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吹雪 世味煮茶

文/王雯

在網上刷老電影，一晃看到了傅彪。

他那句臺詞讀來還是讓人喜歡，是這樣說的：“你老跟我說，到了二十一世紀就好了，不愁吃不愁穿，家家過的都是好日子。那時候我就在想，那得是多遙遠的一個日子啊。時間過得真快，眼看就要到了。”

時間過得真快，傅彪已經走了快二十年。

01

傅彪是個好人。

他和丁志誠拍戲兩人同住一屋，因為自己睡覺打呼嚕，晚上都是傅彪等丁志誠睡了才躺下。丁志誠的星途不順，無論傅彪接到哪個導演的戲，都推薦丁志誠一起。

有一次兩個人拍戲時，丁志誠接到電話，女兒發了高燒。傅彪聽說就直奔醫院，守了一天一夜。末了對丁志誠說，你就踏踏實實演戲，女兒沒事了。

2000年，因為拍戲，王勁松住進了傅彪斜對面的房間，傅彪沒事就拉著他聊天。傅彪對王勁松說，你是個好演員，你得去北京。王勁松說，去北京跑組，太沒面子了，在這待著挺好。

傅彪沉默了幾秒，說：“你覺得你現在很有面子嗎？你過年在家待幾天，然后來北京找我。”

到了北京，傅彪每天開車帶王勁松去見導演。第一句話就是：“這是我的好朋友，好演員，你只要用他，我無償給你串戲，一分錢不要。”

但是這么一個好人，卻沒演過幾個正經角色。

考表演學校時，傅彪就被老師定為“農民型”演員。何為“農民型”？就是配角臉，只能演臺詞不多的“路人甲”。所以十多年演藝生涯里，傅彪客串的都是小角色，連臺詞和發型都沒幾個正經的。

但這種人物的演繹也是最困難的。因為是臨時參演，無法深入揣摩劇情，又要求很快入戲、出彩。

直到38歲，傅彪才成名。那是2001年，他憑借電影《押解的故事》獲得了當年的金雞獎最佳男配角。

頒獎典禮上，他感慨說古有四大喜事，自己的人生也經歷了四件大事：“奧運申辦成功了；中國足球出線了；WTO入關了；我傅彪抱了‘金雞’了。”

只是這成了他一生獲得的最大的一個獎。得獎后第三年，傅彪就確診了肝癌。

02

一個好人的患病總是莫大的悲劇。最難受的還是妻子張 秋芳。

他們這段情是傅彪先招惹的。1982年，出生于河北一個軍人家庭的傅彪考入鐵路文工團的話劇團。鐵路文工團團規第一條：學員在五年內不得談戀愛。結果進團第一年，傅彪就愛上了張 秋芳。

“這位同學，我叫傅彪，請問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排練《駱駝祥子》？”有了小心思，傅彪愛圍著張秋芳轉。為了給張秋芳買禮物，傅彪抽煙還從兩塊錢一包降到了6毛一包。

追了五年，1989年，張秋芳嫁給了傅彪。家當只有一套家具，一張席夢思床墊和一對金戒指。傅彪對張秋芳說，我讓你受苦了。張秋芳回：我不圖你的錢，咱的好日子都在后面。

只可惜，接二連三的變故打亂了好日子。認識諸多大導，提攜了無數新人的傅彪，自己的事業卻極度不順，片酬很低。而不怎么演戲的張秋芳，片酬都比他高很多。這讓傅彪心里充滿了 落差。

1991年，兒子傅子恩出生了，經濟壓力更大。張秋芳沒說什么，但傅彪更感覺自己在家里抬不起頭了。

他想努力，就去和朋友合伙做生意。結果朋友是個騙子，只是看中了傅彪的人氣，借著他的名義圈走了30萬元，債都落到了傅彪頭上。

討債的人圍在門口，逼著傅彪拿錢。傅彪只能擱置演員工作，做起了開單就能拿現錢的業務員。這一行什么都不需要，只要能陪客戶喝酒。那時候傅彪一個星期都在連著喝。

酒量再好也扛不住，他哭著對張秋芳說：“我恨死喝酒了，我是學表演的啊，我想演戲。”

張秋芳直掉眼淚，她摟著傅彪說：“會好的，都會好的，彪子你很快就能回去演戲了。”

03

但是很快，傅彪因為過量飲酒患上了肝炎。又因為抽煙、作息不規律等等一系列誘因，最終檢查出了晚期肝癌。張秋芳后來回憶起那一刻，她說：“就像在晴空萬里的時候，突然一聲 響雷。”

張秋芳把情況告訴給了親戚，唯獨沒有告訴傅彪。可是傅彪當了一輩子演員，又怎么會看不出來妻子在演戲。兩個人便互相演戲，她在他面前快樂，他在她面前高興。

幸運也曾短暫降臨過這個家中。那是第一次手術后，傅彪恢復得不錯，他一度都認為是醫生誤診了。

2005年初，《天下無賊》上映，傅彪也出現在首映現場。他捧著花，精神和身體看著比22歲的王寶強還要好。但這卻成了他最后一次參加活動。

那一年開春，傅彪突然被通知要做第二次手術。這一次手術也意味著病情仍然沒有控制。

傅彪安慰妻子，一會指著傷口說像奔馳車標。一會說“我就是人到點兒了，先打地兒去，往后咱在那邊兒也有人了。”慢慢地傅彪說不了話，只能點頭或者搖頭。

有一次，張秋芳看到傅彪一直在動，又不懂他的意思。

“你是不是想抱抱我？”傅彪搖頭。“想見兒子嗎？”傅彪還是搖頭。張秋芳忽然明白了，把傅彪的頭搬起來抱著，“原來你是想讓我抱你”。

2005年8月30日，距離傅彪43歲生日不到1個月的時間，他走了，留下數百萬元醫療債務。

9月1日，在八寶山殯儀館舉行了傅彪追悼會，由導演馮小剛主持，張國立念悼詞，劉震云負責悼詞的撰寫。半個演藝圈的明星和無數影迷前來送別，他們勸張秋芳節哀。

從無到有可以接受，從有到無難以釋懷。張秋芳走不出傅彪給她留下的美好回憶。

04

可斯人已逝，生活終要繼續。

想起網上經常有人問，一方去世，剩下另一方該怎么做？有人說，我希望對方能忘記，然后與別人白頭偕老。

傅彪也是，找來朋友安排好后事，讓大家幫襯著，妻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張秋芳的回答是，不會再嫁，要接著走完丈夫沒走完的路。

她對公婆說，彪子走了，還有我，以后你們就是我親爸媽。

為了還債，張秋芳又下海經商。張國立得知后介紹她做了某知名品牌的中國代理商，幫了很多忙。后來張秋芳又開了影視經紀公司，也得到很多影視圈朋友的支持。

在葛優的幫助下，張秋芳又出演了《氣喘吁吁》的女主角。靠著奮斗和朋友幫襯，張秋芳慢慢還清了債務，兒子傅子恩也學有所成。

長大后，傅子恩想當演員。張秋芳和馮小剛、葛優一致認為，他更適合幕后。后來傅子恩報考了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現在已經是一名導演。

張秋芳特別驕傲，自己把兒子撫養成人，看著他事業有成，可以告慰傅彪了。

時至今日，張秋芳已經57歲了，還是一個人生活著。中間也有很多人追求她，張秋芳不愿意，又不想得罪人，就說：“改嫁可以，帶著我公婆行不行。”前來提親的人便知難而退。

公婆勸張秋芳：“千萬不要這么說，你還年輕，找個好人家嫁了吧。”張秋芳不肯，在她心里只有傅彪。

她在書里寫到：“傅彪臨走前，曾騙他留了一張手印當明星墻。每次撐不下去的時候，就把手合在傅彪的手印上，這樣就依然感覺我們還在互相呵護著。”

很多人說傅彪這一輩子做了許多好事，卻沒有得到好報。其實也無所謂好報和壞報，浮云吹作雪，世味煮成茶。

傅彪夫婦曾被評為北京市100對恩愛夫妻之一。他們這一家人，就像熒幕上演的配角一樣，平凡著，幸福著，互相支撐著。經歷許多，真情的人最能識別真情，也最能珍惜真情。

傅彪和張秋芳沒有轟轟烈烈的橋段，卻踐行了攜手一生，就要攜手共生。

2003年，傅彪與妻子參與了一部電視劇的拍攝，名字就叫《妻子》。劇中的夫妻經歷了生活的變故，終于迎來大團圓結局，張秋芳飾演的“妻子”陳靈寶也成長為一個女強人。

戲里春秋戲外聽，令人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