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顆星星都耀眼

文/晰雯

大學畢業前我們來了次集體實習，地點是本地郊區的一所培訓中心。眾多實習生中，我第一個記住的就是阿曼。她體態微胖，膚色青白，戴著厚重的黑框眼鏡，習慣性嘟著嘴巴。上崗第一天，她就因為躲在無人的會議室睡覺而被批評，被批評后她仍舊面無表情，隨后躲進了另一個無人會議室斜靠在沙發上打盹。

她很困，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困到收拾衛生時能打碎會議室的杯子。經理借機把她叫去批評了一番，罰了錢。我們是兩個人一小組值班，主要工作是為會議室前來開會的人提供服務，人多時去培訓所酒店部幫忙上菜。與阿曼一組的是同校的孫曉曉，要么說兩人性格天差地別，一個不說話，一個愛說話，一個性格內向，一個極為潑辣。

“阿曼，你能不能幫我一下。”

“阿曼，你快看這邊啊！想什么呢？”

私下里，孫曉曉時常抱怨，跟阿曼分到一組可太悲催了。我們實習生需要支援，如果是一組的班，且培訓招待人多，二組就要去酒店那邊幫忙。這種腳打后腦勺的關鍵時刻，阿曼的慢就成了大問題，孫曉曉每次都要叫她幾遍，她才有條不紊地完成自己手里的活。孫曉曉先是背后抱怨，后竟直接當面奚落阿曼，嘲諷她慢得像龜，長得像豚。如此，在十幾張桌的酒店大堂里，阿曼仍能依著一株大葉綠植打盹。

我曾經幾次問過，她為什么這么困，阿曼不轉眼珠地翻了我一眼，之后便是憨笑。對此，另一個實習生給了我答案。她和阿曼是同班同學，據說阿曼父母離婚后將兩個孩子丟給了爺爺奶奶，而爺爺似乎更喜歡年幼的妹妹，即便是妹妹犯錯爺爺也毫無責怪，對她則是總是被數落、批評，甚至心情不好時還會拿她撒氣。一來二去，阿曼變得越來越內向，甚至有些自閉，不得不休學，一年后才復讀。

有幾次我去她們寢室，她都躺在床上在看電影，這扇門走進了誰，走出了誰，她都不會看一眼。如果不是那天她拿著手機睡著，手不受控制地松開將手機跌落在地上，我也不會發現手機根本黑屏沒有播放任何電影，耳機也是空空的沒有聲音。原來她是在用看手機來抵擋寂寞，不想同我們打招呼溝通罷了。

后來我們有過一次合作，那天培訓的人特別多，全體員工都要值班。我、阿曼、孫曉曉和另一個女生4人在小會議室，經理特別強調這場會議是重要會議，一定要小心，特別提醒阿曼，千萬不能睡覺。阿曼象征地點點頭，中途靠著門口剛閉眼就被孫曉曉叫醒，一個靠近她的人揮手示意續茶，她緩慢走去，不知是困了還是燙手，她一抖直接將茶水灑在了客人褲子上，客人這一叫，全場都回頭注視，臺上的領導也因此停頓片刻。我們4個那晚被經理留下批評到8點多，她要給學校打電話辭退阿曼，阿曼顯得不慌不忙沒有表情，我和一組值班的女生則盡力說好話幫她道歉，孫曉曉默不作聲將許久以來對阿曼的不滿全寄托于經理。后來，在學校說明阿曼的特殊情況后，經理才勉強答應她繼續留下，孫曉曉也只能唉聲嘆氣。

我和阿曼真正接觸是從蕩秋千開始，一天下午休息，我路過酒店旁的院子看到阿曼一個人在蕩秋千，雖然只有一個人，但我看到她在笑。我悄悄走過，跟她打招呼，她看到我后倒是不笑了。

“阿曼，我剛剛看到你在笑。你笑起來很漂亮，為什么不多笑笑呢！”我話一出口，她剛要起身又硬生生坐下，看了看我沒說話。我跟她聊起來，盡管她沒有說話，我卻講起了小時候因為自己是女孩而自卑。后來有一天我發現，穿上裙子，大膽站在講臺上不是一件難事，因此也收獲了一群喜歡我的朋友們。阿曼看著我，突然問我屬什么，我說屬羊。她笑笑，說著自己也是，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正常聊天，我借機跟她分享電影，她也開始給我講自己最近看的有趣影片，從這次聊天我還得知，阿曼還會講朝鮮語。那天，我們在秋千上聊了很久。

阿曼的進步是突飛猛進的，她跟我聊完好像就喜歡上了聊天，扯著同學去洗澡的路上跳起來嚇唬荷塘一側的青蛙，見室友追劇也能湊過去跟人探討一番。話還是不多，但表情遠比從前歡悅許多。一次，孫曉曉當眾嘲笑她不注意個人衛生，高挑聲音傳遍宴會廳。她笑著說的，阿曼也笑著不語，直接拎起袖口蹭臟的地方追著她跑了半個宴會廳，還揚言抱到她就要用袖口給她擦臉。大家驚呆了，可又覺得好笑，畢竟孫曉曉刁鉆古怪，酷愛捏軟柿子，這下柿子燙手了。大家被阿曼奇跡般的改變驚到了，反而愿意靠近跟她交朋友。孫曉曉因為阿曼放出的殺手锏再不敢輕易地戲弄她，慢慢地也會和阿曼聊天說話。

實習結束前，我纏著阿曼教我朝鮮語，其實我學不會的。但我純粹好奇地想聽她講，她講朝鮮語很自然，大抵是她天生就有語言天賦。我總是羨慕她流利的朝鮮語，雖然我一句都聽不懂。實習結束那天上午，我們匯報展示，將半年多的實習結果匯報給所有領導。阿曼在我之后登場，不慌不忙地將擺桌禮儀、倒茶禮儀等展示了一遍，結束時還用朝鮮語說了謝謝，全場掌聲此起彼伏。

曾經沉默不語的阿曼當真好起來了，她如同天上那顆沉默不語的星，守在黑夜的盡頭。可當被其他星星點亮，她也會閃爍出耀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