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花繩

葉燕蘭

瓷

只在極少數時刻，我才感到微微

遺憾。像某些夜里徹底無眠

擁有整晚冰涼光滑的時間，卻無法由內

而外，裂開一個小的豁口

親自對他

說晚安

我情愿自己一直是布滿裂紋的

宋代或清朝的一件被

眼前人的想象力，反復用舊

的古瓷

因不可追憶的時光

和天生的不完美

符合他對人世的預判、自身的審美

而被選中，等價置換

收藏在一個人的書房

常常受冷落。偶爾獲得

足以修復一生的

細細打量

有時他打開射燈。光線亮如極晝

把某一刻閃耀

成一個巨大的幻覺

為他短暫的凝視，我才穩住我搖搖

欲墜的一生

遲遲不從身體幽暗處交出

這僅剩的

輕薄易碎的情愛，和著真實命運的空響

細雨中

尋常的山道上落滿安謐潔白的油桐花

就不再是一條粗野尋常的山道

一場春末夏初的雨，突然從天而降

讓日漸沉湎于低頭走路的婦人

揚起臉想起少女時代

并再次發出年輕清涼的唏噓

“是大霧使花的墜落變得緩慢吧”

這薄如嘆息的雨霧，就不再漫無邊際

而是凝結著某種自然的低喚

或者說，當一個她追隨著孩子的腳步

踏過那不拒絕也不呼喊的順從之路

——另一個她，悄悄地

從身體內短暫抽離

伸出柔若小風的心靈之手，摩挲著

一地碎雪

它即是日常之諭本身

睡前故事

一天進行到這里，是身體最疲倦的時刻

也是內心柔軟到似乎

足以接納一切的時刻

我以最輕的力度，緊緊地摟住他

為自己竟然沒有像糖瞬間溶化

感到孩子般驚奇

并和所有母親，為這極小的真實

以為大確幸

一個母親。在成為母親以前

究竟要儲備多少故事

才能在黑暗中，神色平靜地入睡、醒來

并悄悄藏起夢中穿越過的沙漠

只教他辨認一粒沙子

如何細小地存在。在每一天的晨光中

在又一次伸腳就要穿進去的

新一天的鞋底

苦味入心

她坐在清晨的光中剝苦筍

早春的風，透著一股濕泥土好聞的輕腥味

這是在四月，光照著她，風吹著她

讓她看起來仿佛還是那個坐在小木凳上

埋頭剝苦筍子的女孩

她一邊剝，一邊向記憶深處嗅……這鄉間野味

這土壤深處不曾止息的

“未經馴服的青莽之氣”

曾經她多么渴望生活，苦后回甘

此刻想象一頓未來的晚餐就有多平靜

翻花繩

后來，和我一起玩翻繩游戲的小伙伴

在單色毛線從一個

傳到另一個手上的過程中，不見了

后來我手指一翻，生活的圖案

就徹底地改變了

許多次在夢里，我想替哭泣的媽媽重新撿起

散落一地的，各種顏色纏繞的毛線球

我想剪下其中一個色彩的隨便一截

取出她青春歲月里無怨無悔的一小段

打個死結。套上十根天真經驗的指頭

一個人翻仿佛永遠不會結束的花繩

我想給她翻個降落傘

我想象那是一柄，真正的降落傘

當心中靜默的風吹動，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伸直

貼近、輕輕往下一勾

就能帶我們一起真實降落。回到一種沉悶

而規則簡單易懂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