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婧
電影《懸崖之上》改編自全勇先的原創故事,講述了20世紀30年代,四位曾在蘇聯接受特訓的共產黨特工組成的任務小隊,回國執行代號為“烏特拉”的秘密行動的故事。這四個人由兩對愛人組成,為了保護所愛之人,也為了完成組織任務,他們在行動一開始就被拆散。但他們并不知道,從跳傘降落的第一刻起,由于叛徒出賣,他們早已置身于敵人的算計和監視中。在“同志能否脫身,任務能否完成”的懸念中,《懸崖之上》的故事在“雪一直下”的情境里拉開序幕。通過這個驚心動魄的故事,人物在雪中活動,陰謀在雪中醞釀,力量在雪中彰顯。雪不僅構成了該片宏大的敘事背景,還凸顯出作為意象符號蘊意深遠的象征作用:雪成為死去英烈的祭奠,成為壓迫摧殘的象征,成為關系信仰的歷史記憶。
意象是中國傳統美學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在這個體系中,意象的建構常常伴隨著“情”和“景”的討論,創作者所要表達的思想感情借由心與物、情與景的交融達成豐富的美學特質。因為“意”有心思、意志、意圖、觀念等意,而“象”最直白的解釋是客觀世界的真實物象。表“意”需要“象”來顯現,“象”則成為托物言志的隱形途徑。正所謂“意象”是人與世界對話的媒介,對于人來說,意象也是他與世界對話的結果,是人的主體性光輝的映射,是人的本質力量的確證。①“雪”是電影《懸崖之上》中極為重要的核心視覺符號,它作為導演張藝謀精心選擇的物象,經歷了從單純的自然物象到復雜情緒反應再到生成物象和情感統一的藝術意象的過程。此時,“雪”不再是客觀世界中的天氣現象,它成為一種復雜的產物:它既是藝術創作者對外交流的手段,又是交織著記憶、歷史、文化、情感等含義的詩意世界。
導演張藝謀以獨具匠心的手法,將“雪”置于事件中、城市中、人物中、情感中,賦予了“雪”豐富的情感表達、隱喻象征和審美意蘊,以此來突顯影片想要表達的家國情懷,傳達自己對戰爭、英雄、信仰的看法。
每一部佳片杰作均是從找到扎實的結構和張力十足的核心事件開始??梢哉f,核心事件是一部電影的核心,因為它不僅決定著影片的矛盾沖突,還統領著電影劇作的其他元素,進而決定整部電影敘事的成敗?!稇已轮稀肥菑埶囍\執導的諜戰題材影片。盡管該片擁有傳統諜戰片臥底、特務、情報交換、懸疑、暴力刑訊等固定元素,最大程度上保證了諜戰片應該有的強烈戲劇沖突和緊張的敘事節奏,但該片在核心事件選擇上,表面看是依托于敘事主線的“烏特拉”行動,實際上更多的是圍繞該行動四人小組與特務機關的敵我較量以及臥底周乙夾縫生存兩條輔助線索進行敘事。在這樣的敘事架構下,影片由七個單元組成,分別為“暗號”“行動”“底牌”“迷局”“險棋”“生死”“前行”。而“雪”作為該片的核心視覺元素,不僅是核心事件氛圍的營造元素,還成為串聯事件敘事節奏的調節器,成為講述核心事件最重要的元素。
從懸念不斷、驚險連連的特別行動初始,片片雪花就以鋪天蓋地的粗獷氣勢映入觀眾眼簾。這樣的雪花不僅讓觀眾感受到了我方人員被叛徒出賣、落入陷阱深不見底的危機,以及危機重重的社會環境給予行動肆虐狂暴的破壞,甚至還讓觀眾產生了對生命隨時消逝的不安預感。在此后的行動中,一組成員經歷了驚心動魄的生死較量后死里逃生,二組成員因為叛徒告密而使行動陷入困境。一組和二組在火車上相遇,卻因作戰經驗不足的楚良擔心愛人小蘭而將同志們徹底暴露在特務面前。此后,雙方人員在不動聲色間進行著智慧與勇氣的較量:特務們集結力量圍追堵截,張憲臣沖破重重圍困,小蘭一番混戰殺出車站,楚良、王郁無力扭轉局面……在彌漫著殺氣的場景里,雪花不再作為單獨的符號出現,它以粗獷嚴峻的一面,不僅映射了敵我雙方充滿血腥的生死博弈,也呈現了黑暗殘酷的社會環境。同時,紛飛的雪花伴隨著呼嘯的寒風,緊緊牽動著觀眾的神經,預示著戲劇沖突的高低起伏。
之后的劇情中,導演除了把鏡頭聚焦在“烏特拉”行動上,也將一部分重點轉移到張憲臣、王郁及其孩子身上。張憲臣偽裝離開書店之后,正是因為遇到了自己的孩子而錯失了逃跑的最佳時機。在這個段落中,“雪”不再放肆飄揚,它或是輕緩落下,或是沉積地面。這種沉積且緩慢的狀態是張憲臣壓抑多年深沉父愛的投射,也是錚錚鐵骨的似水柔情。此外,身為隱秘戰線的斗士,張憲臣的內心積壓了太多不為人知的痛楚、辛酸。陰霾天氣里厚重的積雪不僅成為了解當下氛圍的窗口,還成為連接、過渡電影緊張情節的關卡。
影片尾聲,“烏特拉行動”終于完成,落雪滿身的王郁與兒女們終于相聚。看著王郁與兒女們相聚,小蘭和周乙期盼著“黎明”的到來。在充滿溫情的時刻,陽光終于沖破陰霾,雪花終于停止飛揚,觀眾快速跳動的心漸漸變緩,因為純白靜態的雪象征著大家心中純凈而美好的世界,這正是“烏特拉”的深層含義。面對這份美好,每個人都希望靜靜感受,正如畫面中由動到靜的“雪”。
《懸崖之上》由肆虐的暴風雪開場,結束于陽光滿溢的冰天雪地,恰如“開端——發展——高潮——結局”這種相對封閉的電影經典敘事結構。正是因為如此巧妙的對應關系,“雪”之于事產生了除卻情感體驗之外的作品建構意義。
為最大程度走近歷史、貼近真實,《懸崖之上》劇組斥巨資還原了充斥著哈爾濱歷史記憶的亞細亞電影院、馬迭爾賓館、商務書局、教育書店,以及火車站與咖啡廳。上述空間都是在哈爾濱這座充滿異國情調的都市里真實存在過且充滿回憶的一些物象,這些建筑物見證了歷史的變革,也見證了時代的更迭。對中國人來說,電影所營造的環境是一個不屈服于異族奴役的斗爭場域,也是一個承載民族集體記憶的神圣場域。②一場又一場的追逐、殺戮、犧牲、絕望都在大雪鋪滿的冰城上演,茫茫雪色遮蔽了人們的視線,阻礙著人們的行動,隱藏了人們的行蹤……由于接應從背蔭河逃出的王子陽同志的“烏特拉行動”,原本極具異國情調的諜戰之都變為了單一色調的冰雪世界。白色成為覆蓋世界的顏色,仿若城市的色彩被叛徒泄密的寒心、特務圍堵的殘酷、戰友犧牲的悲痛遮蔽。
張藝謀導演曾說:“這個劇本決定了影像需要這種凜冽的風格。我們制定了一個雪境的氛圍,我覺得它凜冽又富有深意。”③一個城市的自然風光、建筑風格、傳奇故事等都彰顯著專屬于這個城市的歷史。因為這是一個城市發展的痕跡,是一個城市發展的起點;因為這是文化,是傳承。在“雪一直下”的氛圍里,哈爾濱穿越了數十年的歷史時空,以肅殺冰冷的形象,瞬間喚醒了大家對于這個飽經風霜的冰雪之城的記憶。在這座城里,隨處可見殘酷陰暗的社會環境,與之相對的直面深淵的革命者形象則顯現得更為純潔高尚。紀念碑、歷史文化街巷、民居、博物館、工業遺產、特色商店等懷舊和紀念空間,作為城市集體記憶的表現形式,承載著關于過去的信息,體現其文化價值,并創造共同的身份認同,因此它們作為媒介也在創建集體記憶。④
在雪色映襯下,隨時隨地出現的城市圖碼,就這樣刺激著觀者神經。過去那段歷史,讓人難抵血淚、難掩憤怒,使人不斷想起無數為家國興亡而舍生忘死,奉獻出自己的青春、熱血的有志之士。此時,電影的影像串聯了記憶,串聯了歷史,使得城市本身擁有了超越地理位置的精神內涵。
《懸崖之上》以群像化的手法刻畫了各具特色、個性鮮明的多個人物形象。骨肉親情、兒女情長、戰友情深、敵我抗爭等復雜關系不僅串聯了他們各自的行動線索,還突出展現了國家危難之際,革命先烈甘于奉獻、堅定信念、不怕犧牲的崇高品格。這些品格不僅僅是個人價值的外在表現,更是一座座民族精神豐碑。導演張藝謀在塑造人物的過程中用了該片重要的視覺符號——“雪”來延伸審美空間,強化人物形象。
張藝謀一改過去諜戰片對于特工身份懸念的破解,將敘事重心轉移到對劇中人命運軌跡的關注上。從四位特工“從天而降”開始,劇中誰是敵、誰是友就已一目了然。影片放眼看去的皚皚白雪,仿佛成了英雄主人公高潔、純凈、美好的投射。純潔的白雪配合著分工明確的身份安排,讓觀眾清晰感知到國家危難之際,先烈們為了國家光明的未來,不畏艱險,將個人生命置之度外,主動選擇革命信仰的決心。
張憲臣作為“烏特拉”行動組負責人,呈現給觀眾的更多是作為一名特工不斷地游走在生死邊緣,為理想信念堅定赴死的革命者形象。然而,張憲臣身上充滿了情與理的矛盾。在躲避一次又一次圍堵之后,張憲臣在飄雪的夜晚被昏黃的燈光包裹,他看著曾經居住的房子,不禁想起了妻子、孩子以及過往的生活。盡管這段回憶的背后是家人分離的痛苦、孩子丟失的遺憾,但是在張憲臣看來,這是唯一一段一家四口生活在一起的美好記憶。在之后的行動中,張憲臣原本已經拿到了密碼本,如果直接將其交給小蘭,二人合力與地下組織護送王子陽同志出境,便可順利完成本次任務。可是,經歷了一番驚心動魄的追逐之后,還未完全脫離險境的張憲臣卻做出了返回馬迭爾賓館尋找孩子的舉動。這個莽撞沖動的決定,讓一個有別于行動干練、頭腦清醒、充滿智慧的張憲臣呈現在觀眾面前,使得這個人物本身多了打動人心的力量。其實,這個出乎意料的變化來自張憲臣埋藏心底但壓抑許久的深厚父愛。這種愛如同悠悠飄雪,看似點塵不驚,卻有將天地渲染成白茫茫大地的力量。
王郁是一名經驗豐富的特工,也是張憲臣的妻子。自“烏特拉”行動開始,她與摯愛被特意拆分。那時的王郁表示:“只有這樣,即便一方暴露,為了保護尚在隱藏的愛人,被抓的人也一定不會叛變。”看似一番無情的話語,實則是將溫和、柔軟隱藏在冷酷、無畏的背后。當夫妻二人面對不知前途、難測生死的離別時,“活著的去找孩子”成為他們完成任務之外最迫切的事情。如果說肆虐的雪花預示著人物所處環境的凜冽與殘酷,那么沒過半身的積雪則是這位母親壓抑在內心深處對孩子、對丈夫的深厚情感,也是難以言說、積壓多年的辛酸苦楚。當本次任務順利完成時,天地仍舊茫茫一片雪色,但一直陰郁的天空終于一掃陰霾,出現了和煦的陽光。一直以利落、堅毅、果敢形象出現的王郁卻沉靜如一位普通的女人,她雙手揣袖,靜靜地佇立在雪地,一身厚重的大棉襖與普通村婦別無二樣,此時此刻的她是一位等待孩子回家的平凡母親。隨著鏡頭的移動,王郁身上落雪紛紛,眉眼之間皆是冰霜。此時的“雪”在陽光下仿佛呈現出點點光芒,它來自一位母親多年心愿的實現,來自一個女人所有壓抑情感的釋放,來自一個女人對愛人承諾的堅守。片片飄雪、積雪遍地,儼然成了王郁人物形象的外化顯現。
周乙是影片中最孤獨的人。在敵人面前,他要偽裝身份成為心狠手辣的敵特分子;在同志面前,他要深埋信仰成為無情冷血的敵特分子。在難以計算的歲月中,周乙要一直在不動聲色間,擺脫相互對立的“雙重身份”給予他的控制和束縛,讓“初心”一直跳動。沒有人知道他究竟多少次直面戰友在他面前受虐、死去,多少次隱匿這種多重身份的約束與內心向往之間的沖突帶給他無盡的煎熬,多少次對抗“無間”命運的輪回?!把┮恢毕隆?,但大雪無痕,雪落無聲,他必須直面鮮血、死亡,獨自一人默默扛著這份痛苦,讓自己如落雪般悄無聲息地存在,去面對無盡的殘酷戰斗。然而,在這所有的付出、隱忍、痛苦背后,他為祖國、為人民所做的一切都不為人所知。影片結尾,作為叛徒的謝子榮被周乙手刃,雪花從昏暗的天空中紛紛揚揚地飄落,好似到來的黎明,之前苦悶的情緒也消解在殘酷陰冷的氛圍與沉郁壓抑的基調中。不難看出,周乙將會繼續游走于“懸崖”之上。作為“黎明”的組成部分,周乙作為隱秘戰線斗士的一員,在光照人間的同時也將被時光沖刷,難覓其蹤。
以上人物,在“雪”的烘托映襯下不再是一個個戰無不勝的英雄形象,而是一群有血有肉、有痛有笑的凡人。這樣的人物表達,越發凸顯出這群勇士冰魂雪魄的美好品質。
《懸崖之上》中,諸如深色服裝、黑色汽車等視覺符碼不斷與“雪”色形成色彩反差,映射和表達了豐富情感。黑白色在視覺藝術中特別適用于營造空間意境……黑白色常被用來象征衰亡,比如黑色容易聯想到地獄,白色則是天堂。⑤極端的色彩反差,讓大眾對“周乙”們、張憲臣們、王郁們等奮戰在隱秘戰線的革命者命運進行深切的關照。在那段艱苦卓絕斗爭的歲月里,無數的張憲臣、周乙、王郁們深入敵特內部,割舍牽掛,隱忍蟄伏,他們憑借一腔熱血、縝密心機、過硬手段和敵人斗智斗勇,只是為了“烏特拉”的到來。然而,他們也許無法親眼見到黎明,他們的名字無人知曉或無法被人知曉,就像他們小小的軀體湮滅于歷史軌跡之中,仿佛影片中幾乎從未停歇卻轉瞬無痕的飄雪。但是,這種無痕的遺憾更能讓觀眾探尋信仰的力量。
與此同時,不論是面對酷刑還是追捕,一場場生死較量在“雪”中進行,本應打動人心的親情、愛情、友情似乎成為了阻擋革命者們所向披靡的障礙。然而,革命者需要強迫自己壓抑對情感的追求和渴望,因為殘酷斗爭剝奪了他們正常的情感,他們必須對一切無情。全片純潔的“雪色”仿佛超越了一切感情,這種超越來自革命者忍痛決斷的取舍,來自革命者生死考驗中的信仰抉擇,展現了人性的復雜和革命者的大無畏精神,這種純粹的色彩也將信仰的力量烘托到極致。正如片尾曲《懸崖之上》所唱:“雪白的花,生在那懸崖,勇士的鮮血一遍遍染紅了它……”從這個層面上來看,雪在自然物象的基礎上,融合了情緒、情感,深化了雪的純潔、高尚之意,使雪和情緊緊聯系,延伸了審美空間。
雪作為文藝作品中經典的意象代表,蘊含著自然、社會、歷史、文化、心理等多方面的思考?!稇已轮稀穼Α把币庀蟮膭撟鞑粌H繼承了這一傳統,更將“雪”的自然美賦予了節奏韻律、精神內涵、真情實感、文化記憶,使得“雪”這一意象貫穿于電影始末,凝結成影片最終的意象表達。
注釋:
①施旭升.情境與意象——藝術審美的主體思辨與文化闡釋[M].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2016:12.
②劉剛.《懸崖之上》:張藝謀電影的集體記憶和生命美學[J].電影評介,2021(12):18.
③張藝謀,曹巖,王傳琪.《懸崖之上》:“群像敘事”的諜戰片新探索——張藝謀訪談[J].電影藝術,2021(03):80.
④鄧莊,肖夜明.懷舊空間的媒介化與城市記憶的傳播[J].新聞世界,2020(11):89.
⑤丁艷華.“雙鏡”里的青春挽歌——探索安東·寇班的黑白意象世界[J].當代電影,2021(09):1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