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勇 張為民
摘? 要:日本學者黑川雅之所著《日本的八個審美意識》是對日本審美意識的凝練傳達。在中國鄉村振興的戰略背景下,日本審美意識蘊涵的空間營造美學對于中國鄉村公共文化空間營造有著多重有益借鑒與啟示。文章從黑川雅之《日本的八個審美意識》談起,首先分析了日本八個審美意識的美學指向,接著探究了日本審美意識與中國傳統美學的文化契合,最后闡釋了日本審美意識對中國鄉村公共文化空間營造的啟示,總結提煉了鄉村公共文化空間營造的四種路徑。
關鍵詞:日本的八個審美意識;中國鄉村公共文化空間;空間營造美學;中國傳統美學
《日本的八個審美意識》作為日本學者黑川雅之自我解剖民族審美的一部著作,從作者個體研究與生活經驗出發深刻體悟了日本的審美意識,試圖突破長期以來西方世界觀的禁錮,實現自我審美意識的現代覺醒。黑川雅之是世界大師級建筑與工業設計師,被譽為日本建筑與工業設計教父,他不僅是有哲思的建筑家,也是有實踐的思想家。黑川雅之的設計作品、設計思想及文學著作是對東西方審美理念的融合表現。作為日本建筑和工業設計界的代表性人物,黑川雅之的創作橫跨建筑、景觀、室內、家具及產品設計領域,是日本少見的跨界設計大師與研究型學者。正是由于黑川雅之在建筑與室內空間的長期創作與研究,所以《日本的八個審美意識》一書中常常顯露出富有日本審美意識的空間營造美學。
《日本的八個審美意識》的生成與黑川雅之的求學經歷與研究反思有極大關聯,黑川雅之大學期間掌握的主要理論知識均來源于西方建筑學,對西方建筑有極深的理解,但黑川雅之卻在偶然凝神觀看故鄉民居及茶室的過程中發覺了“在日本傳統空間中潛藏的現代感竟是如此的美妙”[1]vi,在日本正逐漸淪為西方美學奴隸的態勢下,黑川雅之開啟了自我解剖之旅,于是創造了《日本的八個審美意識》一書,以其作者論述的“微”之意識來看,作者也從個體的解剖不斷升級到了整個民族的解剖。黑川雅之不僅重新體悟了日本人的審美取向,也在過程中揭示了審美意識中的空間營造美學,這種空間營造美學與中國傳統美學有著多重文化契合,也與鄉村崇尚自然秩序的精神有所暗合,是天人觀、意境說等美學的日本譯解。以他國之美學為觀照,尋找有益經驗為我所用,啟發我國鄉村公共文化空間的地方營造,此亦助力鄉村振興。
一、自然秩序:日本八個審美意識之美學指向
在《日本的八個審美意識》中,黑川雅之主要按照他所提煉的八個審美意識進行著作的結構安排,分別是微、并、氣、間、秘、素、假、破。但這八個審美意識卻沒有層級之分、先后之分。這八個審美意識相互影響、相互貫通、相互補充,共同呈現日本人的審美取向,從而以點代面地顯現日本民族的審美意識,正如黑川雅之所言:“這八個審美意識是不分主次的,屬于既并列又互補的關系”。八個審美意識從不同維度表現了日本的審美取向,從其中蘊含的空間營造美學來看,“微”主要表現的是“細節中體現整體”的審美意識,以室內空間來顯現整個環境,乃至整個宇宙;“并”主要表現的是“細微事物的并列、聚合”[1]22,使空間各局部聚合而產生和諧的空間關系;“氣”主要表現的是“人或物與宇宙之間的一體感”[1]47,空間之氣也即場所精神與氛圍的顯現;“間”主要表現的是氣與氣所構成的空間;“秘”主要表現的是由隱秘來激發想象,空間因為隱秘而豐富;“素”主要表現的是“保持最樸實的本色之美”[1]90,使空間更顯自然與原真;“假”主要表現的是“不去抗拒、順勢而為的美”[1]110,表達了空間與自然的秩序感;“破”主要表現的是在秩序中尋找意外美,空間需要營造偶然美。從八個審美意識的空間營造美學可見,日本審美意識將空間作為自然及宇宙的一個局部,并順從自然,遵循秩序,表達自然美,營造自然美,這八個審美意識共同指向了“自然秩序”這種空間營造美學。“自然秩序”不但是日本審美意識在空間營造上的具體表達,也是與中國傳統美學相契合的重要表現,更能從“自然秩序”的內涵中得到對于中國鄉村公共文化空間營造的現實啟示。
二、文化契合:日本審美意識與中國傳統美學之合
《日本的八個審美意識》以八個詞從不同維度凝練呈現了日本的文化思想和審美觀念,也傳達了日本的美學理念及空間營造美學,與中國傳統美學有著多重文化契合。淵源在于中國傳統美學從古至今的博大精深與影響深遠,使鄰國日本吸收中國傳統美學而逐漸本土化。因此,從日本審美意識所顯現的空間營造美學中仍然可見中國傳統美學的精神,如“微”中的“以小見大”美學,“間”與“秘”中的“留白”與“境界”美學等,而這也正是文化相契合的重要因子,更是日本審美意識能為鄉村公共文化空間營造提供有益借鑒的底層邏輯,本質上是一種中國傳統美學的自我探尋與回歸,以及對他國轉譯經驗的反思。
(一)“小大”之合
在日本審美意識中“微”是一個重要的審美概念,“微”中包括了時間、空間及人的一切,換言之“微”中凝聚著廣大,于是黑川雅之指出“‘現在中有時間的一切,‘這里有空間的一切,‘個體內有人的一切”[1]3,他將歷史的流動、空間的宏大及人類聚焦于個體的當下,在當下的“微觀”中可以洞見時間、觸見空間、體悟個體。日本審美意識的“微”重點是在“細節中體現整體”,這與密斯凡德羅的“少即是多”有可通之處。更有文化契合的是中國傳統的“以小見大”美學。“以小見大”是中國古代從藝術思想到藝術實踐的重要體悟,不論是文人士大夫、畫家、書家、工匠等均在踐行這種美學,從文人畫空間中描繪世界,從信札空間書寫世界,從假山假水中營造世界。中國傳統美學的“以小見大”,與日本審美意識的“微”達到一種“小大”之合。中國古代藝術家亦主張從個體出發感悟世界,從細處著手描繪“大世界”,進而體現對世界的理解,所以不管是傳統建筑、園林、空間、書畫等均在細節中體現整體。
(二)“意境”之合
“間”傳達著空間中氣與氣的留白氣質。“秘”傳達著空間中營造的“霧里看花”,它們均在敘事著未名未明的詩意和空間,那些隱秘和遮蔽的,需要觀看者或游覽者的想象進行填補,從而豐盈空間。日本審美意識中的“間”與“秘”與中國傳統美學的“意境”及“留白”有文化上契合,二者均在述說著“意境”二字,而“意境”美學從王國維的《人間詞話》中拈出來看,“意境”仿佛闡釋了中國傳統藝術中一種作品的性靈以及藝術審美標準。在詩書畫以及園林營造的空間中,“意境”是畫面的重要美學表達,而通常這些藝術作品帶來的觀者感受是無限想象與美感充盈,它們均借用隱秘、留白、虛實相生等手法來營造無限的空間想象,這與日本審美意識的“間”與“秘”有所“意境”之合。
(三)“天人”之合
日本審美意識中的“并”“素”“假”內含著宇宙運行、自然生長、秩序順從的自然邏輯,這是日本審美意識的重要內容,這三者揭示了日本建筑空間和審美價值取向的生成,其根本觀念在于生活序列中對自然和秩序的迷戀,以至于尋覓自然感、秩序感,營造室內空間中與自然秩序的關聯性,以此達到個體與天地的統一。“并”“素”“假”是自然秩序審美精神的凝練表露,共同指向于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也即共通于中國傳統美學中“天人合一”觀念,如《莊子·齊物論·內篇》所道,“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2],這個古典美學觀念將中國古代的藝術審美提升到宇宙觀念,并將人類的生活方式與自然緊密相連,傳達了和諧共生的綠色生態設計理念。對自然材料、自然色彩、自然規律、自然生長等的尊重,是“天人合一”美學的內在要求,它與日本的“并”“素”“假”審美意識有所文化契合,以“天人”之合共同揭示了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理念。
(四)“立破”之合
“破”,簡言之是創造意外美、偶然美,創造的基礎是秩序,是從遵循傳統形式到突破,實現藝術創新。正如《日本的八個審美意識》中所指出的世阿彌能樂論中的“序破急”以及日本茶圣千利休的“守破離”理念[1]133,二者作為日本審美意識的藝術觀念,準確闡述了“破”的基本內容,也即基于“序”(秩序、規程)和“守”(遵守、遵循)來“破”(創新),從而呈現“急”與“離”的生命超越。“破”的美學呈現與中國傳統美學的“立破”美學形成了文化契合,中國傳統美學的“立破”主張先立后破,“立”是遵循宇宙客觀運行規律,是量的累積,是一切創造的基礎行為活動。“破”是在“立”的基礎上進行創新活動,以突破來鞏固“立”,進而呈現“破”之美感。可見,中國的“立破”與日本的“破”所形成的文化契合均抵達一個共同的審美觀念,即以“立”為本,尋求“破”之美。
三、營造啟示:中國鄉村公共文化空間? ? ? ? ? ? ? 營造之路徑
鄉村田園作為中國傳統美學的重要表現之地和取材取法之地,在民間藝術、民居建筑形式與空間構成等方面均意蘊著傳統美學,與中國傳統美學形成文化契合的日本審美意識,其蘊含的空間營造美學與中國鄉村所遵循的自然秩序也形成了一定的內在契合,故而日本審美意識中的空間營造美學在當代中國鄉村公共文化空間營造方面亦具有一定的有益借鑒價值和參考價值,有助于筆者思考總結當代中國鄉村公共文化空間營造的路徑。
(一)在地筑微,美善統一
“微”指向的是以微小體現宇宙,以細節體現整體,以細微感受觸碰環境,這是日本審美意識的重要一面。在中國鄉村公共文化空間的營造中,書屋、禮堂等空間中“微”的筑造直接體現了鄉村特色與地域神采。以重慶鄉村公共文化空間的“微”之營造而言,重慶鄉村多屬山地環境,不同的山村又多生存著不同的少數民族,如石柱土家族、彭水苗族等,各個地域的鄉村均具有不同的鄉村風貌與地域特色,這些可成為“微”的重要筑造元素。這些地域特色元素融于文化空間之中,不僅體現了在地的鄉村風貌,也成為文化空間氣質營造的體現,更重要的是基于此空間能夠體現出整個重慶乃至中國的鄉村文化精神。所以中國鄉村公共文化空間需要在地筑微,基于在地性的鄉村風物在空間中注重細節的營造,注重人在空間中的細微感受,從而體現整個鄉村風貌,達到美與善的統一,也即內容與形式的統一,促使公共文化空間成為鄉村居民的精神凝聚地,以及鄉村文化的宣播、保護、傳承之地。
(二)內外聯動,借景生境
空間的內與外不是獨立分割的,中國古代造園有“借景”的手法,以此豐富室內空間,達到內與外的聯動。這種思維模式與日本審美意識中的“并”“假”“秘”“氣”等都有共通之處,以日本空間營造美學為借鑒,其對于空間營造更注重將宇宙萬物納入個體空間中,形成無限的美感和遐思,直達傳統美學的“神與物游”。因此,在中國鄉村公共文化空間的營造中,要注重“內外聯動,借景生境”,這種路徑實質上直接指向于空間意境的營造,同時空間內與外的聯動也形成了類似于文學概念中的“互文”,以此完整和諧地表達一處風景、一處空間,當然在此過程中借景是形成互文的重要手法,以外為內,以內涵外,內外和諧,情景交融,于是意境則在鄉村公共文化空間中生成了。鄉村公共文化空間的意境含括得更高更遠,田園風貌、天高地迥、遠山河流等景觀形成了鄉村公共文化空間意境生成的重要自然元素。
(三)因循自然,取素表真
自然秩序是日本與中國相同的一種文化性格或者生命基底,不論是中國還是日本藝術家從古至今均在天地自然萬物之間尋覓詩意,進行藝術作品創作。而鄉村作為自然秩序最為明顯突出的場所,也成為歷史上眾多藝術家采風、歸隱的場域,如陶淵明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等等。日本審美意識中的“間”“并”“素”“假”等都在揭示著自然而作、素真而作的空間營造美學。在以“因循自然,取素表真”的中國鄉村公共文化空間營造路徑中,首先要尊重自然,依據自然規律而建造空間,形成空間的自然美感;其次要取材自然,建造空間以在地材料為主,表現材料的地域特色,體現材料的時間質感,以此連通空間與村民的情感;最后要表達真意,“真”是一個重要的美學命題,虛假、雕飾等做作的表現都將摧毀鄉村文化空間的質樸感和自然感,因此“真”難能可貴,同時真也是鄉村公共文化空間功能與形式的最終抵達,因為空間最終要服務于村民,真實才能凝聚精神。
(四)建造有序,破造新意
日本空間營造美學一個重要命題即是“破”,這種破常以秩序和遵循為基礎,從而達到美的突破。換言之,就是從傳統中進行創新。這給予中國鄉村公共文化空間營造的啟示是,從有序的空間營造中發覺新的美的形式突破,也即“建造有序,破造新意”之營造路徑。“建造有序”需要設計者打造鄉村公共文化空間的形式與功能的秩序感,這種秩序感是鄉村社會關系、鄉村文化生態的具體秩序化,在空間形成良好的有序狀態,從而符合“美善統一”“文質彬彬”的美學理念;“破造新意”,需要在空間的秩序中,美的積淀中尋找鄉村之美的新筑造、新體驗、新視界,形成空間中“似與不似”的新美感,但這種美感又同歸于鄉村風物,同時破造的新意也構成了鄉村居民理解鄉村之美的新途徑,增強鄉村居民地域文化自信的新通道。那么,這種“破造新意”需要的是細節營造、意境營造、自然營造、秩序營造等的共同作用,從而在適度的空間方位進行突破,將新意抵達,新的空間美感的呈現也需要如明代計成所道“雖由人作,宛自天開”[3]75。
四、結語
從日本學者黑川雅之的《日本的八個審美意識》談起,書中將日本審美意識凝練表達為微、并、氣、間、秘、素、假、破等意識,不同審美意識之間存有并列互補的關系,但共同表現為“自然秩序”的空間營造美學。以日本八個審美意識中的空間營造美學而言,其與中國傳統美學具有“小大”之合、“意境”之合、“天人”之合及“立破”之合,這些文化契合之處有助于推進中國鄉村公共文化空間的優質營造。基于此,以日本空間營造美學為參考,文章提供了中國鄉村公共文化空間營造的有益路徑,分別是“在地筑微,美善統一”“內外聯動,借景生境”“因循自然,取素表真”“建造有序,破造新意”等四條路徑。這既是對日本審美意識中空間營造美學的參照與思考,也是對中國傳統美學的回溯與承續,更是對中國鄉村公共文化空間的美化與優化,以此為新征程上全面推進鄉村振興貢獻設計力量。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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