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萬瑩
編輯崔健不唱搖滾。她說爸媽起名時,那位搖滾歌手還未紅遍南北,絕無蹭熱度的企圖。我們共同入學魯迅文學院和北師大合辦的文學創作班。宿舍一人一個單間,她就住我隔壁。
如今課都上完了,我在廈門,她在天津。我努力回想我們倆是怎么變熟的。不論我如何一次次縱身跳進腦海里打撈,結果想到的,都是一串串麻辣燙和烤肉在眼前變熟。
最初,是微涼秋日。在那間大概不到十平米的麻辣燙店,水氣繚繞,門口的塑料布凝結著細長的水痕。屋內只有一張長條桌,桌面二三十個格子,里面浸著白蘿卜魔芋豬肺雞爪什么的,咕嘟嘟咕嘟嘟在你面前煮,在湯汁里扭來扭去求你吃。明知吃宵夜不好,吃宵夜會胖,可那店里撲騰出來的蒸氣帶著股香味,老能準確勾住窄路上管不住嘴的兩個人——崔健和我。其他同學來讀個書都瘦了,唯有我倆胖了些。以前我一直不能理解,為什么有些人那么愛喝酒,還特別愛聚在一起以命相搏。跟崔健一起成為宵夜戰士之后,我才明白了他們,不就是傷害自己的健康換取快樂嘛。這一串我吞了,剩下的你搞定!我們的關系是一頓頓吃慢慢積累的,腰圍于是從S號變到L的友誼加大號。
然后,是連鎖烤肉店,冬日晚上總來不及吃飯,我們到北師大上完課就回十里堡附近吃燒烤。烤得冒油的肥腸,包著肥肉的小腰,羊肉大串菠蘿烤牛肋條蜜汁豬排掌中寶,統統放在烤盤上保溫,發出細小的滋滋聲。瓷碗里花蛤一只一只張開了嘴,灌進去酸菜和粉絲。我們吃,敞開吃。邊吃邊說話,一種注意力包裹了彼此的感覺,聊著聊著,好像還有人哭了。我們吃,結果吃到臨近宿舍關門的時間卻渾然不覺。
糟糕!一路手刀爆沖,還是晚了。大門緊鎖。我還在想,怎么叫醒保安小哥,崔健已經“噌”的一下在半空中了,然后移形換影地轉身,下爬,穩穩立于門內。她就像一片薄薄的涮肉,上去,下來,完事了。跟青春電影似的。那不就是我中學時想過,但從沒做到的事嗎?!我一時激動,也奮力爬上鐵門。當我蹲在鐵門的最高點,才發現上去容易,轉身下去難,整個人就是一顆卡在叉子上的肉丸。作為一只從來沒翻過墻爬過門、從小學體育就不及格的弱雞,我腳軟。崔健在門內嫻熟冷靜地指導我,左腳該放哪,右腳該放哪,可我已分不清哪只小短腿是左腳了。在冷風中猶豫三秒,我還是原路爬了回去……那晚,全靠崔健拍門,把保安小哥拍醒,門鎖打開,我才一邊賠禮道歉一邊往里跑。這種孬孬的出場方式,好像比較適合我。那種大鵬展翅女俠亮相的方式,好像比較適合她。
剛入學那會兒,我感覺她頎長的身體里總是透露出一種斷裂的氣息。眉眼里不是真的亮色。后來知道,那時她從一段感情里撕扯而出,整個人裹挾著低氣壓。她坦誠自己每夜有許多的噩夢,有許多手從黑暗中奮力擒住她。受傷的女孩是不是都這樣,平日嘴上都會說沒事,但突然聊到哪一句,字與句的縫隙就成為懸崖峭壁,圓亮的眼淚就滾落下來。唉,如何靠近傷心的人呢。她仿佛退回一顆種子的形態,把自己埋進濕潤晦暗的土里。她大概總是敢愛敢恨,但也會怨嘆自己的不爭氣。永遠不能完美的我們自己。但經過這一年,那些眼淚都澆灌進了無光的地下,我眼見著她重新破土出來,嫩筍一樣地水靈鮮活。我絕不是在說她是一位軟弱的人,而是每個人都有軟弱時刻。比如我,我其實也是個外強中干的家伙,有時也想要歪倒在地上做一個哭唧唧的廢柴,而那時候她便又扮起了那個樂觀豁達的角色,出來拉我一把。誠實相對并坦然等待壞時候過去,這是她的堅韌。內心的風暴從來不比外在的容易,每次想到她這一年的掙扎與改變,我就想給她發面錦旗。
后來越來越熟,她知道隨時肚子餓來找我就對了,我總會像老阿嬤那樣囤積一大堆吃的。她總會說點吃點,吃點再拿點。她以天津人的語言天賦,告訴我這叫“賊不走空”。而我習慣閩南人的待客之道,她每次一到我房間,我就一杯杯地準備生椰拿鐵、正山小種、五十鈴抹茶。光喝不行,還要加點茶配,裹著巧克力的脆可頌或是剛烤出來的飽滿蛋撻是最好。人家來坐,怎么可以餓?然后每次一串門我們都聊啊聊啊聊啊聊。女性之間的關系,大概需要用一斤一斤的話語,軟的硬的,溫的涼的,統統編織到一起成為一只裹身的毯子,或者精巧的燕窩,就是燕子口水筑成的那種。保證足料。
慚愧,說了半天都是吃。其實崔健業務很過硬的,小時候就拿過新概念第三屆一等獎,這么說來,我少女時代還曾捧著她的文章讀呢。畢業后她一直在做文學編輯,后來還拿了編輯獎。這個獎我每次拿出來大聲夸她,她就很不好意思似的。
我倆湊一起,聊最多的就是文學。
崔健的心是一團烈火,她有自己對文學的看法,并忠實地堅持著。我也在與她的交流中,慢慢明晰自己的立場。我們的喜好和觀點并不總是相同,但差異的存在就像夾在蛋糕和奶油間的鮮果,增加了風味。她是資深編輯,而我還是一個在學習中的寫作者,有時候文章寫出來還熱乎著,就會端給她看一看。編輯就住我隔壁,什么叫現場評論,還能比這更現場嗎?一旦切換到編輯狀態,她就會突然變身成超級賽亞人,感覺身后有閃電在燃炸。我記得有好幾次,我們盤腿坐在沙發上,討論我的小說和詩歌哪里還需要改進。我簡直心花怒放,每次有人這么認真讀我的文章,我都特別開心。她的批評和建議,也給了我另外的角度,去看待自己的作品。寫作的路上需要這樣誠實的朋友,讓自己保持謙卑改進的心態。崔健也寫作,她寫了新的詩歌會給我看,臉上的表情小心翼翼,就像我想聽她建議時那樣,我們身份就對調了。她的詩里會說:“承諾我會擁有一個你的燈籠”或者是“木質樓梯的咯吱咯吱聲,構成了古典的優良美德”。她的作品常有建筑感,又帶著智識女性恒常的自我糾纏,綴滿聰慧、憂傷、別扭、敏感。我常說,她開詩集發布會的時候,我要坐前排。
后來,事情越來越玄。我那陣子要是創作狀態好,崔健都能感覺出來我在寫作。我們明明隔著一堵墻呢。但后來,我好像也能分辨出她的狀態了。她快樂的時候就添把柴,她陰云籠罩的時候,有時需要跟人聊,有時需要自己滅火,作為朋友,需以智慧來分辨。
我想過,我們心靈能靠近,或許正是因為兩人都習慣與人保持距離。我們都在某些方面有些孤僻,要有獨處的時空。一旦我們踏入那個結界,萬物發出聲響,一片樹葉都有無窮意思,可就是不容許其他人類來攪擾。而我們,可以輕易辨認出對方需要獨處的時刻,保持不打擾,讓對方可以安心地用思緒為自己作繭,這是創作者互相之間的理解。雖然我倆都是宿舍附近紅領巾公園的狂熱愛好者,但從未結伴去,一次都沒有。
公園像是我倆共同的朋友。我們都享受獨自一人面對它的時刻。常常是沉默卻感動地看肥嘟嘟的鴨子在陽光照暖的水里蹬著腿,看巨大的落日膨脹出金光,一點點墜入湖泊里。自然里的喜悅和悲傷常常交戰。天氣好的時候,崔健會告訴我一定要去公園走走。景色動人的時候,我會拍照給她。有時是透出光澤的紅樹葉向天空一路延燒,有時是滿地野草干燥倒伏。許多創作的想法就在獨行時,在植物和湖水的光芒里,一點一點融進心里。我在園中時,心里知道,這一天某個時段,我的朋友也在享受著這一方氣息豐沛的水土,這又增添了彼此的快樂。
我們雖然尊重彼此的結界,但關鍵時刻,會記得站在對方身后。我記得有陣子,學校在選創作導師,我倆忐忑不安地互相安慰互相鼓勁,期待又怕受傷害。最后分別得到消息,說都能選到心儀導師的那一刻,我們這兩位年紀加起來七十多歲的輕熟女,猛然抓住對方緊張到發涼的手指,雙腿在地上蹦跳出剁剁剁的聲音,然后開始在房間里尖叫著轉圈圈。我們是衷心地為對方得償所愿而感到狂喜。
如今已不用去北京上學,我躲在暖熱的島嶼,因為不到一年發胖十五斤哭了三次。因為自己忍不住不吃又哭了三次。好像至今也沒有變為成熟穩健的人。崔健和我依然保持著聯系。她有時會分享她的貓。貓彎了。貓困了。貓又當大爺了。同時她也以她的專業和聰明,在寫作和學業上給我許多幫助,靠譜又耐心。我知道在北方的那座城里,有崔健,左手提著真摯多汁的心,右手拉著一只文學工具箱,依然做我的鄰舍。我性格里太多乘風而飛的東西,心情上下擺動,但何其感恩,總有朋友如同靈魂的錨,讓我穩穩連接著大地。
我最近住海邊,初冬風很大,兇猛地鉆肚臍。這讓我想起去年11月初,我和崔健去學校考試。天上落大雪。一出門,她直呼倒霉,我開心不已。那是北京的第一場新雪,我們從地鐵出來,又嘎吱嘎吱狂走了半個小時。雪中跋涉久了,腳趾一根根變得麻木。我抬頭,看見天空飄下慢動作的雪花,耳際只有風聲和落雪聲,四圍一片發亮的潔白。前方突來一陣強風,劈頭蓋臉。
那一天,我們都沒想到,不過才十一月,北京的天空就突然對我們翻臉。但不管。雪與狂風里,我們頭發散亂眼睛瞇成縫。但不管。我倆蜷縮著身體,禁不住靠在一起,卻還是一步跟著一步地,毫不示弱地前進。
我們要去的地方,我們就要一起到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