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學德
爹釣到一條大魚。慢慢收線時,大魚就已經看得很清楚了,我拿起漁網準備抄魚。突然,大魚騰空一躍,漁線在岸邊的石頭上一劃,大魚掙斷漁線逃走了。
“爹,那條魚掙脫了。”我急切地對爹說,“好不容易釣到一條大魚,又讓它跑了。”爹看著斷了的漁線,沉默許久,嘟囔了一句:“看它能跑到哪兒去!”我問爹:“那條魚肚子好大,是母的還是公的?”“母的。”爹話很少。“你咋知道的?”“你沒看見它屁股后面發紅了嗎?”爹不愧是釣魚高手,一眼便能認出公母來。
這是一個小湖泊,湖的一頭兒有個口子,水漫過口子的時候,便流向了外面的小溪。湖的四周長滿了各種樹木和雜草,草里有各種蟲類。雨季來臨,大水一沖,有的蟲子便被沖進了湖泊,成了魚們的美食。每逢秋季,我都要和爹到這個小湖邊來釣魚。爹說,這個季節,魚開始洄游,肉肥,而且還有營養價值極高的魚子,制成魚子醬,就更鮮美了。我不禁想起了母親做的魚子醬,特別香。“今年沒有弄到魚子,太遺憾了!”我不由說了一句。怪不得爹不高興,原來與那條母魚有關。那條大魚去哪兒了呢?我一直惦記著它是否還活著。我們的漁線那么結實,它怎么會突然一躍,在石頭上掙斷漁線呢?這條魚也太聰明了!閑暇的時候,我便常常獨自一人到這個湖邊坐上一會兒,想那條魚是否還活著?
那天,爹把漁線快拽到岸邊時,我看清了那條魚,魚頭先露出了水面,嘴角掛著長長的漁線。它的兩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子快要擠出眼眶了!魚肚白白的,鼓鼓的,好像里面藏著珍寶一樣。我問爹:“那條魚眼睛瞪得很大,和別的魚不一樣,為啥?”爹倔倔地說了句:“快要命了,能不瞪嗎!”我想起了母親,在我六歲時,我圍著母親轉,有時拉著母親的胳膊搖晃。母親挺著大肚子,時時護著,怕碰了摔了,傷了肚子里的寶寶。“那魚是懷孕了嗎?那肚子里的魚子是它的孩子嗎?”爹愣了一下,眼睛看向別處,不太情愿地“嗯”了一聲。
爹釣了多年的魚,是釣魚界有名的高手,一般不會失手。那次失了手,爹一直悶悶不樂。后來,爹又領著我去釣魚。連續釣了幾天,也沒見到那條大魚。傍晚時分,我忽然瞅見那條大魚在湖中露出了頭,它的頭上還纏著漁線!我急忙喊爹快看,可惜,那條大魚又消失了。我說:“爹,那條魚還活著呢。”爹還是倔倔地“嗯”了一聲。
爹連續釣了幾天魚,再也沒見過那條掙斷線的大魚出現。爹好像有點兒喪氣,倔倔地說:“不釣了!這是一條魚精!”那條掙斷線的魚去哪兒了呢?隨著冬季的到來,小湖里的水在慢慢減少。我時不時會來到湖邊,望著淺淺的湖水發呆。
來年春天,湖泊里的水越來越少,只有膝蓋那么深,有些人開始下湖撈魚。我在為那條逃走的大魚擔心。它的眼珠子瞪得還那么大嗎?它的肚子還那么圓嗎?到了四五月份,湖底已沒多少水了。湖邊長出了各種水草。有人下湖捉鱉,在泥巴里找各種冒水泡的透氣孔,順著氣孔挖泥,一鍬一鍬地把泥巴翻過去,偶爾能捉到一只鱉。那條掙斷線的魚是不是也藏在這些泥巴里呢?我的心一下揪緊了。每天,只要有人在湖底的泥巴里挖鱉,我都會來到湖邊盯著。那條魚成了我的心病。我既期盼著它的出現,又怕挖鱉的人把它挖出來。
時間一天天過去,大魚沒有出現。
下了一場大雨,湖里有了水,也就有了生氣。雨過天晴,我又來到湖邊,只見湖里游動著無數條小魚。在太陽的照耀下,小魚身上映射出白色的光。忽然,在離湖邊不遠的地方,我發現了那條大魚。它浮在草叢中,漁線還纏在它的身上。它的眼睛已沒了光澤,陷進了眼眶里。而它鼓鼓的、圓圓的肚子,也干癟了下去……
我回到家把見到那條大魚的事向爹講了。“是嗎?你真看見了?”爹眼睛一亮,長出了一口氣。我說:“真看見了,我還看見湖里多了好多小魚,那是它的孩子們吧?”爹怔了半晌,摸摸我的頭,臉上露出難得的笑意。然后,他一句話沒說,坐在門檻上,點上一支煙,若有所思地抽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