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抗,汪鳳炎
(1.周口師范學院教育科學學院,周口 466001;2.南京師范大學心理學院,南京 210097)
自我建構(self-construal)是當下自我心理學研究中一個影響較大的概念。Markus與Kitayama(1991,2010)率先對自我建構進行了研究。國內對之有翻譯成“自我建構”、“自我結構”、“自我構念”等,目前較流行的譯法為“自我建構”。在他們的主張中,個體對自我的建構受到所處文化的影響,自我建構可分為獨立自我建構(independent construal of the self)和互依自我建構(interdependent construal of the self)兩種。獨立自我建構中,自我被視為一種脫離環境的獨立的、自主的特異實體;互依自我建構中,自我被視為一種與他人、社會、活動背景等相聯系的關系存在。自我建構概念提出后,受到高度關注(截至2023年6月27日,Markus與Kitayama 1991年的文章在谷歌學術顯示被引用31846次)。在這種背景下,心理學者主張應在社會文化背景中審查人們有關自我的知識,發展涵攝文化的自我理論(Shiah &Hwang,2019;Wang &Wang,2020;楊國樞,陸洛,2009)。
隨著人類相互依賴的增強,多元文化相遇的情況越來越普遍。而所謂的多元文化可大致概括為三種影響甚大的文化形態,分別是關系本位文化、社會本位文化和個體本位文化(方克立,2010)。三種文化分別以關系、社會和個體作為生存意義與自我內涵的基石。面對復雜的生存問題,三種文化有各自的優點與局限,在人們的生活中存在混合會通的趨勢。對文化自我把握不應局限于文化自我的特殊性和跨文化自我的普遍性思路,還可從文化會聚視角加以理解。隨著對文化變遷與多元文化心理研究的重視,自我研究出現一種文化會聚(polyculturalism)視角,提出人們的自我具有多元文化融合會聚的性質(Nguyen-Phuong-Mai,2021;Morris,Chiu,& Liu,2014;王進,李強,2019)。張世英(2016)指出,應把中國文化中作為“我們”這一集體優先的特點同西方文化中作為“個體”優先的特點等相融合,創造一種文化會聚的新自我。楊宜音(2015)基于文化會聚視角提出了多元混融自我(poly-self)概念。陸洛(2007)認為當代中國人已融合中西文化為一體,形成了一種折中自我建構類型。其他一些學者還認為文化會聚研究視角的轉換會帶來自我建構內容的變化,多元文化背景下個體的自我建構不應簡化為獨立自我建構與互依自我建構兩個類型,主張自我建構具有文化會聚的復雜特征和多重特征(李抗,汪鳳炎,2019;買熱巴·買買提,吳艷紅,2017)。
對文化會聚自我建構的內涵的理解,可從個體性、關系性、集體性、自主性與平等性等加以辨析、界定。在文化自我研究史上,研究者對自我的個體性、關系性與集體性重點加以關注(王沛 等,2017)。還有學者對于自我建構的自主性加以強調,如Vignoles等(2016)認為依靠自我與依靠他人是自我建構的一個核心維度。在Deci和Ryan(2004)的自我決定理論(self-determination theory)中,自主性被理解為自我的核心內涵。在文化心理學研究中,多把自主性歸為個體本位文化的獨特內涵(Gudykunst,Matsumoto,Ting-Toomey,& Nishida,1996),而近年來出現不同觀點,認為關系本位、社會本位文化也強調自主性(Kagitcibasi,2005;Yeh &Yang,2006)。對于自我建構的平等性內涵,Hofstede(2005)在其文化維度理論中首先提出了與平等性相關的權力距離(power distance)概念,認為其是跨文化心理學研究中的核心維度。而心理人類學家Fiske(1992)把平等性作為一種重要的跨文化性質的人際聯系模式。Triandis和Gelfand(1998)以及Harb和Smith(2008)在其各自的自我建構理論中都強調了平等性的重要。
在這種背景下,本研究的目標是開發一套包含個體性、關系性、集體性、自主性與平等性等豐富內涵的符合心理測量學指標的文化會聚自我建構問卷(Polycultural Self-Contrual Scale,PSCS),為理解與評定人們的多元文化自我提供一種新工具。在中國社會,從19世紀末洋務運動時期,東西文化的體用關系成為時代的焦點,到20世紀初期又出現了影響深遠的新文化運動,而1980年代以來中國社會出現了更為劇烈的文化變遷。關系本位文化、社會本位文化和個體本位文化的相遇會聚已成為當下中國人可感受到的強大的存在。可以說,當代中國社會可作為文化會聚自我建構研究的典型取樣區。
文化會聚自我建構是指個體如何通過與他人之間的關系來看待與界定自我,是在個人本位文化、關系本位文化、社會本位文化與個體相互作用下形成的,體現個體與他人、社會集體的關系密切水平,關系的自主與依賴,關系的平等或不平等等內涵,具有重要的心理與社會功能。具體看,個體性是指個體與他人關系上以個體為中心的特性。關系性是指個體與他人關系上以親密關系為中心的特性。集體性是指個體與他人關系上以社會集體為中心的特性。自主性是指個體與他人關系上對其社會生活自我治理的特性。平等性是指個體與他人關系上平等或不平等的特性。受Singelis(1994)自我建構問卷開發途徑啟發,立足于文化會聚自我建構的理論維度內涵,分別從“行為、態度、情感與動機”等側面去發展問卷的項目。
問卷編制流程分為四個步驟。(1)通過借鑒已有成熟問卷的項目,如Singelis(1994)的自我建構問卷(Self-construal Scale,SCS),Triandis &Gelfand(1998)的個人主義與集體主義集合問卷(Scales of Individualism and Collectivism,SIC),Cross,Bacon和Morris(2000)的關系互依自我建構問卷(Relational-Interdependent Self-Construal,RISC),Kashima和Hardie(2000)的關系、個體和集體自我問卷(Relational,Individual,and Collective Self-aspects Scale,RIC),陸洛(2007)的個人取向與社會取向自我觀量表(Individual-Social oriented Self Views Scale,ISS),Vignoles等(2016)的自我建構問卷(Self-construal Scale,SCS)等。(2)對代表性個體深度訪談進行項目庫建設。有效被試10人,其中男女各5人;年齡21~43歲(M=28.70,SD=6.60),職業涵蓋農民、教師、學生、公司職員、軍人等。對每位被試的訪談大約15分鐘左右。訪談中圍繞“我是如何在人我關系中看待自己”這一主題,結合個體性、關系性、集體性、自主性、平等性等方面展開。以上初步確定了與自我建構的行為、態度、情感與動機等側面相關的50個項目。并通過咨詢相關專家(1名心理學教授,3名心理學博士,8名心理學在讀博士生,共12位專家),進一步完善項目庫,保留40個項目。(3)預測試進行初步的項目分析。(4)最后,在施測階段,采用探索性因子分析和驗證性因子分析等技術,并進行信度與效度的檢驗,獲得最終問卷。
(1)預測試階段:有效被試196人,年齡16~60歲(M=26.68,SD=7.54),男性85人(43.36%),女性111人(56.64%)。
(2)施測階段:參考Talhelm等(2014)在研究中國人自我時的取樣標準,篩選掉成長地在新疆、內蒙古和西藏等邊疆地帶的被試,共獲得有效樣本1790人,年齡介于16~68歲(M=26.94,SD=8.75),男性809人(45.20%),女性981人(54.80%)。
(3)重測信度檢驗階段:有效被試65人,男性30人(46.2%),女性35人(53.8%),年齡介于17~22歲(M=19.77,SD=1.54)。
(4)效標關聯效度檢驗階段:有效被試197人,男性69人(35%),女性128人(65%),年齡介于18~54歲(M=23.29,SD=8.68)。
(1)自編的文化會聚自我建構問卷的預測試版(40個項目)和施測版(34個項目)。使用李克特6點計分方式,非常不符合~非常符合(1~6)。
(2)兩種效標問卷。分析研究所涉的多種自我建構問卷,發現Kashima &Hardie(2000)開發的關系、個體和集體自我問卷(RIC)在維度內涵上與本研究開發的問卷最為接近,其他的問卷差別較大,選擇了RIC作為效標。此外,主要出于兩個原因選擇了金盛華、鄭建君和辛志勇(2009)開發的中國人價值觀問卷(Chinese Values Questionnaire,CVQ)作為效標。一是“自我建構與價值觀有直接的相關性”(Triandis &Gelfand,1998,p.122),二是該問卷是基于中國人心理內涵而開發,與本研究被試群體及文化背景保持一致。
問卷的預測試與正式施測在問卷星、騰訊問卷網站公布,被試通過手機鏈接網址或者掃描二維碼登入。為防止專業詞匯抽象性的干擾,呈現時取名“自我認識調查問卷”。
采用SPSS 22.0進行描述性分析、項目分析、探索性因子分析和信效度檢驗,采用AMOS 26.0 for IBM SPSS模塊進行驗證性因子分析等。
對預測試階段196名被試的數據主要進行了項目分析。項目分析基于臨界比法和題總相關法(吳明隆,2010)。對高分組(前27%被試)和低分組(后27%被試)進行獨立樣本t檢驗,t值介于2.09~15.85,差異均顯著(p<0.05),表明具有較好的區分度。題總相關分析中,有6個項目(t8、t16、t20、t31、t32、t40)的相關r值低于0.4,這些項目剔除處理后,問卷保留了34個項目。項目具體來源和相關參考文獻如表1所示:

表1 文化會聚自我建構問卷預測試后項目保留情況
3.2.1 探索性因子分析
把來自問卷施測階段的1790名被試數據分成相等兩份,其中一份進行探索性因子分析。首先完成項目分析,發現3個項目的r值較低,t1(r=0.408)、t29(r=0.387)、t30(r=0.394),剔除處理。剩余31個項目進行探索性因子分析。KMO系數為0.807,表明變量間有共同因子存在,性質達到“良好”標準。Bartlett球形檢驗值為6478.493,達到顯著水平(p<0.001),適合因子分析。具體采取了主成分分析法,直接Oblimin斜交旋轉法。刪除在維度載荷值小于0.40 和雙重載荷的項目,每刪除一個項目就重新進行因子分析,確保每個項目載荷值大于0.40(吳明隆,2010)。探索性因子分析項目及載荷如表2:

表2 探索性因子分析項目及載荷(n=895)
綜合碎石圖檢驗法、特征根大于1、累計變異解釋率達到50%以上,以及事先決定準則等法則,共獲得五個因子F1~F5。分別命名為自主性(t21、t22、t23、t25、t26)、關系性(t8、t9、t10、t14)、個體性(t4、t5、t6、t7)、集體性(t15、t16、t17、t18、t19)、平等性(t28、t32、t33)。五個因子總變異解釋率為55.43%。
3.2.2 驗證性因子分析
把施測被試的另一半做驗證性因子分析。基于AMOS 26.0模塊,建構一個包含21個項目的五因子模型圖。根據模型修正指數摘要提示剔除 t18、t25后,模型指數得到較大提高。表3是剔除t18、t25前后指數情況。

表3 刪除t18、t25后前后模型指數對比(n=895)
驗證性因子分析得到文化會聚自我建構的模型如圖1,各因子載荷在0.64~0.85間,表明問卷的結構效度良好。

圖1 文化會聚自我建構驗證性因子分析結果
圖中因子間的相關系數處于中低程度相關,無須探索高階因子模型。結合自我建構的多種理論假設,分析比較了六個理論模型。發現相比其他模型,M5屬于理想的模型,根據溫忠麟、黃彬彬和湯丹丹(2018)的觀點,問卷未存在嚴重的共同方法偏差。結果如表4:

表4 多種理論模型的驗證性因子分析主要指數比較(n=895)
對于Cronbachα系數、分半信度、組合信度(CR)和平均方差萃取值(AVE)的檢驗,利用驗證性因子分析中被試的數據進行,所得結果如表5所示。

表5 文化會聚自我建構問卷的信度等結果
問卷各維度的α系數在0.76~0.84、分半信度系數在0.71~0.83,這些系數符合可靠性要求。CR值在0.76~0.84,高于0.7,AVE值在0.50~0.57,等于或大于0.5,表明問卷具有可靠性(吳明隆,2013)。另外,計算了前測4周后的重測信度,被試來自于陜西某高校大學生群體,男性30人(46.2%),女性35人(53.8%),年齡17~22歲(M=19.77,SD=1.54)。五個分問卷的重測信度為0.71~0.80,問卷存在較高穩定性。
表6呈現了文化會聚自我建構問卷(PSCS)與兩個效標問卷RIC、CVQ各維度的相關情況。

表6 PSCS各維度與RIC、CVQ各維度相關情況(n=197)
從表6可見,對于PSCS與RIC各維度的相關情況,個體性與個體我顯著正相關(p<0.01),關系性與關系我顯著正相關(p<0.01),集體性與集體我顯著正相關(p<0.01)。PSCS與RIC在相關維度內涵上保持較高一致性。對于CVQ各維度,聯系其概念及相關系數看,名望成就、金錢權力與PSCS的個體性顯著正相關(p<0.01);公共利益、守法從眾與集體性顯著正相關(p<0.01);品格自律、才能務實與自主性顯著正相關(p<0.01);守法從眾、公共利益與平等性顯著正相關(p<0.01);人倫情感、家庭本位和關系性顯著正相關(p<0.01)。PSCS與CVQ在內涵對應維度上基本保持一致相關性。結合兩種效標,表明文化會聚自我建構問卷具有較理想的關聯效度。
本研究基于文化會聚視角,在理論建構上提出了個人本位文化、關系本位文化和社會本位文化相遇及會聚的現實,提出了文化自我建構具有新的多元內涵,這具有一定理論創新。
問卷編制采取了文獻分析、深度訪談、專家評估和問卷調查等多元方法,完成了編制工作。文化會聚自我建構問卷具有獨特的內涵,適合對多元文化相遇時代人們自我建構的理解與評價。與其他自我建構問卷相比具有一定的優勢。如Singelis(1994)基于自我建構的獨立和互依二維建構內涵,編制了自我建構問卷,問卷的中文版面臨各種問題,如在驗證性因子分析中發現存在多個維度,以及較多項目需要被剔除或修訂(黃任之,劉明礬,姚樹橋,Abela,2009)。而Cross等(2000)的自我建構問卷側重關系性互依自我內涵,維度相對單一。以Vignoles等(2016)為代表開發的自我建構問卷,基于文化普遍主義視角,雖可揭示跨文化心理的部分同異,但對多元文化與社會成員相互作用的復雜性和現實性關注不夠,具有不同特性的文化心理內涵被簡化,這受到文化心理學者的批判(Valsiner,2017)。
此外,文化會聚自我建構理論及其問卷的使用,可應對中國人區域自我建構研究爭議問題。以Thomas Talhelm為代表的學者,對當下中國人的區域心理差異進行了一系列研究,主張中國水稻區更具集體主義或互依自我取向,低自主性;小麥區更具獨立自我或個人主義取向,高自主性(Talhelm et al.,2014)。而Van de Vliert,Yang,Wang和Ren(2012)的研究發現,中國南方人在集體主義維度上比北方人要低。之所以出現這種爭議,是相關研究對獨立自我、互依自我、集體主義、自主性等的概念界定局限造成的。在“獨立與互依”雙元自我建構概念中,研究者把集體性和關系性納入互依自我,把個體性、自主性和平等性納入獨立自我。在對“集體主義”的研究中,未進一步區分關系性與集體性。本研究從文化會聚自我建構理論出發,對個體性、關系性、集體性、自主性和平等性等內涵分別對待。若基于新的工具展開調查,能更準確、詳細地說明中國人自我建構的區域特征。
目前,文化自我建構對現實社會的影響受到較多關注,一些研究者探索了其對人際關系、智慧、消費心理等的影響(柴俊武,趙廣志,張澤林,2011;魏新東,汪鳳炎,2021)。可以說,自我建構具有多方面的影響,表現著多元的功能。文化會聚自我建構問卷可在這些領域得到應用。
通過研究得到以下結論:(1)主張多元文化相遇時代,人們的自我受到個體本位、關系本位與社會本位等三種典型本位文化的影響,人們的文化自我建構具有個體性、關系性、集體性、自主性和平等性等五個方面的內涵;(2)通過項目庫建設、預測試、探索性因子分析、驗證性因子分析、信度與效度檢驗等,科學地編制了一套文化會聚自我建構問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