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慶慶
(西南政法大學行政法學院,重慶 401120)
從法院系統外選任法官的先例早已有之。在最高人民法院的主導下,雖然有少部分優秀的律師成功轉型法官的案例,但是整體數量相對較少。2014 年,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提出要建立從符合條件的律師、法學專家中招錄立法工作者、法官、檢察官制度。2016 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又印發了《從律師和法學專家中公開選拔立法工作者、法官、檢察官辦法》。 作為全面深化司法體制改革的重大舉措, 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制度對推進我國法律職業共同體建設具有重要意義。 伴隨最高人民法院及地方各級法院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深入實踐,我們更應該關注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制度本身與法官職業化建設的相互關系中的微觀問題,以一項具體制度的發展推動中國司法建設。
一項司法制度不是天然生成的,揭示了包含政治、社會、法治、法院等要素交替影響的發生學原理[1]。只有在推進司法體制改革背景以及法官選任制度的政策演進與改革實踐中,方能把握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制度的生成邏輯與發展基礎。 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制度的探索最早可以追溯到1999 年3 月,最高人民法院在北京地區面向社會公開招考高級法官,當年10 月最高人民法院發布《人民法院五年改革綱要(1999—2003)》,明確提出“逐步建立從律師和高層次的法律人才中選任法官的制度”, 這是從律師中選任法官首次寫入國家政策性文件。 但是,在2005 年和2009 年先后發布的“二五改革綱要”和“三五改革綱要”中,均未再單獨列明“從律師中選任”而是統稱為“優秀法律人才”。 直到2013 年年底,最高法院向社會發布公告,公開選拔5 名高層次審判人才,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制度再次重啟。此后,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明確提出,“建立從符合條件的律師、法學專家中招錄立法工作者、法官、檢察官制度”,將“從律師中選任法官”提升到國家戰略層面。 以此為根本遵循,最高法院發布“四五改革綱要”,明確提出“完善將優秀律師、法律學者,以及在立法、檢察、執法等部門任職的專業法律人才選任為法官的制度”。 2016 年6 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出臺《從律師和法學專家中公開選任立法工作者、法官、檢察官辦法》,要求“人民法院應當把從律師、法學專家中選拔法官工作常態化、制度化”,并對選任原則、任職條件、選任方式、能力素質考察和專業能力評審、選任監督等作出進一步規定。2019 年2 月,最高法院下發“五五改革綱要”,再次強調“進一步完善從律師、專家學者和其他法律工作者中公開選拔法官的工作機制”。 2019 年10 月,修訂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法官法》(以下簡稱“《法官法》”)正式實施,該法第十五條明確規定,“人民法院可以根據審判工作需要,從律師或者法學教學、研究人員等從事法律職業的人員中公開選拔法官”。 當前,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已經成為司法體制改革的重要內容和推進法官職業化建設的關鍵環節。
以上政策演變反映到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制度上呈現以下兩個方面的突出特點。一方面,從制度的發展歷程來看,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呈現明顯的階段性。 縱觀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發展歷程,可以大致劃分為三個階段。一是探索試水期(1999—2006 年)。這一階段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工作成為國家層面一項重要的“探索性”改革措施,主要以最高人民法院的頂層推進為主導方式。 1999 年3 月,最高人民法院在北京地區公開招考高級律師進法院,以此為開端,從相關科研院所、法學院校和律師事務所先后引進知名法學教授、副教授及優秀律師等22 人[2]。二是暫時停滯期(2006—2013 年)。 這一階段從律師中選任法官不僅未在國家政策性文件中被再提及,而且被泛化為“其他優秀法律人才”,同時最高人民法院及各級地方法院也鮮有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實踐。在長達七八年間,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制度的運行暫時處于停滯狀態。 三是重啟發展期(2014 年至今)。2013 年12 月底,最高人民法院向社會公開選拔5 名高層次審判人才,并歷時五個月被選拔人員正式報到履新(其中,原北京市百倫律師事務所律師賈清林任立案二庭審判長),表征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工作再次啟動。此后,2015 年7 月,上海市率先完成首次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司法試點工作,原北京大成(上海)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著名律師商建剛被任命為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三級高級法官。 特別在《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從律師和法學專家中公開選任立法工作者、法官、檢察官辦法》及人民法院“四五”和“五五”改革綱要等文件發布后,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制度重回頂層設計并走向常態化和規范化。 2014 年至2020 年期間,最高人民法院及浙江、山東、廣東等七地高級人民法院先后從律師中公開選任法官多達55 人。
另一方面,從制度的運行軌跡來看,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呈現正向的規范性。 從律師中選任法官雖然中間歷經短暫的泛化停滯期,但該項制度的生命力并未因此而停止,其在曲折中完成復蘇并獲得正向的規范發展。 首先,從最高人民法院自主探索實踐的創新性和具體性制度上升為國家戰略并進行頂層設計,充分反映了該項制度重要性的提升。 其次,法官的選任對象由“律師和高層次法律人才”到“其他優秀法律人才”再到“律師和法學專家”,單列律師作為法官的選任對象,并將其與高層次法律人才和法學專家相并列,既從形式層面將律師擺在更加突出的地位, 更是從更深層次對律師之于審判工作及法官職業化建設的功能作用的實質認可。最后,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經由“首次提出”到“建立完善”再到“常態化和制度化”,客觀呈現了該項制度從“初創成長”到“相對成熟”的漸進式發展過程,也為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操作實踐提供了全面、系統、規范的指引和遵循。
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制度的政策演進與運行實踐是具體而生動的,國家著眼于建立“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常態化機制,從頂層設計和法律規制層面提供了切實保障。 按照要求,最高人民法院及各地高級人民法院等先后發布公告面向律師等優秀法律人才公開選任法官,這就為考察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制度運行及研判選任活動提供了客觀對象和真實素材。 為全面梳理和分析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制度的運行情況,本文以最高人民法院及浙江、山東、吉林、陜西、江蘇、上海、廣東等七地高級人民法院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實踐為分析樣本,采用價值分析與實證分析相結合的方法,全面分析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規模數量、任職條件、任職法院層級及選任程序操作等情況,通過準確統計和客觀分析,清晰厘定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存在的問題,諸如制度存在認知偏差、選任未能常態化、示范作用發揮不足等,以此為基礎從法理上進行反思兼進行制度設計,從而為從律師中選任法官提供更為深厚的理論基礎和建構規范,最大限度地激發制度功能實現的內生動力和創造活力。
卡多佐曾言:“如果根本不知道道路會導向何方,我們就不可能智慧地選擇路徑。 ”[3]63換句話說,要想改進首先就要全面了解制度運行的客觀樣態。
表1 反映,當前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規模和數量非常有限,樣本法院均從絕對數量和選任頻次上對從律師中選任法官進行控制在絕對數量上,除山東高院選任18 人外,樣本法院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名額極少,絕大部分處于個位數的較低位置,諸如上海高院2015 年選任名額僅有2 個,吉林高院2020 年和上海高院2017 年也僅提供3 個選任名額;在選任頻次上,除最高法院和上海高院各2 次外, 樣本法院在2014—2020 年的七年時間跨度內僅開展過1 次選任,且其他省市高級法院尚未開展選任工作,與常態化、制度化的要求差距較大。 同時,根據司法部于2020 年6 月22 日發布的《2019 年度律師、基層法律服務工作統計分析情況》顯示,全國執業律師已達47.3 萬,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數量嚴重不足。 雖然不能認為這些經由選任程序進入法官隊伍的優秀律師沒有解決任何問題,但“這樣一個數字微小到完全可以忽略不計”[4]。

表1 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數量比例情況
通過表2 可以看出在從律師中選任的55 名法官的任職安排上,中級人民法院和基層法院占合計比例達到八成,而除此之外的法院整體占比僅20%。 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這一任職安排情況與不同層級法院的功能定位及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崗位級別和任職條件有密切的關系。 首先,“根據四級法院功能定位,高層級法院法官更側重于研究型、規則形成型,更適合專家法官成長”[5]。 而律師作為接入社會生活最廣泛、最深入的法律職業者,任職中、基層法院更能發揮其在法庭審判實務、妥善化解矛盾、密切聯系群眾等方面的獨特優勢。 其次,相對于高層級法院的高標準和高要求,低層級法院無論在選任法官的崗位級別及任職條件的設置上均相對較低,諸如陜西高院選任任職中級人民法院的2 名“四高或一級”法官要求律師執業經歷須7 年以上,而任職區縣法院的4 名法官均系“一級以下”且要求律師執業經歷滿5 年即可參加選任。 雖然較低崗位級別存在吸引力不足的天然弱勢,但職業流動的較低門檻卻成為不可忽視的外部推力。

表2 從律師中選任法官任職法院的層級情況
表3 反映,為確保真正將優秀的律師選拔進入法官隊伍,在滿足政治素養、學歷學位、年齡身體等基本條件外,樣本法院對報名選任法官的律師設置了適當的“高門檻”,要求律師必須具有獨立辦案能力,同時精通特定專業領域的法律實務,考察樣本發現,律師報名參加法官選任的執業年限一般要求6~8 年,且該從業經歷與選任法官的等級呈現明顯的正相關,比如上海高院2017 年選任四高法官要求律師執業不少于9 年,而三高法官則不少于11 年,特別是最高人民法院2014 年選任法官要求律師執業必須滿15 年。同時,樣本法院在進行資格條件設定時突出對“高層次人才”和“優秀律師”的政策性傾斜,明確“取得碩士或博士學位的律師可以在執業年限要求上縮短1~2 年,對于獲得省級以上獎勵或者被評為全國優秀律師的,在選任中優先考慮”。

表3 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任職條件情況
表4 反映,從律師中選任法官整體上遵循了傳統法官選任的程序規定,均須歷經報名、資格審查、考試、考察體檢及公示錄用等的完整過程,但是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程序又突出了自身的特殊性,在選任程序中嵌入“調查評估”和“專業評審”雙項保障機制。 一方面充分發揮律師協會或法學會等行業組織的優勢對參與法官選任律師的政治態度、專業能力和品行操守等進行前置性評估并出具意見,另一方面由中立的專業人士組成法官遴選委員會,通過查閱人事檔案、 承辦案件卷宗或者面談等方式對參與法官選任的律師的專業能力進行審核把關,從而確保選拔結果客觀、準確。 在最高人民法院2014 年的法官選任中,更是首次采用座談形式進行“面談”,并首次允許新聞媒體記者參加面試旁聽,引入了監督機制,確保選拔過程公開公平。

表4 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程序操作情況
目前開展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工作的地區數量較少,在任職條件和選任程序的設置上亦存在差異,從結果上來看,選拔的律師執業年限普遍較長,且優先考慮全國優秀律師,應當說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引進了數量有限的優秀的高端人才。 但是,從律師中選任法官也存在明顯的問題。 首先,斷點式推進導致該項制度推進動力和持續性不足。 正如前文指出,從律師中選任法官歷經三個時期,特別是2006—2014 年期間一度處于停滯期,在此意義上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即錯失了經驗積累和實踐積淀的機遇,而從目前零星分散的七個地區來看,基本都是發達地區,從律師中選任法官也不具備成長的土壤。 如此,從律師中選任法官整體而言,雖時間跨度較大,但卻不具有維系其生命活力的內生動力。 其次,選拔吸引和實際招錄律師數量均較少。 一方面,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對律師的吸引力相對不足,數量有限甚至因包括人數不足而取消職位,比如陜西高院2019 年從律師和法學專家中選任法官6 名,因報名人數不足達不到開考比例而取消4 個職位選拔計劃,江蘇高院2018 年的法官選任也遭遇同樣的情形。 另一方面,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實際招錄數量嚴重不足, 截至目前全國范圍內通過公開選拔錄用人數55人,這樣的招錄數量對優化法官隊伍結構的增益作用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最后,律師轉崗法官后示范帶動作用發揮不足。 律師特別是資深優秀律師擔任法官具有“法律實踐經驗豐富、執業閱歷豐富、可以減少司法成本”[6]等方面的顯著優勢,但實踐中其優勢作用發揮明顯不足。 相當數量的律師被選任法官后忙于自己所承辦案件的辦理,在總結審判經驗、提煉裁判規則和統一法律適用等方面以及對年輕法官的成長關注及業務能力“傳幫帶”上并未發揮應有的作用。 這里涉及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或者是因為辦案任務繁重沒有過多時間和精力潛心研究,或者是因為平臺搭建缺陷而未能集中展現既有研究成果并推動其有效轉化, 或者是因配套機制欠缺完善而未能與年輕律師進行良性交流和互動等。 從律師中選任的法官即便具有多方的獨特優勢,但終究未能轉化成司法審判工作中的“生產力”,從而賦能審判實務及法官職業化建設。
可以看出,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制度的運行效果并不理想,究其原因是多方面的。 其一,在制度設置層面,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定位界定及非常態化運行縮減了其作用發揮的空間。 一方面,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僅作為遴選制度的補充。 從律師中選任法官雖然在修改后的法官法中予以確認,但其并非與員額法官遴選、初任法官遴選和逐級遴選等從系統內部法官或法官助理中選任法官的方式具有同等地位,在員額制改革完成后,法官選任主要以初任法官遴選為主,并以逐級遴選作為重要補充,而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僅作為前述兩種方式的輔助。 如此,即在制度源頭上削弱了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生命力,限定了該項制度作用發揮的空間。 另一方面,從律師中選任法官非常態化和制度化選任存在隱憂。 當前,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呈現零星分散進行的狀態,距離常態化、制度化的要求差距較大。 如此,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制度的運行被注入諸多不穩定因素,繼而在律師群體中引發觀望、遲疑和不信任。 相當數量的律師亦對此表達了擔憂,認為“這種職業流動缺乏長效機制,僅僅是一種政治點綴,很難具有固定性,而且選拔人數也很少,無法給律師帶來很多的希望”[7]30。 囿于此,從律師中選任法官遭受“冷遇”即在情理之中。 需要予以說明的是,從律師中選任法官未能常態化和制度化不能過多地苛責于選任法院。 首先,員額制改革后,法官數量大幅減少,且經由首次及二次員額選任后,法官員額存量嚴重不足;其次,從律師中選任法官遭遇“雙向選擇不能”的尷尬,報名選任的律師不是法院實際需要的,而法院實際需要的優秀律師不愿意報名參選;最后,適用于全國范圍內的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實施細則的缺失,諸如選任標準、程序規則、任職條件等未予以具體的細化設計。
其二,在價值認知層面,律師和法官在各自群體利益的驅動下,其對該項制度的價值認知出現一定偏差。 “法律職業的基本屬性是一種有酬的工作,法律人對職業的選擇以及職業中的活動和行為,都是個體作為理性人在特定環境下基于利益最大化作出的考量。 ”[7]29一方面,從律師角度來看,“律師群體的內心認知和法律職業所應承擔起的社會期待、社會責任已出現了偏差,律師作為法律職業的公共性和職業性有淡化的趨勢”[8]55,諸如有的律師認為,“律師僅僅是一種職業,一個簡單的掙錢機器和一種經濟動力”[9]85;有的則呈現更加明顯的功利性,認為“律師業就是商業,做律師就是為了賺到更多的錢”[10]285。 對此,也曾有學者做過專門調研,“79.4%的受訪律師認為律師事務所本身就是營利機構、在開拓業務時完全可以像商業公司一樣,而僅有11%的受訪律師認為律師是正義的衛道士者”[10]286,大多數律師并未從更深層次的職責和使命層面認識律師職業,亦未將其與其他職業相區別,僅系將其作為謀生或謀求更好生活的一種手段。 另一方面,從法官角度來看,絕大多數法官對從優秀的律師中選任法官表示支持,但不可否認受到幾千年傳統文化的影響,部分法官也會秉持“從律師到法官中國傳統古未有之,缺少文化傳承”[9]85的理念,但把律師引入法官隊伍直接關系法院固有權力的再次分配,特別是在員額制改革后,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勢必擠占本就較為緊張的法官員額。 基于此,法官群體對律師的加入實際上存在一定的擔憂、疑慮甚或排斥。 特別是在部分律師選任為法院三高或四高法官后,部分與其年齡相仿且工作時間較長的低級別法官因此產生明顯的心理落差,他們認為“沒有給予其他法官一個同臺競技的機會,律師直接就被任命為高級法官,內外有別,更將導致法官產生被剝奪感”[11]。 同時,將通過選任程序最終被錄用的律師直接任命為領導職務,也會給現行法院體制內行政職務逐級晉升機制帶來很大的沖擊。
其三,在配套機制層面,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后如何發揮對審判工作的補強、示范和帶動作用以實現提質增效缺乏有效的指引和支撐。 一方面,職責定位和崗位分配不甚明確。 當前,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僅明確了擬選任法官的數量及相應的等級, 個別法院在招考公告中也對擬任法官的具體審判領域作出明確,但是律師選任法官后的崗位分配和具體職責均未有涉及。 雖然此種帶有模糊性質的處理方式, 能夠給予選任法院進行崗位分配和職責定位的較大自由度和靈活性,但其在某種程度上亦潛存對從律師中選任法官“泛化使用”的現實危險,被選任為法官的優秀律師與普通法官無異,僅在補充審判力量和消減案件存量上發揮作用,且在循環往復的辦案過程中逐漸淪為“辦案機器”,最終喪失參加選任時獨有的職業特質和從業優勢。 另一方面,缺乏科學有效的評估機制。 相比較法官的內部遴選,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在任職條件和選任程序上均設置了更高的標準, 且在選任法官的目的和期許上存在較大程度的差距。 在此意義上,應當對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履職情況進行專項考評,但截至目前評估機制仍然處于空白狀態,評估主體(諸如是高級法院統一評估,還是任職法院各自評估)、評估內容(哪些內容應當進行量化評價或定性評估)及評估結果的運用等均未作系統規劃和具體的設計。
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對于法官選任制度的發展和完善具有重要意義。 但從上述實證分析來看,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制度運行過程中還存在著較多的變量因素,從而導致該項制度至今依然處于“試點運行”階段且存在著效果不理想、價值偏離、方法缺位等現象。 綜合而言,需要從以下三個方面進行法理問題反思。
回答為什么要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問題,弄清該項制度背后的生成邏輯,包括理論邏輯、運行邏輯和實踐邏輯,是理解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制度的前提要件或者說是理論基礎。
第一,在理論邏輯上,從律師中選任法官是對法律職業共同體建設理論的創新發展。 法律職業共同體主要由法官、檢察官、律師和法學家等組成,各成員相互之間具有同質性,具體表現為知識共同體、利益共同體和信仰共同體。 當前,規范的法律教育機制及國家統一法律職業資格考試制度已經建立,律師與法官均不同程度地接受了系統的法學教育且通過了國家統一法律職業資格考試,具有共同的法學知識基礎和分析應用技能,在“知識層面”的共同體業已形成。 但受各自職責所限,律師與法官形成天然的對抗性,且此對抗性已經突破對案件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觀點的不同,甚至轉化為非理性的對抗,而究其根源而言則是各自職責背后的利益驅動。 換句話說,雖然律師與法官均以法律工作為職業,有著共同的語言——“法律”和共同的舞臺——“法庭”,但其利益及受其支配的價值信仰尚未形成共同體。 然而,從律師中選任法官打破了原有的法律職業間的流動限制,能夠改變法律人對利益的選擇和追求模式并最終推動實現職業共同體發展和整體利益增量。 而這一整體利益增量體現為:一是將優秀的律師引入法官隊伍,不僅打破了身份壁壘更是實現了職業共同體內的彼此平等與尊重,特別是借以交流合作培養和增強了一體化意識;二是律師與法官間的職業流動,提供了職業轉換的平臺和機會,“現在的法官”和“明天的法官”更加能夠產生共鳴,更加具有追求法律職業共同體內部的合作共贏(也就是“階層利益”最大一致性)的共同意愿,如此,才會突破將從事法律職業僅作為謀生手段的狹隘事業觀,達成職業倫理共識而成為信奉憲法法律的“信仰共同體”。
第二,在運行邏輯上,從律師中選任法官更加符合權利保護的要求。 習近平總書記明確指出,“律師隊伍是依法治國的一支重要力量”。 法官與律師的角色定位和職責分工雖然存在明顯差別,但是都是社會主義法治工作隊伍的重要組成部分,都承擔著借以正確適用法律以維護社會公平正義的使命。 傳統法官選任模式下,律師與法官的交流機會有限,特別是受制于社會地位、職業利益等各方原因,導致兩者間形成隱性甚或顯性的對抗與割裂。 而從律師中選任法官,以共同的職業特性和職業品質為牽引,不斷增進不同職業群體間的交流、融合與認可,從而推動構建和諧法律職業共同體,同時將具備“平民”特質的律師引入法官隊伍,更能夠因其社會民眾的信任與共鳴,從而增強對司法裁判的過程與結果的認同,尤其是“由于從業性質的差異,律師理解和運用法律多從權利的角度切入,其職業出發點就在于保障權利以及實現相互沖突的權利之間的協調和平衡”[12],在權利優先視角下理解和運用法律,能夠推動法院在審理具體案件時更多地秉持權利思維,最大限度地對法律適用上的國家工具主義和政治實用主義進行矯正,從而增加司法裁判的公正度,更大程度地推動“努力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都感受到公平正義”目標的實現。
第三,在實踐邏輯上,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具有可供借鑒的成熟模式及探索經驗。 從世界范圍來看,從優秀的律師中選任法官已經成為可供遵循的國際慣例,諸如在英美法系國家特別是美國和英國,“在美國,法官具有比律師更高的社會地位,只有具有律師資格,具有律師工作經驗,是美國律師協會登記注冊的律師,且在律師界表現杰出,才有可能成為法官”[13],而“在英國,除治安法官以外的所有法官都只能從律師中遴選”[14]100,同美國一樣,在英國也只有在資歷、業績和品行等均達至較高層次的優秀律師才能擔任法官。 而在大陸法系國家也深受英美法系國家的影響,均將法律職業經歷作為對法官候選者考察的重要指標內容,比如日本實行有限度的“法曹一元化”改革、德國推行的“法律職業一體化”等。 從國內的實際情況來看,“在新中國歷史上,早在我國司法體系建立之初就有選任律師作為法官的做法”[8]57,比如最高人民法院前兩任院長沈鈞儒和董必武均具有律師執業經歷,甚或開辦律所的經歷。 自1999 年至今特別是黨的十八大以來, 在最高人民法院的主導下, 包括最高人民法院本部及上海、廣東、江蘇等高級法院相繼組織開展從律師中公開選任法官工作,取得較好的效果并積累了可供借鑒的經驗和模式。 從制度設置的目的來看,從律師中選任法官能夠同時實現三重功能,其一,從法官職業角度看,選任優秀的律師擔任法官有利于豐富法官的來源渠道,優化法官的隊伍結構,推動實現法官職業化和專業化。 其二,從律師職業角度看,將更多優秀的律師引入法官隊伍,有利于拓展律師的工作舞臺和價值展現的空間,為律師行業培養什么樣的人才樹立標桿。 其三,從職業共同體建設角度看,從律師中選任法官進一步暢通了法律職業間的互換,能夠增進不同職業群體間的融合與認同。
司法是一門藝術,必須經過專門的訓練,法官作為社會公平正義最后一道防線的守門人,必須具備專門的知識和專業的思維方式[15]。 長期以來,受到傳統法官選任模式的影響,法官素質和能力參差不齊,難以滿足法官職業化建設的需要。 但伴隨員額制改革的全面完成,法官隊伍素質在數量大幅消減和結構優化重組的過程中得到實質提升,“法官素養不過如此,人人皆可為法官”的社會認知偏差得到較大程度的矯正,“讓法官更像法官”的改革目標也逐漸在實踐中得到肯定性回應。 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價值趨向同員額制改革具有同質性,其均系借以法治人力資源的合理配置對法官隊伍進行再選拔、再優化和再提升,從而將真正的高層次、高素質人才引入法官隊伍。 在此意義上,如果說員額制改革是法官隊伍內部的一場“自我革命”,通過“量”和“質”的雙項控制讓最優秀的人才留在法官隊伍;那么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則是對法官隊伍的一種“外力補強”,通過全國范圍內公開選拔將最優秀的律師人才引入法官隊伍。
當然,相較于員額制改革,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對培育職業法官更具天然優勢。 首先,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可以通過“點對點”的形式公開招募符合條件的優秀人才,并在優秀中再擇優選任。 換句話說,相比較員額法官遴選的封閉式和被動性,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則是開放式和主動性的,選任的范圍和對象更廣,選擇空間更大。 其次,員額制改革后法官數量大幅消減,雖然入額者也多系高素質者,但在案多人少的辦案壓力下,員額法官的職業化和精英化形象可能被模糊、遭受弱化。 而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因其更具有針對性,“因需設崗”更利于法官在任職崗位上辦理案件之同時總結審判經驗、揣摩審判規律、提煉裁判規則及研究疑難復雜案件等,逐漸成長為特定審判領域的專家型法官,產生一批具有示范指引作用的法院判決,成為生產司法知識的標桿。
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必然涉及并需要方法和技術的支撐。 在此意義上,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過程又是司法方法和選任技術實踐的過程。
第一,以“制度構建”為基礎方法,推動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常態化。 從上述實證分析情況來看,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尚處于“試點階段”,主要以相關法院的自發性實踐為主,并未形成規范化的制度要求,既有的標準和程序也存有較大差異。 基于此,從律師中選任法官首要的前提是在現有頂層設計的基礎上由最高人民法院制定統一的“實施意見”,為從律師中選任法官提供明確且相對統一的工作指引和程序規范。 最高人民法院制定涉及對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工作指引和程序規范可以從以下方面考量。 一是關于選任時間周期的問題。 常態化選任首先要克服各地法院參與度及選任時間不確定的問題,對此,可以參照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關于深化司法責任制綜合配套改革的實施意見》關于“每年開展法官遴選原則上不少于一次”的規定,由各省高級法院統一組織實施。二是關于律師選任數量比例的問題。 從律師中選任法官作為法官選任的一種獨立的創新方式,有其存在的特殊邏輯和制度價值,故此,建議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實行單列計劃,并規定不得超過法官員額遴選總額的最低比例,具體比例由各地法院根據實際情況確定。 三是關于選任崗位和職責問題。 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重要目的之一是選擇在某一專業領域具有特殊才能和較高成就的優秀律師,而不是通過此方式單純充實辦案力量。 故此,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建議實行“定向招聘”,要明確擬選任法官的崗位和職責,如此,一方面讓報名選任的律師知曉自己的工作內容和職責范圍而理性選擇報考職位,另一方面確保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素養與技能最大限度與崗位職責相匹配,從而釋放更大的效能。 當然,在崗位和職責明確的同時要制訂配套的任職條件要求,主要是工作年限及其對應的專業知識和技能水平。四是關于選任流程的問題。 從律師中選任法官應當確保流程的開放性,要充分公開評選程序和信息,包括擬選任人員的執業經歷、受教育經歷、代理典型案件、表彰獎勵、研究成果等各項內容信息,經公示無異議后方可予以錄用。 這里需要特別注意,應當進一步強化對報名法官選任律師的調查評估和專業審查,可以探索聘請社會第三方對參選律師進行集中調查評估,補強律師協會或法學會及法官遴選委員會可能存在的缺漏。
第二,以“示范引領”為經驗方法,挖掘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專業技能優勢。 不同于法學理論專家,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目的是獲得實用型的高層次法律人才,其“立身之本在審判,示范引領作用主要通過審理案件的示范展開”[5]30。 故此, 應當將從律師中選任的法官盡可能安排在審判一線,在辦理案件的類型上應當以重大、疑難、復雜及新類型案件為辦案重點,并根據崗位和職責區分知識產權、破產、金融等專業領域進行人員配置,在審理案件的數量上可以不做硬性要求,要克服將從律師中選任法官單純作為充實審判力量和緩解辦案壓力的不當思維,在此層面來講,從律師中選任法官一般不應在基層法院進行,可以從中級人民法院開始,并以高級法院和最高法院為主。 這里需要注意的是,中級以上法院從律師中選任的法官可以根據實際情況安排到下級法院任職辦案,待期滿后返回選任法院任職。 同時,從律師中選任的法官擔任審判長與不同法官組成合議庭,幫助辦案法官更好地理順庭審邏輯、掌握庭審技巧、確保庭審效果。此外,應當注重律師轉崗法官后參與案件審理的成果轉化。 從案件審判到形成典型性、示范性的案例可以作為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示范帶動方式的轉換,從律師中選任的法官每年應當從所承辦案件中提煉裁判規則并撰寫典型案例等。
第三,以“完善配套”為保障方法,推動從律師中選任法官的良性運轉。 一是穩定職業預期。我國想要遴選優秀人才出任法官的措施其實很簡單,最根本的就是提高法官收入[16]。這僅僅是提高法官職業吸引力的一個重要的方面,對于收入較高的優秀律師而言可能不會作為職業選擇的主要考量因素。 如此,為增強對優秀律師的吸引力,在招錄崗位上可以設置較高的法官等級,或者附設考核條件的領導崗位,以此增加優秀律師選擇法官職業的內生動力。 同時,如前文所述,將從律師中選任法官限定在中級人民法院以上,并主要在高級法院和最高法院進行,以此增加選任工作的層次和定位。 二是完善退出機制,在法律職業共同體內構建暢通的人才循環流動制度[7]35,確保符合法官選任條件的優秀律師“進得來”,具備離職意愿且符合規定條件的法官“出得去”,通過法官與律師之間職業的自由流動與良性互換,推動法律職業共同體間的同質化發展,在團結合作中實現利益共贏。 這里需要注意的是,優秀的律師未必適合做法官,也未必能夠成為好法官。 故此,為了確保招錄的優秀律師能夠適應崗位工作,可以規定適當的見習期,此期間既是律師角色調整與職業轉型的過程,也是法院對律師轉崗后擔任法官的能力進行綜合評估的過程。 同時,為增強法官職業的吸引力,可以對律師轉崗的法官實行聘任制,任職期滿后可以根據其意愿選擇續聘,或者提請免去法官職務以重新就業。 三是拓展律協和律師對法官選任的參與范圍和程度。 基于法官選任的專業性、中立性和公正性,可以在法官遴選委員會中確定一定比例的律師名額,在拓展律師群體影響力之同時加強對法官選任工作的監督和制衡。 同時,要充分發揮律師協會的作用,一方面,及時在官方網站及微信公眾號等平臺發布法院公開選任法官的信息,盡可能消除信息不對稱導致錯失參選機會;另一方面,積極推薦優秀律師參加法官公開選任,并致力于為律師參加法官選任提供便利條件。 四是構建定性與定量相結合的評估機制。 除比照“內部成長型”法官考核標準進行常規辦案(主要是重大疑難復雜和專業領域案件)業績評估外,從產出精品案例或優秀判決、總結審判經驗和提煉裁判規則、提出工作建議的數量及效果、指導青年法官或助理工作情況及司法調研成果產出情況等方面對從律師中選任的法官進行“專項評估”,更多的關注其“產出精品成果和生產司法知識”的情況,評估結果主要作為分析制度運行和進行調整優化的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