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慨

1938年3月12日,德軍越過奧地利邊境的那天早上,馬洛伊在布達佩斯城郊住宅的安睡中醒來。再過一個月,他就年滿38歲了,正值年富力強的歲月。吃過早點,他開車去圖書館借了一本書,又去島上打了網球,游了泳,然后回到布達山上的家,坐進擁書6000冊的漂亮書房,打開臺燈,讀一個來小時的文學或歷史。女仆先后為他端來橙汁和濃咖啡。午前11時許,我們的作家總算坐到書桌前,從容優雅地寫一頁小說——不多不少,只寫30到35行。這習慣已經雷打不動地保持了20年,此刻他也同樣優哉游哉,哪管外面的世界地覆天翻——可以相互映襯的是卡夫卡1914年8月2日的日記:“德國對俄宣戰。——下午游泳課。”
這一天午后,馬洛伊帶著愛犬出門走上林蔭道時,一開始也未作他想,腦子里只有剛剛完成的那一頁關于18世紀大情圣卡薩諾瓦的小說。他走過宮殿和城堡,與在路上散步的眾多達官貴人和胖胖的、上了年紀的女大公相互致意。唯一一個滿面愁容的行人是泰萊吉伯爵,他的命運容后再敘。就在街上遛狗的當兒,馬洛伊忽然想起希特勒正在開進維也納這件事,一種雷達般的預感油然而生,仿佛有人在背上推了他一把,讓他站到了正在展開的歷史畫卷前。
十多年后,在自傳體小說《我本想沉默》中,馬洛伊重返上述時刻,深深地感到作為一個“當代人”,他“對自身的命運是何等的無知,無知到了可悲和荒謬的地步”。世界行將毀滅,而他仍然帶著“病態的傲慢”,“自以為是”和“滑稽可笑”地,在歐洲的邊緣小國,用匈牙利語“這種孤獨、特殊的語言”大搞精神創作,絲毫沒有意識到這時的世界已容不下他的書桌、他的階級和他的同好——“幾個文學迷和一萬到一萬五千位來自市民階層的讀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