲裔女性,迷人的舞步背后隱藏著她的頑強與驕傲。

數月前,美國造幣廠在“美國女性鑄幣項目”的推動下,決定出產一批印有黃柳霜頭像的25美分硬幣,將其優雅的面部特寫與纖細的手指呈現在硬幣之上,以紀念她為美國發展所做出的巨大貢獻,這也是美國硬幣上首次出現亞裔面孔。
富于表現力的大眼睛,利落光滑的齊劉海,在好萊塢導演和制片人的印象中,年輕的黃柳霜無疑是入時的,作為那個時代鮮有的亞裔女演員,她努力適應著西方社會的造型審美,我們也能從中一覽含蓄內斂的東方女性是如何在奔放不羈的20年代脫穎而出的:別致的頭巾與精美的刺繡大衣、奢華的皮草衣領、繡著盤龍紋樣的刺繡旗袍,讓人_眼就能認出她。
當時美國的法律還不允許不同種族的演員在銀幕上接吻,亞裔女演員的身份無疑會在爭取角色時帶來巨大的阻礙,但走上演員這條路并非黃柳霜的一時沖動。出生于洛杉磯中國城的她,從小看著電影團隊在家門口進行拍攝,“我會從人群中擠過去,盡可能靠近攝像機。我一直盯著這些迷人的人,導演、攝影師、助理和涂著油彩的演員。”
雖然演藝生涯坎坷,但黃柳霜在20年代末期就已出演了幾十部電影,而隨后的《龍女》和《上海快車》更是讓她堅定了在好萊塢追求自我與個人風格的決心。在各種電影宣傳活動和劇照中,都能看到她開始更多地穿著東方風格的服裝,并把旗袍展示給了西方的觀眾。盡管有所處時代的限制,但無論是被固有觀念定型,還是得到一個能真正發光的角色,她都證明了亞裔女性可以在西方世界獲得成功,是一位名副其實的女性開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