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游記》看中國古代文學的浪漫主義色彩

崔穎

《西游記》以其豐富的想象力、深邃的主題，以及獨特的藝術風格，在文學史上占據著不可動搖的地位，是浪漫主義文學的典范，展現了人類對自由、理想的永恒追求，對后世的文學創作和文化思想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吳承恩以卓越的想象力和精湛的敘事技巧，將傳統神話與現代意識巧妙融合，創作出如孫悟空、唐僧等經典人物。書中的奇幻故事情節和絢爛的神話場景，不僅是作者對現實社會的深刻反思，也是對人類自由、理想、探索精神的頌揚，啟迪著后世無數讀者和創作者。

一、人物塑造：神話英雄與浪漫精神

（一）孫悟空超凡脫俗的英雄形象

孫悟空作為《西游記》中的核心人物，是中國古代文學作品中具有代表性的角色之一，也是浪漫主義精神的鮮明體現。這一形象脫胎于民間傳說與古代神話，經由吳承恩的巧妙構思，變身為一個具有深刻人性和超凡能力的英雄形象。孫悟空的形象融合了多種文化元素，既有道教的神仙意象，也有佛教的深層意蘊，甚至還融入了儒家的人文精神。

孫悟空不是普通的生物，而是由一塊神奇的石頭孕育而生，也預示了他非凡的命運和能力。孫悟空的成長和學藝歷程同樣充滿傳奇色彩，他不僅自小展現出非凡的智慧和力量，且經歷三年苦修，得以與天同壽，水火既濟，百病不生，甚至跳出輪回，萬劫不老長生。然而，他所修煉的大品天仙訣，奪取了天地造化，侵犯了日月玄機，使他雖得長生，但難逃三災，因此需要進一步學習七十二變以躲避災難。孫悟空的筋斗云是他的標志性神通，僅需一翻筋斗就能跨越十萬八千里。這種能力使他能在瞬息之間穿越長空，與天界和花果山之間自由往返。他的七十二變更是讓他能夠隨意變化為各種形態，盡管變化為人時身體無法完全變換，但這種能力仍然讓他在避開災難和對付敵人時游刃有余。孫悟空的其他能力，如法天象地、身外身、兵器雨、大分身普會神法、火眼金睛、金剛之軀、三頭六臂等，都展示了他作為一位神話英雄的非凡之處。這些超越現實的能力不僅豐富了故事的層次，也顯現了浪漫主義對超自然和非凡能力的追求。

在性格方面，孫悟空個性獨立，不畏強權，勇敢地挑戰天庭的權威，這不僅是對個人尊嚴的捍衛，更體現了浪漫主義對自由和反叛精神的贊頌。孫悟空的這種反叛精神，不僅是對不平等和不公正的抗爭，也反映了作者通過這個角色對封建社會固有等級制度和權力不平衡的深刻批判。孫悟空的反叛精神在作品中表現得尤為突出，尤其在前七回中，孫悟空為了取得武器而大鬧龍宮，為了不受冥司的管束而大鬧冥府，這些行為充分體現了他渴望自由、不畏強暴的叛逆精神。他對天庭的挑戰和不承認玉帝的權威，體現了他對神權統治的否定，是對上下尊卑等級制度的蔑視。在取經路上，孫悟空積極樂觀、勇敢無畏，即便面對重重艱難險阻，他始終保持著積極樂觀的態度，以昂揚的精神狀態面對一切挑戰。這種精神不僅得益于他的高超本領，也得益于他堅定的取經信念。孫悟空的正義感同樣值得稱道，他不僅是為了保護唐僧，更是為民除害，他或上天入地，或斬妖除魔，總是那樣斗志昂揚，勇往直前。孫悟空這一角色的塑造不僅是對傳統英雄形象的重塑，也是對人性、自由、正義，以及個人追求的深刻反思。

（二）唐僧理想與道德的浪漫追求

《西游記》中的唐僧，即玄奘法師，是中國古代文學中浪漫主義的一個鮮明代表。唐僧的使命，即從唐王朝前往西天取回真經，這本身就是一種高尚的理想主義表現。這一使命不僅僅是為了個人修行的完成，更是為了普度眾生，傳播佛法真諦。在漫長而艱難的旅途中，他不斷面對各種妖魔鬼怪的考驗，可他始終堅持自己的信念與道德準則，這種堅持體現了他對理想的執著與對道德的尊重。

在面對誘惑和考驗時，唐僧的行為更加凸顯了他的理想主義和道德追求。其中最為著名的便是他在女兒國的經歷。女兒國是一個只有女性的國度，女王對唐僧產生了深厚的情感，并向他發出了誠摯的邀請，希望唐僧留下成為她的丈夫。面對女王的熱情和誠懇，唐僧處在一個艱難的選擇中。一方面，女王的邀請充滿了誘惑力，留下意味著可以享受王位的榮耀和女王的深情；另一方面，這與他的使命—取回真經，以及他所堅守的佛教戒律，有著根本的沖突。最終，唐僧選擇了拒絕女王的邀請。這一決定雖然令女王深感失落，但唐僧堅守自己的信仰和原則。他對女王表明，自己作為一名佛教僧侶，有著不可動搖的使命和宗教戒律，這使得他無法接受這樣的邀請。在他的心中，取經的使命和佛教的戒律高于一切，即使面對再大的誘惑，他也不會偏離自己的信仰和原則。唐僧的決定雖然看似是對誘惑的抗拒，實則更深層地揭示了他對高尚理想的追求和對個人信仰的堅守。唐僧的行為和選擇常常帶有強烈的主觀色彩，表現了作者對理想世界的向往和對現實世界的反思。唐僧的人物形象和他的故事，展現了浪漫主義對理想的追求和主觀內心世界的表達，深刻體現了作者對高尚道德和理想主義的贊美。這種對理想、信仰、道德的尊重與追求是浪漫主義的核心特征。

（三）其他角色的浪漫特性與象征

《西游記》中的眾多角色不僅具有豐富的奇幻特性，而且每個角色都承載著深刻的象征意義。豬八戒原是天蓬元帥，因違反天規被貶下凡，其形象兼具滑稽與憨厚。豬八戒手持九齒釘耙，變化自如，其形象在故事中經常與美食和美色相關聯。豬八戒既有人性中的貪婪和懶惰，又有勇敢和忠誠的一面，他在取經途中不斷成長，從貪圖享樂到勇于擔當，反映了人性的善惡并存，他的形象是人性、神性與動物性的融合。豬八戒的成長歷程充滿波折。在高老莊，他曾被收服并拜唐僧為師，雖然性格中帶有一定的自私和懶惰，但在隨后的旅途中，他逐漸展現出更多正面品質。他勇敢地參與戰斗，與孫悟空一起擊敗了諸如牛魔王、九頭蟲等強大的妖怪。盡管他仍然貪戀美色，但他的定力和勇氣有了顯著的提升。

沙僧曾是靈霄殿下侍鑾輿的卷簾大將，因在蟠桃會上失手打翻玻璃盞被貶至流沙河。在觀音菩薩的指引下，他皈依佛門，成為唐僧的弟子。沙僧雖然平時沉默寡言，但他忠誠可靠，肩負起保護唐僧的重任。他的形象和行為體現了作者對善良和正義的理想化渲染。沙僧雖不如孫悟空和豬八戒那樣在戰斗中屢建奇功，但他在團隊中的作用同樣不可或缺，常以言語調和團隊內部的關系，維護取經團隊的和諧穩定。

《西游記》中的角色，無論是主角還是配角，都以其獨特的奇幻特性和深刻的象征意義，共同構筑了一個充滿浪漫主義色彩的奇幻世界。無論是豬八戒從滑稽到勇敢的轉變，還是沙僧忠誠穩重的形象，都是作者對人性、社會，以及道德的深刻反思與探索。這些角色不僅僅是故事的參與者，更是中國古代文學中浪漫主義精神的體現，他們的形象和故事傳達了作者對理想、道德、智慧的追求。

二、環境描繪：奇幻世界與浪漫意境

（一）天界的神秘浪漫景象

《西游記》中展現了一個絢麗多彩、超越現實的神話世界。作者通過豐富的想象力，構建了一個光彩奪目的天宮，如以碧沉沉琉璃和明晃晃寶玉為材料建成的南天門。天宮的門衛，如鎮天元帥和金甲神人，展現了天宮的威嚴，這些神祇的形象，既有傳統神話的莊重，又帶有古代人對超自然力量的向往。進入天宮，景象更是令人驚嘆。大柱上纏繞著金鱗耀日的赤須龍，長橋上盤旋著彩羽凌空的丹頂鳳，象征著天界的高貴和神圣。天宮中的三十三座宮殿和七十二重寶殿，每一處都精心設計，有其獨特的建筑風格和裝飾，如脊吞金穩獸、柱列玉麒麟、壽星臺上的不凋名花、煉藥爐邊的常青瑞草、金釘攢玉戶、彩鳳舞朱門，以及復道回廊和三檐四簇的設計，展現了一種超越現實界限的奢華，是一個既華美又精巧的世界。作者巧妙地利用了豐富的色彩、形象和材料，塑造了一個既宏偉又細膩的天界，反映了其對理想世界的無限向往。天界的每一個細節，無不透露出一種對美好、神秘和不可思議世界的向往，這正是浪漫主義所倡導的精神內核。通過這些細致而生動的描繪，天界成了一個充滿神秘、幻想和浪漫主義色彩的世界。

（二）人間的奇異現實風貌

《西游記》中的世界不僅包含了現實的人間王國，還融入了神話中的洞天福地和仙家勝境，構建了一個奇異且多元的現實世界。人間界包括四大部洲和四大海洋，四大部洲有東勝神洲、南贍部洲、西牛賀洲和北俱蘆洲，四大海洋有東海、南海、西海和北海，構成了一個廣闊而復雜的地理框架，融入了豐富的神話元素。除了普通的人間王朝，這個世界中還有眾多的神話場所，如大雷音寺位于西牛賀洲的靈山勝境，是如來佛祖的所在地。南海的落伽山紫竹林是觀音菩薩的居所，又是一處充滿寧靜與神秘的勝地。這些地方雖然位于人間界，卻又超脫于凡人的日常生活。海外三仙島，包括著名的蓬萊仙島，更是浪漫主義想象的典型體現。這些仙島不僅是古代神話傳說中的重要元素，也是人們對于理想生活和長生不老夢想的投射。在《西游記》中，這些仙島成為連接人間與神話的橋梁，既是現實的一部分，又超越了現實的界限。作者運用豐富的想象力和細膩的筆觸，創造了一個既真實又奇異的世界，這種現實和虛構的混合，反映了浪漫主義對奇幻世界的向往，也展示了對未知和神秘的探索。

（三）地府的幽暗奇幻世界

地府作為幽冥界的重要部分，承擔著審判死者靈魂的職責。孫悟空首次到達地府，是在其活夠三百四十二歲后。地府由十代冥王管轄，每一位冥王都有其獨特的職責和權力。這些冥王的存在，不僅體現了古代對于陰間的想象和設定，也反映了當時人們對于生死、因果報應的深刻理解。陰間天子的設置，既符合傳統的宗教觀念，又透露出一種超越現實的神秘感。地府的景象和設定，充滿了對未知世界的探索和想象。從陰森的城門到幽暗的審判場，每一處都透露出一種超越現實的神秘感。地藏王菩薩雖然在地府沒有行政職務，但其影響力和權威遠超其他神靈，他的智慧和慈悲，以及對眾生的救贖，展示了浪漫主義對于高尚情操和神圣使命的推崇。作者通過這些描述，不僅創造了一個充滿幻想和神秘的地下世界，也在此基礎上探討了人類生死、善惡的永恒主題。《西游記》中的地府描繪不僅是對中國古代陰間觀念的再現，更是一種對生死、善惡深刻思考的藝術體現。這一部分通過其獨特的幽暗和奇幻色彩，增強了整部作品的神秘感和深度，使其成了一個既真實又超凡脫俗的神話世界。

三、情感詮釋：愛情與浪漫主義情懷

愛情故事雖然不是《西游記》的主線，卻因其浪漫主義色彩為這部古典神話小說增添了豐富的情感層次。其中，豬八戒和唐僧各自的愛情故事尤為引人入勝，展現了復雜的人性和深刻的情感沖突。

豬八戒的愛情故事始于天宮，因其好色本性而惹禍下凡。他原是威風凜凜的天蓬元帥，卻因一時沖動對嫦娥采取調戲行為，遭到了嚴厲的懲罰。在高老莊中，豬八戒化身為俊美少年，贏得了高家小姐的芳心，他在高家小姐面前展現的是一種虛假的外表，這種假象雖然暫時贏得了愛情，卻無法維持真實的感情關系。當他在酒后不慎現出真身時，高家小姐及其家人立馬轉變態度，對他恐懼排斥。這段故事以幽默而又帶有悲劇色彩的方式，展現了愛情的美好和現實的殘酷。在浪漫主義的視角下，故事的悲劇性轉折體現了現實對這種理想化愛情的沖擊。

唐僧在女兒國的愛情故事，則更加感人肺腑。面對女王的傾心，唐僧內心曾一度動搖，這種情感的動搖，揭示了唐僧作為一個凡人，也無法完全擺脫情感的束縛。面對女王的柔情蜜意和深情款款，唐僧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動與困惑。作者細膩地描繪了唐僧的情感變化，體現了他在愛情和使命之間的糾結。在隨后的蝎子精逼婚場景中，唐僧心中想的是“此怪比那女王不同”，以此足以證明女王在他心中刻下了痕跡。最終出于對自己使命的堅守，唐僧選擇拒絕女王，繼續自己的取經之路。這些愛情故事雖在《西游記》中零星點綴，卻具有深遠的哲理意義。它們不僅是對人物性格和人性的探討，也是對愛情、責任和道德的深刻反思，展現了浪漫主義下的情感世界，揭示了人性的復雜性和情感的多樣性。

《西游記》作為中國古代文學的瑰寶，其中蘊含的浪漫主義色彩主要體現在其對自由、理想，以及探索未知世界的渴望。每個角色的旅程都是對自我、對理想、對世界的不懈追求和深刻探索。作者賦予了作品深刻的哲理意義。《西游記》以其獨特的藝術魅力和深刻的文化內涵，影響了無數讀者，成為中國乃至世界文學寶庫中的一顆璀璨的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