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蘭

文韓開春

我喜歡“二月蘭”這個名字，因為它聽起來像是在叫一個好女孩。直到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在我老家一直被叫作“二月蘭”的那種開紫色小花的植物，其實是紫花地丁，又叫作箭頭草或者鏵頭草，跟真正的二月蘭不是一回事。多年來，對于這種植物，我的鄉人一直張冠李戴了。

二月蘭的學名叫作諸葛菜，都跟三國時鼎鼎大名的諸葛亮聯系在一起了，想必這種植物該有不平凡的經歷。

一查資料，果然。當年，諸葛亮協助劉備建立了蜀國。蜀地雖有天府之國的美稱，沃野千里，國富民豐，但終是經不起連年征戰，糧食逐漸匱乏。為了徹底解決大軍的溫飽問題，諸葛亮想出了自給自足的辦法——實行軍屯，當時大力種植的就是這種野菜。唐人韋絢在《劉賓客嘉話錄》中記載了諸葛亮當年號召種植這種植物時，曾列舉的它的六種優點：“莫不是取其才出甲者生啖，一也；葉舒可煮食，二也；所居隨以滋長，三也；棄去不惜，四也；回則易尋而采之，五也；冬有根可斸（zhú）食，六也。比諸蔬屬，其利不亦博乎？”故而這種植物在四川得以廣種，它也因此有了諸葛菜的美名。

有一年早春，我和一位南京的朋友同游中山陵，下來之后，意猶未盡，就順著明孝陵旁的那道石級往上爬。走著走著，一朵淡紫的小花突然闖入了眼簾，薄薄的花瓣，紫蝴蝶一般，嬌嬌弱弱，在柔和的春風中搖曳。我認出這是我熟悉的二月蘭，展眼望去，粉紫的小花星星一樣蔓延開來，目之所及，竟占滿了整個山麓。

我對友人說：“沒想到這里的大蘿卜花也這樣多。”

“那是當然，這里是紫金山嘛，紫金草當然最多。”

“怎么，二月蘭還叫紫金草嗎？”

“是啊，說起它的來歷，還跟一個日本人有關呢。”

朋友跟我說起了那個發生在紫金山下的故事。那場慘絕人寰的大屠殺過后的一個傍晚，年輕的日本士兵山口誠太郎在紫金山麓散步，一個小女孩與他迎面相遇。他見到了女孩惶恐的表情、絕望的眼神，忙對女孩說：“別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片刻的停頓后，女孩突然掉轉頭，撒開雙腿，跑了幾步，又站住，小心翼翼地從路旁摘了一朵小小的紫花遞給了他。女孩的舉動如雷電般擊中了他，讓他深受震撼，人性的力量瞬間便占了上風。在被遣返回國的那天，帶著贖罪的心情，山口誠太郎從紫金山下帶走了這種開著淡紫小花的野草，種在了自己的那個小院里。當院子里的小花結了第一批種子后，他把它們小心翼翼地采下來，分贈給了鄰居。以后的每年，他都要背上花種，順著鐵路，一路撒播，直到去世。

在他去世以后，他的兒子又接過了父親手中的花種，在全日本廣為傳播。如今，七十多年過去了，這種淡紫的小花已經開遍了日本全境。因為這種小花來自紫金山下，所以山口給它起了個名字叫作紫金草。他要讓看到這種小花的人永遠記住當年的那場戰爭，記住那些在戰爭中受到傷害的無辜生命。

那個春天過后，我的小院里也多了這種開著淡紫小花的小草。我崇敬這種小草，它能使人性的光芒復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