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世界”

【摘要】《透明的紅蘿卜》是莫言1985年發表的一部作品，這部中篇作品廣受好評，也奠定了其文學創作的基礎。本文試圖通過對《透明的紅蘿卜》中的“冷”的表達進行分析，從黑孩身上冷的元素、文本中的意象象征、暖的描寫的反襯來走入莫言描繪的“冰冷的世界”，同時《透明的紅蘿卜》中冷的主題也恰恰表達了作者想要黑孩“走出冰冷世界”的意圖。這既是莫言對時代的關注，也是他對自己的救贖。

【關鍵詞】莫言；透明的紅蘿卜；冷的主題；黑孩

【中圖分類號】I207.425 ?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261（2023）36-0027-03

【DOI】10.20133/j.cnki.CN42-1932/G1.2023.36.008

目前，大部分學者對《透明的紅蘿卜》的研究，都聚焦“火”“紅蘿卜”等意象來切入，像唐藝多在《〈透明的紅蘿卜〉中黑孩的形象》一文中以莫言對于一個自閉癥少年的精神世界為切入點，淺析文中黑孩的藝術形象[1]。張明月的《〈透明的紅蘿卜〉中的“火”原型意象》中結合“火”這個意象展開論述[2]。而對作品中“冷”的表達，幾乎沒有受到很大的關注。這部作品以“文革”為背景，細讀文本可以看出，這部作品中飽含時代的“冷”，營造出了一個冰冷的世界。即使有些許關于“暖”的描述，最終也是在冰冷的大環境下被淹沒，這些關于“暖”的筆墨反而使得冰冷與凄涼得到進一步的凸顯。這“冰冷的世界”不僅僅是黑孩所處的時代，也是無數“黑孩”所處的時代，是莫言心中的一片記憶之地。

一、冰冷的世界

（一）冰冷的形象——黑孩

要走進莫言塑造的冰冷的世界，就要從《透明的紅蘿卜》這部作品的主人公——黑孩說起，黑孩本身就是個極有象征意義的人物。這部作品中選用“黑孩”來進行稱呼，想必是作者有意為之。亞洲人大多為黃色膚色，即使是久經風霜或是作者為了凸顯人物的勞苦，想要將膚色刻畫得更為深色一些，也大可以用棕色、深黃或者褐色等來形容，這里卻用到了最深色的黑來形容并命名。黑色一直以來都與孤獨、悲哀的感受相關聯，從感官上給人的感受是冰冷的。這種人物的設定既奠定了黑孩這個人物的基調，也仿佛暗示著人物將面臨的苦難。

在書本中，“黑孩”這個稱呼首次出現的時候，也伴隨著這種暗示，文中并未對黑孩的面容、膚色等外貌有過多的描寫，而是讓其在士兵對他的謾罵聲中登場：“黑孩兒，你這個小狗日的還活著？”[5]2

作品開篇在一個秋日的早晨，隊長披著夾襖，咽著食物，而十歲左右的黑孩赤著腳，光著脊梁，穿著大褲頭子站在墻角。寒冷的天氣下，人物截然不同的衣著與處境，形成了鮮明對比，這種沖突既是對黑孩飽受苦難的暗示，也暗示了“黑色”與“寒冷”將伴隨著黑孩。黑孩是個失去了父母關愛的孩子，在饑寒交迫的環境中生存，還要遭受虐待，最后他僅存的溫暖也被剝奪而去。這個無名無姓的孩子被稱呼為黑孩，這不僅僅是一個孩子，還表達著冷色調的冰涼，象征著無數個類似的孩子，是無數個在冰冷環境中苦難者的剪影。

（二）冰冷的意象——冷色調

“只有充分了解現代漢語顏色詞的意義、其運用規律和修辭手法等，才能理解文學作品中顏色詞的真實意義和作家的意圖。”[4]這表明了顏色詞的重要性，《透明的胡蘿卜》中有很多冷色調的詞也是作家意圖的表達，其背后的真實意義值得探尋。作品開頭交代了故事的背景，是在一個秋天的早晨，一切都濕漉漉的，隊長披著夾襖，小石匠穿著夾克運動衫，黑孩赤裸著上身。這是一個寒冷的秋季，從作品中的書面形容來看就是在一個冰冷的環境中展開故事的。黑孩本身被賦予了“黑的冷色調”，劉副主任作為欺凌黑孩的主要對象，騎著一輛“烏黑的自行車”，在看到小石匠與小鐵匠打斗時的菊子的眼睛被形容為“盛開的墨菊”，為何不是其他顏色的自行車？為何要寫“烏黑的自行車”，為何形容為“墨菊”？這些看似普通的事物都被作者附上了冷色調的描繪。在黑孩的世界里，這些冷色調的描寫無疑也在表達著那個“冰冷”的大環境。人們叫著黑孩“小狗日的”，黑孩也沒有穿襖子，看起來不畏寒冷。但是當小石匠問他冷不冷時，他只盯著石匠的運動衫領口，“像盯著一團火”。

“小石匠穿著勞動布的褲子，一件勞動布夾克式上裝，上裝里套一件火紅色的運動衫，運動衫領子耀眼地翻出來，孩子盯著領口，像盯著一團火。”[5]3

小石匠衣服的顏色被作者有意安排為“火紅色”。紅色則是暖色調中的典型代表之一，而“火紅色”是最接近“紅色”“紅蘿卜”與“火焰”的顏色，黑孩像是盯著一團火，這里的色彩安排在文中的暗示性含義可以得見。在那樣的環境中，這抹紅色十分耀眼，像火一樣吸引著黑孩的注意力，可他無法擺脫的是冰冷。在描述中作者通過冷色調與暖色調的對比來進行表達，大量冷色調的描寫鋪墊出整個環境，而暖色調的沖突也為作品主題的表達增色添彩。

（三）冰冷的庇護所——鐵匠鋪的暖

《透明的紅蘿卜》中，就刻畫的故事環境來說，鐵匠鋪是唯一有實際存在的明火的地方，在冰冷的秋季，那里是唯一可以給黑孩的身軀提供一點溫暖的庇護所。黑孩作為作品中的主要人物，作者并未讓他開口說話，對他的動作描寫居多。而為黑孩設置的第一次發聲就是在鐵匠鋪中：“幾縷強勁有力的暗紅色的火苗躥了出來，煤著了。黑孩興奮地‘噢了一聲。”[5]13

這是他第一次開口表達，在面對謾罵時黑孩選擇了忍耐，當手被錘子砸破時黑孩忍耐，當冷得哆嗦時他也沒有開口言說。唯獨在鐵匠鋪時看見“生火”，他竟然驚呼出聲，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實實在在的“暖”伴隨著火的點燃而出現，暗紅色的火苗近在眼前，他為此欣喜，可見鐵匠鋪的溫暖對他的吸引力之大。《透明的紅蘿卜》里還有個側面描寫，同樣表達出了黑孩對鐵匠鋪的溫暖的著迷，小鐵匠說黑孩人小心眼卻不少，怪不得黑孩死活不離開鐵匠鋪子，就是圖烤火暖和。這里是小鐵匠說的話，通過這個側面描寫可以看出，火對黑孩有獨特的吸引力，而鐵匠鋪就是他在這個冰冷的環境下的庇護所。書中除了鐵匠鋪的火之外，還有很多類似的“暖”的表現，而在這些現象的背后，無一不表現出“冷”的主題。冷暖的對比，使整個世界的冰涼得到新的表現。

二、抗拒冰冷的世界

《透明的紅蘿卜》中鐵匠鋪是黑孩唯一的庇護所，那里可以給他的軀體帶來溫暖。在整個冰冷的環境中，菊子、小石匠等人也給過黑孩幫助和關懷的溫暖，但是只有鐵匠鋪才有長久穩定的熱的來源，起碼可以保證黑孩物理上的身體是不冷的。莫言的這部作品中，黑孩有兩次很不合常理的“反叛”行為，究其根本，都是他不愿意離開鐵匠鋪——那個他唯一可以取暖的地方。黑孩對暖極度渴望，他抗拒“冰冷”。而這兩次“反叛”，更深層次地反襯出作品“冷”的主題。

（一）黑孩的反叛——咬菊子

在書中，關于黑孩咬了菊子的情節受到過很多學者的討論，大部分研究者看作是對菊子微妙的好感或是黑孩在菊子的言語之下感到自尊心受傷等原因，才會對一直關心他的菊子咬下一口。其中的一些說法確實有理，但結合冷的主題來看，其中還有別的原因可以挖掘。書中的片段這么描寫：

黑孩拼命掙扎著，喉嚨里嗚嗚地響著，像一條要咬人的小狗。他身體很輕，姑娘架著他的胳膊把他端出了橋洞，他粗糙的腳趾劃著地面，地上的碎石片兒嘩嘩地響著。

黑孩打著墜，腳后跟嘩嘩啦啦犁著地上的碎石片。

“看看你這小狗腿，我要一用勁，保準捏碎了，那么重的活你怎么干得了？”黑孩恨恨地盯了她一眼，猛地低下頭，在姑娘胖胖的手腕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她“哎喲”了一聲，松開手，黑孩轉身跑回了橋洞。[5]15

就在菊子心疼黑孩想要帶他離開時，黑孩并不想離開，從文本中的他“拼命掙扎”“像要咬人的小狗”“腳趾劃著地面”等等描述都可以看出他從始至終都是很不情愿的態度，而他也是最終在菊子要拖走他時，迫于無奈才選擇了咬人。他只是實在不愿意離開鐵匠鋪。黑孩為什么不愿離開鐵匠鋪？有的學者將此解釋為黑孩為了尊嚴才咬人的說法，但是很顯然不能很好地解釋。他之前還受過很多其他侮辱，在這件事情之后也受過更重的苦難。在這里的情節設計上，他面對一個給予過自己溫暖的人卻下口了，顯然有別的原因。參考文中的其他情節可以看出黑孩對菊子是很信任的：

“瘦猴兒，真你媽的，”劉太陽沉吟著說，“給你調個活兒吧，給鐵匠爐拉風匣，怎么樣？會不會？”孩子求援似的看看小石匠，又看看姑娘。“會拉，是不是黑孩兒？”小石匠說。姑娘也沖著他鼓勵地點點頭。[5]11

之前黑孩做選擇都會聽取菊子的意見，而他咬人的“反叛”行為，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菊子的行為侵害到了黑孩的底線。在鐵匠鋪的黑孩起碼身子是可以取暖的，他找到了溫暖的所在，他畏懼“冷”而不愿離開這個有“暖”的地方。所以在有人提出要他離開時，給他的生存帶來了威脅，他無奈之下選擇了反叛。

（二）黑孩的反叛——幫小鐵匠

在這部小說中，黑孩第二次很特別的“反叛”行為是在小鐵匠和小石匠為了菊子而進行激烈打斗，最后黑孩在關鍵時刻卻選擇了幫助小鐵匠。大部分研究者都將這看作是黑孩對菊子有對母親類似的情感，或是對女性的蒙眬感情，抑或是小孩的占有欲的表達。確實，不排除黑孩對菊子確實有些特殊的情感在，他也害怕小石匠害他失去這樣一個對他好的人。但是如此單純的小孩，在面對各種苦難的時候也并沒有做什么特別的舉動，在此處如果僅僅因為個人的情感而出手，并不能完全使人信服。從小說文本中的一些描述可以找到答案：

獨眼里射出一道冷光，小石匠沒察覺到小鐵匠的表情，幸福的眼睛里看到的全是幸福。黑孩兒感到心里害怕，他看出小鐵匠要作弄小石匠了。[5]37

黑孩縮在角落里，使勁打著哆嗦。一會兒，小石匠回到鐵匠爐邊，他把兩支鉆子扔到小鐵匠眼前，罵道：“獨眼龍，你這是淬得什么火？”[5]37

罵著陣，兩人靠在一起了。黑孩遠遠地蹲著，一直沒停地打著哆嗦。他看到，小鐵匠和小石匠最初的交鋒很像開玩笑。[5]38

在對打斗的情節進行描寫的過程，莫言多次寫到黑孩的狀態，黑孩的表現好像是害怕什么似的，對他的瑟瑟發抖，或者有人會說可以解釋為他感覺到寒冷。如若出于對菊子的特殊情感或者占有欲，黑孩最終選擇了對小石匠出手，那他又在怕什么呢？他更多地應該是不悅，氣憤等情緒。如果不是怕，而只是冷，那為何在鐵匠鋪子時黑孩就開始打哆嗦？并且，之前他光著膀子也并未描寫他如此打哆嗦的表現。

或許黑孩是怕的，文本中描述黑孩的觀點覺得“像是開玩笑”，在黑孩的眼里，他不愿相信打架的發生，他怕的是二人打斗，他不希望發生什么意外。但他的擔心害怕更多的是不愿小鐵匠發生意外，這個想法讓他出手了。從文本解讀，他最后幫助了小鐵匠，正因為在此時，他面臨著更大的選擇，他對“暖”的渴望讓他覺得不能失去小鐵匠，他不能離開鐵匠鋪，不想回到那個“冷”的世界。聯系到后面的情節發展，若要認為黑孩是怕冷而打哆嗦，這也是說得通的，只是他不是當下怕冷，而是在內心深處對“冷”的排斥，在大時代的背景中，他感受到了“冷”漸漸地包裹著他，快要將他吞噬，讓他無所適從。

三、走出冰冷的世界

在這部小說中，給予過黑孩“暖”的人物最終都被破壞或離去，只剩下冰冷。黑孩在尋找，找那個不存在的“透明的紅蘿卜”，可一切終究是幻象。黑孩還是被捉住，隊長把他的新褂子、新鞋子、新大褲頭子全剝下來了。那是他身上僅存的“暖”，只是這些最終還是不屬于他，就像是對于如此瘦小的他而言，這份溫暖太大了，大到他無法承受，那個時代也無法承受。莫言在《透明的紅蘿卜》中塑造了這樣一個冰冷的大環境，既表達了他對那個特殊大時代的思考，也是一個對他童年經歷自我救贖的出口。

（一）眾人的冰冷世界

在小說“冰冷的世界”中，幾乎所有人都難以逃脫時代和大環境，每個人都是犧牲品。看著黑孩光著的身體，工地上的人們都感到身上發冷，老鐵匠會給黑孩衣服，菊子姑娘、小石匠為黑孩打抱不平，關心黑孩，一些女人們也會覺得內心感到荒涼，看守蘿卜地的老人為闖禍的黑孩求情，這些點滴關于溫暖的設置，卻最終都無法避免悲劇的發生。小鐵匠以一種極端的方式從老鐵匠處偷師，最終老鐵匠將面臨“退休”，菊子姑娘被打傷的眼睛，以及她和小石匠的出走，黑孩始終沒有一個溫暖之所，人物的命運走向也大都帶著悲劇性色彩。莫言雖然說希望避免政治因素對作品的影響，但是他所塑造出來的冷的主題，展現了不同人群不同的悲涼，這冰冷的世界也是每個人所處的。這也是為了引起讀者的思考與反思，為了更好地走出“冰冷”。

（二）莫言的冰冷世界

“如果要我從自己的書里抽出一個代表自我的人物，這個人物就是透明的紅蘿卜里的黑孩。”[3]53這是莫言自己的評價。在他的處女作《春夜雨霏霏》中，莫言就將自己寫進了作品里，《酒國》《豐乳肥臀》《生死疲勞》等多部作品中也可以看到作者的影子。顯然，莫言在塑造黑孩這個人物形象時也是結合他童年的生活經驗而寫成。在如此冰冷的大環境中，黑孩是堅韌的，他忍受著命運的不公，以無聲的表達體現反叛。“葉舒憲認為，創傷書寫可以滿足人的某些高級需求，從而使被壓抑的心靈得到升華。”[6]在這部作品中，黑孩的生命力得到彰顯，在小說的最后，黑孩經歷了很多，但還是走了，他要去尋找心中那個透明的紅蘿卜。在以黑孩為出口的書寫中，莫言同時也可以撫摸自己童年記憶中的創傷，使自己得到拯救。他讓黑孩“走出冰冷的世界”，跳出小說所構造的世界來看，也是他讓自己走出記憶中的“冰冷”，去尋找那個異彩而不真實的“紅蘿卜”。

四、結語

《透明的紅蘿卜》構造出了一個“冰冷的世界”，小說的結尾，莫言讓黑孩鉆進了黃麻地，魚歸大海。“明晃晃秋天陽光照”這是作者想給黑孩的一份溫暖，可在那樣冰冷的環境中，他又是否真的可以擁有這份溫暖呢？四季輪回，故事發生在秋日，等待黑孩的可能會是更加嚴寒的冬日。莫言的這部小說作品通過“冷”的主題，展現了一個時代的人們的悲哀，通過黑孩這個形象，找到自己心靈的通道，對社會的反思，不僅體現了對時代下人們的關懷，也給了童年的自己一場救贖。

參考文獻：

[1]唐藝多.淺析《透明的紅蘿卜》中黑孩的形象[J].牡丹江大學學報，2009，18（09）：10-12.

[2]張明月.《透明的紅蘿卜》中的“火”原型意象[J].牡丹，2021（24）：56-58.

[3]莫言.小說的氣味[M].沈陽：春風文藝出版社，2003.

[4]金福年.現代漢語顏色詞運用研究[D].上海：復旦大學，2005.

[5]莫言.透明的紅蘿卜[M].北京：當代世界出版社，2004.

[6]盧軍霞.解讀《透明的紅蘿卜》中的創傷書寫[J].名作欣賞，2019（27）：135-137.

作者簡介：

王藍浩（2000-），女，湖南株洲人，長沙理工大學碩士在讀，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