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邊的三角梅

清雅若詩

再次見到窗邊的三角梅，只能隔著幾棟樓遠觀，早已物是人非，屋易主。曾經它默默立于窗臺邊，在我枯燥無味的考研生涯里，搖搖擺擺地綻放著。我不知道它是否為我而開，但那抹嬌艷濃烈的紅在我記憶里從未凋敗過。

空調的冷風將暑氣隔絕在外，玻璃窗外的三角梅偶遇夏風拂過，婀娜多姿。干媽將水果削好切塊，輕輕放至窗前。在照顧我的時間里，她深深陷入柴米油鹽中，剛結束一段忙碌，立馬就會陷入另一段繁忙。三角梅凝視著我，笑得那么幸福。

餐桌上的食物是每天都換著花樣兒的，新衣服添置了一件又一件，我的頭發也是干媽親手剪短的，這些都是三角梅不知道的事兒。這份愛實在太容易讓人沉溺，有時候甚至就是干媽的全部。感激與愧疚、無以為報和依賴有加讓我開始擔心，我是否能夠承受這份愛，又是否能回報分毫。三角梅在雨后耷拉著腦袋，恰似我那一顆糾結的心。

窗邊的三角梅目睹了我太多事情，那些不經意間的皺眉、嘆氣、失落與為數不多的小竊喜，都被它悉數窺探。但是它沉默著，沒有給我任何指點和提示。

如果三角梅有一雙窺探深夜的眼睛，我相信它定是看見了我生病那晚，干媽整夜未眠，查找醫院、咨詢醫生、訂票預約……黑夜給了她魔力，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就出發了。那是第一次離開三角梅，但我知道它開得更濃烈了。

至少在那個失眠的夜晚，干媽沒有放棄我，而是帶我上了路。

有太多病情比我嚴重的人，他們拿著病歷單孤獨地在醫院穿梭。在草藥蒸汽室里，脫掉外套的我早已經一身細汗。干媽自始至終都堅定地站在我的身旁，用溫柔的手拂過我的頭發。有沒有人疼愛，多么顯而易見，我多想問三角梅：“縱使愛有長有短、有濃有淡，能不能賜我以長安？”

一天，我來到客廳與她玩笑。某一瞬間，我仿佛醍醐灌頂，縱使無他，與干媽的相處是那么自然融洽。我們無話不說，無所不談，干媽把大部分精力放在我身上，放在無微不至的照顧里。

可憐年少總會留下各種難以釋懷的遺憾，我和干媽的相處也有些不愉快的波瀾。我不是一個聰明的人，甚至有些愚昧，在處理很多關系時，所作所為實在很是傷人，偏偏傷而不自知。

我決定離開的那晚，萬家燈火照耀著黑夜。干媽走到窗臺前擁我入懷，我早已哭得不能自已，她輕拂我脊背試圖安慰，卻與我一道相擁而泣。她飽經生活磨礪，早已練就柔中帶剛的堅強，炙熱且溫柔的淚給予我力量。

干媽的潸然淚下，我又能體會幾分呢？

夜幕下的三角梅一語不發，視而不見。

后來，我將干媽置于一段或明或滅的關系中。那時的我，何曾為她考慮過？哪怕我稍微勇敢一點，也不至讓她深陷感情中。干媽從未抱怨，任由我胡鬧，跟著時間慢慢跑，讓我得以在溫和中治愈。

現在，即便時間的浪潮早已沖刷了那些泡沫，干媽也從未與我計較半分，甚至對我更好。只是我難逃內心深處的愧疚，偶爾念及，無地自容。

那天，我們隔著幾棟樓眺望，我狹窄的心里全是三角梅，而干媽早已過上更美妙的生活。

再次看見窗邊的三角梅，那些過去與現在發生的事情交疊著、撕裂著、不斷重復著。可恨我這一顆脆弱的心，既無法改變過去，又不能操縱未來。所幸干媽有揉碎苦難締造美好的超能力，我站在那棵被大門鎖住的樹下，不再為三角梅感到悵惘。

那個夏天，窗邊開得肆意浪漫的三角梅，一定也和我們一樣，在一場又一場花事里，等天朗氣清。愿三角梅也能早日釋懷，永遠不要失去發芽、開花的心情。

過去的庇護和厚愛，不曾止步。在未來，我想和干媽在一起，不管哪里都行，沒有三角梅也行，不是夏天也行，有干媽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