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褲子的使命

葛挽弦

我們最終在一家百貨服裝店停了下來，各色漂亮的褲子讓我眼花繚亂。我走到一條牛仔褲前，悄悄看了看標價便趕忙放了回去。

初中的時候，我想要一條褲子已久，是當時很流行的喇叭牛仔褲，我看著同學們穿著它走來走去，心里很是羨慕，卻總是不好意思跟父母提起這件事。

可是誰會不喜歡穿新衣服呢，尤其是年少的時候，身邊來來往往色彩鮮艷和氣味清香的布料總是會讓人驚嘆“哇，你的衣服好好看”“這個褲子是哪里買的，我也想要一條”，諸如此類的話從嘴里溜出，從耳邊擦過。

那時的我經常在想，這些話何時才能出現在我身上呢，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我低頭看看身上的校服，又看看身邊的同學穿著各式各樣衣服嬉笑打鬧，這件事便也成了一個小小的執念。

沒過多久我遇上了買“新褲子”的契機。那是學校組織的一場運動會，每個班級都要上臺表演，因著個頭我很容易地被老師選上，起初我以為會是統一著裝，和很多活動一樣，都是校服和白色的球鞋，卻沒想到老師通知我們穿上自己喜歡的漂亮衣服和褲子。

我開始愁容滿面。那時候的家里并不富裕，新衣服新褲子經常是過年也買不成的，更何況只是為了一場運動會。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媽媽忙來忙去，話在嘴里含了好久，還是選擇艱難地咽下。

我在柜子里挑挑練練好久，找出一件粉色的襯衣，還是一年前姨家表姐穿小了的，我很是滿意，總算找出了一件可以擺在臺面上的。對于漂亮的褲子，我開始犯了難，除了校服褲子和平常換洗的班服褲子，就只有一條早已洗得發白的黑色牛仔褲，可老師建議，盡量穿得色彩鮮艷一些。

“干脆主動退出吧?！蔽倚睦铼q豫著，又實在不想錯過學校三年里最大的活動。吃飯間隙，我還是鼓足勇氣跟父母說起了這件事，安靜良久，媽媽說：“是該買一件新褲子了，好幾年沒有買了吧?！?/p>

“好的，謝謝媽媽?！蔽倚睦锸秩杠S，卻不敢表露出來。隔天上學我便四處觀察同學們的穿著，以便到時候去商場里認真挑選，這可是來之不易的機會。我還是看中了那條喇叭牛仔褲，甚至在夢里夢到了我穿上它時的模樣。

我終于算是得償所愿。媽媽帶著我在商場逛來逛去，那些專賣店自是進不得的。我們最終在一家百貨服裝店停了下來，各色漂亮的褲子讓我眼花繚亂。我走到一條牛仔褲前，悄悄看了看標價便趕忙放了回去。

恐怕需要重新選一條了。牛仔褲的旁邊是休閑褲，寬松的直筒褲子無論是春夏還是秋冬，總是能穿的，我上手摸了摸深綠色的面料，柔軟光滑，又看了眼價錢，35塊錢。我想，就是它了。

我竟然很容易地拋下了期待已久的牛仔褲，轉投了休閑褲的懷抱，十三歲的我終究是實用占了上風。第二天我小心翼翼地穿上它，心里隱隱有些期待，走在路上腳步都歡快了很多。當我邁進教室，同學們的目光隨之而來，可令我有些失望的是，只有零星的幾句話“你新買褲子啦”“挺好的”。

上學上課，下課放學，一天很快就過去，和穿校服的日子并沒有什么不同?；氐郊液螅覔蹞垩澩壬系幕覊m，將之認真地疊起來，放進柜子的里面。時間長著呢，它可是要陪我走過很多重要場合的褲子呀。

運動會那天，我穿著它穿梭在一片閃亮的身影里，老師說“顏色還是有些深了些，你就站在后面吧”，我卻沒有什么不高興的，如今我時常想起也會佩服十三歲時不卑不亢的自己?！昂玫?，老師?！蔽倚χc頭，便很快挪去了最后面的位置。

那時候我是怎么想的呢？我想，這是條很實用又很漂亮的褲子啊。后來的各項活動，各式各樣的大賽、頒獎典禮、校慶等，凡是需要新褲子的場合，我都會將這條褲子穿上。記得那是一次歌唱比賽，評委老師的那句“唱的不錯，著裝不是很好”清晰地溜進我的耳朵，我的心里卻十分不服氣，“明明是條很好看的褲子呢”。

我不算是個有強大內心的女生，卻在這條褲子的審美抗爭上，總是堅持著自己。

因為在那場名為青春的故事里，它帶給了我很多心理上的滿足，也陪著我走過了很多艱難的日子。即使是后來，我漸漸地擁有了很多新衣服新褲子，不再對穿著有什么執念，卻也難以忘記這條價格35塊錢的深綠色休閑褲。

前段日子，我在商場里又看見了類似的休閑褲，價格卻是那條褲子的近十倍，我毫不猶豫地買下了它，卻總是覺得它不如當年的那條好看。若是有故事，衣有時候也新不如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