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錦詩：敦煌的女兒

黃昏時分，一位衣著樸素、腳踩運動鞋的老太太在敦煌研究院漫步。她信步走到一座名為《青春》的雕像前輕輕摩挲著。雕像是一個齊耳短發的女學生，正背著書包，拿著草帽，意氣風發地邁步向前。她們四目相對，像是進行著一場跨越時光的對談。這座雕塑講述的是一個叫“小樊”的姑娘的故事，而這位駐足的老太太就是雕像的原型，一個從大學畢業就不遠千里奔赴黃沙，堅守敦煌莫高窟近60年的江南姑娘。她就是被稱為“敦煌女兒”的樊錦詩，如今是敦煌研究院名譽院長。

樊錦詩個頭不高，斯斯文文，祖籍杭州，是一個典型的南方姑娘。自幼對考古興趣濃厚的她，高分考上北京大學，并選擇了自己喜歡的考古學專業，從此一門心思投身于考古研究。1962年的一場敦煌實習之旅，讓樊錦詩與敦煌結下了不解之緣。

當時才24歲的她，歷經長途跋涉，終于來到黃沙遍野的敦煌。大漠的艱苦環境給年輕的樊錦詩敲了一記悶鐘，喝咸水、點油燈、住土屋、睡土炕，自小生活在江南水鄉的她，哪里經受過這種苦。然而，生活上的困難很快便被豐饒的精神世界給擊退了，一個個洞窟壁畫如有魔力般將她吸引，看著世間罕見的珍貴壁畫、雕塑，她忘記了辛苦，認為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然而，精神上的滿足抵擋不了身體上的水土不服，樊錦詩很快就因生病而不得不返回學校休養。但畢業分配時，敦煌的實習單位希望她能去那里工作。父親考慮到她的健康狀況，專門向校方寫信，希望校方理解女兒的身體無法承擔這樣艱苦的工作，另派其他更合適的人選。然而信到了樊錦詩手中，她卻猶豫了，想到敦煌莫高窟絕世的美以及當地文物保護人手的短缺，她不忍心看著心心念念的敦煌瑰寶因缺乏專業保護而受到傷害。在信念的驅使下，她決定鼓足勇氣前往敦煌，欣然接受了工作分配。

再進莫高窟時，樊錦詩知道，自己的一生精力都將獻給莫高窟的保護與研究事業，因此她更加專注地投身到洞窟的保護和發掘當中。在前輩的指導下，樊錦詩系統地開展了對莫高窟壁畫和彩塑病害、崖體風化和坍塌、風沙侵蝕等嚴重威脅文物安全的問題研究，并將這些研究成果及時應用在莫高窟的保護上。在保護文物這個緊迫課題有了系統性進展后，樊錦詩將更多精力投入對莫高窟藝術的研究之中——如何理解這些獨特的藝術？如何將這些藝術系統性地展現給游客？如何將敦煌藝術推廣到世界藝術舞臺？樊錦詩反復地進洞、調查、臨摹、記錄、查閱資料，殫精竭慮地探索鉆研，撰寫出了學術價值極高的考古報告。

夜深人靜時，無處不在的孤獨感籠罩在樊錦詩身上，父母親朋都在千里之外，男友分配在武漢，兩人只能通過一封封信件聊解相思。即便是婚后，兩人仍是天各一方，孩子也只能托付給親友。19年后，相伴多年的丈夫毅然放棄自己的事業，加入樊錦詩的工作隊伍，一家人終于在敦煌團聚。她在接受采訪時發自肺腑地感嘆道：“他知道我離不開敦煌，他做出了讓步。如果沒有他的成全，就不會有后來的樊錦詩。”

敦煌的藝術價值，在以樊錦詩為代表的幾代莫高窟人的努力下，逐漸為大眾所熟知，敦煌也成為旅游勝地。游人如織的同時，一些商人也嗅到了商機，試圖對莫高窟進行商業開發，然而商業開發下文物的保護很難得到落實，樊錦詩對此憂心忡忡，她和同事多次前往北京與相關部門溝通協調，才制止了商業開發的行為，使敦煌瑰寶得以保持不變的風采。

看著絡繹不絕的游人，樊錦詩既為更多人領略到敦煌至美的藝術而開心，又為游覽開放帶來的文物氧化而擔憂。這并不是她杞人憂天，因為與20世紀初拍攝的照片相比，很多壁畫已經色彩淡化，甚至有部分已經損壞模糊，這提醒著她必須立刻行動起來，尋找辦法來化解這個矛盾。

通過多方調研，她提出對文物本體及環境進行科學保護，借鑒國外先進的病害治理機制，加強保護和定期修護彩塑壁畫；同時為每一個洞窟和每一幅壁畫建立完整的數字檔案。這個方法在如今看來司空見慣，但在21世紀初，這樣超前的提議，受到不少人的反對。樊錦詩頂住各方壓力，力主數字化檔案建設，經過多年努力，終于在2010年完成了一整套高標準的洞窟數字檔案。從此，莫高窟被數字化技術永遠地“固定”了下來，不論歲月如何流轉，瑰麗的敦煌文化都能完整地展現在世人面前，這也是樊錦詩為保護敦煌文化作出的又一歷史性功績。

自1963年大學畢業起，樊錦詩的工作就沒有離開過敦煌。1998年，樊錦詩正式擔任敦煌研究院的掌門人，近60年的敦煌時光，近20年的主管生涯，讓樊錦詩對莫高窟里每一個洞窟、每一幅壁畫、每一尊彩塑，乃至研究所里每一棵樹、每一份檔案都如數家珍，這里傾注的是她的心血，也是她的生命。

由她帶領敦煌研究院編著的《敦煌石窟全集》，被其他學者盛贊“既真且確，精致絕倫”，將敦煌學的研究推向了全新的高度。2015年，卸任敦煌研究院院長后，她仍然堅持留在敦煌，被聘為敦煌研究院的名譽院長，繼續譜寫著一個文物工作者的平凡與偉大。一生擇一事，一事終一生，樊錦詩的幸福之道就在于此。

（選自《青年學習 青春向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