簋街有個后花園

曹磊

1986年，小品《羊肉串》火遍大江南北，恐怕很少有人知道，這個節目的根兒就藏在東直門內羊管胡同的小公園門口。

“蒜頭教堂”和“羊肉串”

清朝康熙年間，一批俄羅斯戰俘跟隨大清帝國的得勝之師從尼布楚回到北京，被安置在今天俄羅斯使館周圍的胡同里過日子。后來，這些俄國移民在自己居住區的中心地帶建起了一座東正教堂，因為俄式建筑特有的圓頂風格，北京的老百姓都管它叫“蒜頭教堂”。兩次鴉片戰爭以后，沙皇俄國連同其他西方列強扎堆在東交民巷開設使館。東交民巷的使館在南，羊管胡同的教堂在北，大伙就把北京的兩處俄式建筑分別稱為南館和北館。晚清時代，俄國神甫出錢買下北館南邊的空地養花、種菜、喂奶牛，捎帶手，還種了十幾棵棗樹。這片空地在北館的南邊，所以前后左右的老街坊約定俗成也管它叫南館。1956年，蘇聯使館從東交民巷搬到北館，北館南邊的這片自留地收歸國有，改建為南館公園，成了北新橋一帶居民遛彎、休閑的好去處。

南館公園往南一走就是簋街。40多年以前的簋街不叫簋街，叫東直門內大街，也算是1980年代北京的時尚地標。這條街的最西邊，也就是現在地鐵5號線B口的位置曾經是有名的大華商場，大華商場往東斷斷續續直到東直門立交橋全是一個一個的綠色鐵皮貨柜串聯而成的自由市場。自由市場白天賣糧賣菜，賣過日子用的各種東西，太陽落山就轉型成了吃喝玩樂一條龍的夜市。每天晚上，周圍的老百姓先逛大華商場，白蹭商場里的免費冷氣，瞧瞧柜臺里的稀罕物件，過過眼癮，再跟售貨員逗逗咳嗽。商場逛膩了，出門往東走，接茬逛夜市，喝冷飲、吃小吃，溜溜達達走到南館公園門口，肚子鼓起來了，兩條腿也有點乏了，進公園找張長椅一坐，吹吹夜風，聽聽蛐蛐叫，聞聞玉簪花和草茉莉的香味，這個晚上過得就算挺舒坦。

大概是因為受了南館公園人氣的吸引，1980年代初，公園門口的加油站旁邊一口氣支起來七八個賣新疆羊肉串的烤爐。每天下午4點來鐘，烤爐準時冒煙。站在烤爐后邊的新疆大哥，頭戴六角帽，嘴唇上掛著兩撇阿凡提一樣的小胡子，高鼻梁、深眼窩，說話舌頭打嘟嚕，左手攥著一把羊肉串在炭火上來回翻騰，右手拿著一塊硬紙板使勁扇風，嘴里賣力氣地招呼主顧，隔三岔五還得撂下硬紙板，抓起作料往肉串上一撒……哎，正宗新疆羊肉串啊！香香的！哎，烤好嘞！烤好嘞！嘚兒、嘚兒、嘚兒，要辣的不？多放、少放？……圍在烤爐旁邊的小孩，眼淚汪汪舉著兩串紅彤彤的羊肉串，一邊吃，一邊吸氣咧嘴，玩命用手扇舌頭，吃得滿頭大汗，臉紅脖子粗，成了當年北京街頭的一景。

南館公園門口的羊肉串名氣大，醞釀小品《羊肉串》的那段時間，為了把人物演得更像那么回事，陳佩斯特意跑過來體驗生活，經過藝術加工，最后就把幾位新疆大哥的舉止做派搬到了央視春晚的舞臺上。羊肉串這股流行風刮過去將近20年，一對原本在北新橋自由市場經營水產生意的安徽夫婦覺得賣魚蝦的利潤太薄，索性盤下了南館公園附近的幾間門臉房，開飯館專賣麻辣小龍蝦，飯館的男主人叫胡大。簋街由此開始了自己的“麻小傳奇”。

偷棗也得懂兵法

南館公園眼下是各路社交媒體上公認的繡球花主題特色公園，每到繡球盛開的季節，不少網友都會來公園拍照打卡，順便再去簋街改善生活。三四十年以前的南館公園，最大的“特色”就是沒什么特色。公園一進門有塊空地，空地周圍有幾張綠色的長椅，空地中間擺放著蹺蹺板、滑梯、滾筒之類小孩喜歡的娛樂設施，最吸引人的其實是空地北邊俄國神甫留下的那幾棵棗樹。北京人管這種棗叫蓮蓬籽，樹上結出來的棗半青半紅，個頭、形狀跟蓮子差不多，皮薄汁足，嘎嘣脆，酸甜口，以甜為主，以酸為輔，小孩特別愛吃。問題在于，公園值班室有位戴紅箍的老大爺見天巡邏，偷棗的小孩讓他逮著，輕則挨頓數落，兜里的棗掏出來沒收充公，重則薅著脖領子去學校找班主任要說法。

要想順順當當把南館的棗吃到嘴里，那就得講究點方式方法。下手的時間最好選在中午一點來鐘，最晚不能超過兩點。這個時間段，公園里的人最少，紅箍大爺端著四四方方的鋁飯盒嘁吃咔嚓吃完老伴預備的素炒餅，再吱兒嘍、吱兒嘍來兩口二鍋頭，食困加上酒勁，迷迷糊糊，似睡似不睡，坐在那兒歪著腦袋，眨巴著眼睛，直沖盹。瞧準這個節骨眼，小孩手里提溜著一根木頭棍，差不多也就一尺來長、胳膊粗細，不緊不慢走到棗樹底下，照著樹杈最密，棗最多、最紅的地方，鉚足了勁，掄圓了胳膊，“嗚”的一聲，把手里的棍子往上一扔。棍帶風聲，“啪嚓”往樹杈上一撞，然后就是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連棗帶葉跟雨點似的掉了一地。

這時候，一定得用發展的眼光、戰略的眼光看問題，不能計較一城一地的得失，必須撒丫子就跑，趕緊找犄角旮旯的地方藏起來。紅箍大爺迷迷糊糊聽見棗樹林子里有動靜，激靈靈打個冷戰，披著褂子，趿拉著鞋，揉著眼睛，腳底下直拌蒜，跟頭把式一樣跑到棗樹地下，雙手叉腰，仰著臉，扯著脖子罵大街：“誰呀，這是！？誰呀！？大中午的不睡覺！折騰什么折騰！？”

小孩呢，悄么聲地跟旮旯兒里貓著，捂著耳朵，不聽、不聽蛤蟆念經。大中午的，紅箍大爺站在樹底下自說自話，甩了半天閑咧子，也找不著個接下茬的人，自己就覺得沒意思啦。抬頭看看挨了一棍子的棗樹，低頭看看滿地的棗和樹葉。天上有大太陽曬著，自己又挺困的，為了幾個破棗，貓著腰，撅著屁股，一個、一個地撿，實在不值當；真要是不撿呢，好像又有點舍不得。算計來、算計去，末了兒一咬牙、一跺腳，還是回值班室接茬沖盹去了。

他這邊剛一回屋，說時遲，那時快，小孩“噌”的一下從旮旯里躥出來，蹲在棗樹底下，前后左右尋摸一圈，瞅準了四下無人，這才把身上穿的跨欄背心脫下來，兩根背帶往一塊一系，拴個麻花扣，弄成一個口袋形狀。然后左手撐著口袋，右手貼著地皮，連棗帶樹葉，不管不顧，“唰唰唰”緊著往口袋里劃拉，多劃拉一把是一把。劃拉得差不多了，這才把背心改裝的口袋提溜起來，往肩膀上一扛，涼鍋貼餅子——蔫溜，叫上平常關系不錯的幾個發小，找公園里有蔭涼的僻靜地方悶嘚蜜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