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

☉〔捷克〕卡雷爾·恰佩克

◎賈毓婷 譯

早在我那已經去世的母親還年輕的時候，她很喜歡用撲克牌算命。她總是從牌堆里抽出一張紙牌，然后喃喃地說：“我踩的是什么呢？”當時我還小，不明白她為什么總是對踩在腳下的東西感興趣。多年以后，我也開始對踩在腳下的東西感興趣了——我終于發現，我是踩在大地上的。

人們從不關心自己的腳下踩著什么。他們不知疲倦地忙來忙去，偶爾閑下來四處張望的時候，會在不經意間抬起頭，看看藍天上飄浮著的美麗云朵，或是望望遠處地平線之上的青山，卻從不低下頭去，給腳下那片土地一聲問候或贊美。

老兄，哪怕你只擁有巴掌大的一片花園，哪怕只有一小塊花圃，你也得知道，你的腳下踩的是什么。你要知道，泥土可能是酸的、硬的、黏的、濕的、冰的，也可能是腐壞的，或包裹著許多石頭的；可以像姜餅一樣蓬松而溫暖，也可以如面包般細膩而柔軟。

當你將木棍插入那蓬松而柔軟的土壤時，當你的手指感受到松軟而微溫的小土塊時，一種發自心底的疼惜之情就會油然而生。如果你體會不到這種特殊的美感，那就讓命運之神送你幾畝黏土地作為懲罰吧！

黏土是一種像晴間多云、偶有陣雨的天氣一樣不可捉摸的東西，能把你搞得團團轉：用鋤頭一鋤，它就像口香糖一樣軟綿綿的；太陽一曬，它就焦黑龜裂；在樹蔭底下一晾，它又腐壞發臭。無論你想出什么樣的方法，無論你多么努力地馴服它，它始終無動于衷。這時你才真正了解，當充滿生機的大自然橫下心來保護自己的時候，會以怎樣的冷酷和敵意來對抗這個世界；你也就此明白，植物要經歷多少磨難和奮斗，才能在地下生根。

這就是生命，無論是人還是植物，經歷許多磨難和奮斗，才能在地下生根。這就是生命，無論是人還是植物，都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