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鋼琴與羽管鍵琴演奏亨德爾羽管鍵琴組曲HWV427 之Adagio 的比較研究

□ 吳怡青 余德威

眾所周知，巴洛克時期的鍵盤樂器主要是羽管鍵琴，作曲家的鍵盤作品也都是為羽管鍵琴所作。隨著時代的發展，現代鋼琴逐漸取代了羽管鍵琴。而當今，巴洛克時期鍵盤作品基本都使用現代鋼琴演奏。但是，現代鋼琴與羽管鍵琴在發聲原理、觸鍵技巧以及讀譜方式上都存在巨大的差異。本文通過對作品樂譜版本、音像版本的比較和演奏實踐對亨德爾羽管鍵琴組曲HWV427的第三段Adagio進行解析，探討現代鋼琴演奏巴洛克羽管鍵琴作品時，是完全遵循當時的演奏技法，或遵循現代鋼琴演奏技法，還是兩種演奏技法相結合，在比較中探索尊重作曲家真正創作意圖以及科學而嚴謹的演奏方式。

一、 作品簡介

亨德爾是第一批將鍵盤套曲從Allemande、Courante、Sarabande和Gigue等舞曲所組成的傳統套曲模式中解放出來的作曲家，這些舞曲統稱為“Dancemovements”（舞蹈動機）。而亨德爾的創作在保留傳統舞蹈動機的同時，還加入了其他曲目，如Allegro、Adagio、Prelude、Fugue等，這在當時的鍵盤套曲中是極其罕見且具有開創性的。

亨德爾的作品HWV427（Suite 2. in F major） 是其創作的組曲中唯一不包含任何Dancemovements的組曲，這在當時的組曲套曲寫作模式下也是絕無僅有的，因此極具研究價值；HWV427包括兩段Adagio，一段Allegro以及一段Fugue（Allegro）。

該作品于1720年在倫敦出版，收錄于The Eight Great Suite（No.2），這套作品為羽管鍵琴所作，而后續出版的羽管鍵琴和現代鋼琴版本因在即興演奏部分有些許差異，所以不同出版商的版本中同樣會存在微小的差別。

二、 樂譜版本比較

通過文獻檢索，筆者發現亨德爾作品HWV427中Adagio主要有羽管鍵琴手稿和三個現代鋼琴樂譜版本。三個鋼琴版本分別為FriedrichChrysander版本，莫斯科出版社版本以及Max Schneider、Rudolf Steglich版本。

原版手稿發布于1720年，筆者在Gilbert Rowland 出版的文獻 George Friederich Handel——Suites For Harpsichord 附錄中找到了該手稿，可以清晰地發現手稿的寫作方式與現代鋼琴版本存在著巨大差異，主要體現在聲部的符桿朝向、裝飾音記號、聲部對位等方面。

鋼琴版本分別是出版于1858年的FriedrichChrysander版本（該版本是現代鋼琴上運用最多的版本）、出版年限不詳的Moscow出版社版本，以及出版于1955年并由MaxSchneider、RudolfSteglich共同編輯并且出版的版本。筆者觀察后發現Moscow版本和Max、Rudolf版本的記譜相似，與手稿和Friedrich版本有一定差別。

(一) 羽管鍵琴手稿與現代鋼琴版本的比較

Friedrich版本是多數現代鋼琴演奏者的選擇，該版本與羽管鍵琴手稿比較主要有兩個差異。

第一，現代鋼琴樂譜更注重將不同的聲部加以明確的劃分。鋼琴版本在記譜方式上使用不同朝向的符桿，或將柱式和弦以錯位的方式進行書寫。現代版本這種記譜方式明確地區分了聲部，演奏者能更方便地在演奏中將不同聲部的主次加以區分，讓整體的演奏效果更有層次感。通過譜例1、2發現手稿樂譜在記譜時符桿都是向上的，Friedrich版本符桿根據聲部的區分，有上下之分，在第10—13小節（手稿為9—11小節）聲部層次分明的部分兩個版本的差異尤為明顯。

第二，裝飾音和連線的記譜有差異。現代鋼琴版本將手稿中的節奏延長，或劃分了小節線。手稿第7小節沒有劃分小節線，而現代鋼琴樂譜則按照節拍嚴謹、明確地把此處劃分為兩個小節。手稿在此處沒有標寫小節線是因為樂句并未結束。這種情況在第11小節也有體現。通過對亨德爾HWV427的羽管鍵琴手稿與現代鋼琴樂譜的研究發現，羽管鍵琴手稿的記譜方式更偏向于樂句的完整，而現代鋼琴版本的記譜則注重記譜法所要求的工整性。

Friedrich版本中的這種差異，筆者認為是由羽管鍵琴和現代鋼琴不同發聲方式和樂器特點所決定的。羽管鍵琴以撥弦產生聲音，演奏時無法演奏出較長的保持音聲部。而這段Adagio的主要旋律中有許多需要保持的長拍音，為了使旋律樂句在聽覺上緊湊、流暢、完整，亨德爾在長拍音之間加入了許多不同類型裝飾音，使旋律連接更為緊密。不過，這種在長拍音間加裝飾音的方式并不適合于現代鋼琴。在鋼琴上只需要嚴格按照音的時值要求進行彈奏，就可以持續產生較長的聲音。若保持音需要更持續的聲音，還可借延音踏板的幫助演奏。如果在羽管鍵琴上演奏時不在長拍音間加入合適的裝飾音就無法將旋律聲部進行緊密鏈接，整體旋律聽起來十分缺乏方向性和動力性。

(二) 現代鋼琴版本之間的比較

從整體來看，三個鋼琴版本在音高以及節奏上無不同之處。在聲部的劃分上，不同出版社的現代鋼琴版本也基本一致，主要差異體現在裝飾音的標記上，這與羽管鍵琴演奏上即興的裝飾音處理密不可分。同時這段Adagio在各出版商的版本上都沒有為其添加強弱記號，這可以理解為是對作品在羽管鍵琴上演奏發聲原理上的尊重，各出版商都力圖還原當時羽管鍵琴的聲音。

對比三個版本，筆者發現在第8小節的中聲部上出現了音的差異。Friedrich版本在這里的中聲部從G音變為了F音，而Moscow與Max、Rudolf版本中延續使用了G音。前者在演奏上有往后裝飾音過渡的傾向，而其他兩個版本與后面裝飾音的銜接上有明顯的割裂感，在調性音響上產生了更明顯的變化。觀察手稿后發現手稿在這里采用了有割裂感的G音，這更符合在羽管鍵琴上演奏的表現，通過音響上的變化而不是觸鍵上的差別來區分聲部。Friedrich版本中過渡的音型則更適合現代鋼琴的演奏，使用不同的觸鍵和聲音層次的差異來表達細膩及豐富的聲部變化。

該段落的差異可能是因為Moscow和Max、Rudolf版本更尊重原作及作曲家為羽管鍵琴所創作的意圖。而Friedrich版本有著改編到現代鋼琴上演奏的傾向，且利用現代鋼琴發聲的優勢更完整細膩地表達亨德爾豐富的聲部層次、精妙的和聲對位以及靜謐中充滿著浪漫氣息的悠長旋律。

三、 作品音像版本比較

亨德爾的這首作品雖然音像資料不多，但仍有演奏家為該作品錄制了羽管鍵琴和鋼琴兩種版本。筆者比較研究的分別是AlanCuckston羽管鍵琴版本（錄制于1990年，收錄于Handel：Harpsichord Suites Nos.1-5，由NAXOS發行），以及DannyDriver現代鋼琴版本（發行于2014年， 收錄于Handel:The Eight Great Suites，由Hyperion發行），演奏時長分別為1分21秒和1分35秒。雖然羽管鍵琴版本快了將近14秒鐘，但這兩個版本在聽覺上速度是幾乎一致的。

兩個音像資料的主要差異集中在裝飾音和觸鍵的演奏上。主要區別如下：第一，羽管鍵琴因為發聲原理的原因，各聲部的演奏在音響力度上幾乎一致。主要通過連、斷等不同觸鍵方式對不同聲部進行區分。鋼琴演奏的層次感更加細膩，觸鍵方式不僅有連、斷還可以做出力度變化，演奏出強、弱和漸強、漸弱等。同樣的作品在現代鋼琴上演奏可更容易對聲部進行區分。第二，兩段錄音所使用的裝飾音多為即興演奏的形式，可以明顯聽到羽管鍵琴裝飾音的變化更為豐富，即興度更高，如右手的裝飾音可以由左右手共同演奏。現代鋼琴錄音版本的裝飾音雖然沒有固定的模式，但在總體數量上略少于羽管鍵琴，每個裝飾音所演奏的方式更為統一，即興感稍顯不足。

四、 演奏實踐比較

筆者分別在羽管鍵琴和鋼琴上多次演奏練習亨德爾的這段Adagio，通過反復比較，有如下體會：在觸鍵準確度方面，彈奏羽管鍵琴時琴鍵較現代鋼琴略窄，需要比鋼琴更精準地觸鍵，觸鍵時手指的靈敏度要求更高。在觸鍵音色方面，羽管鍵琴的聲音短并富有顆粒性，音色變化較小。鋼琴演奏音色變化豐富。在保持音方面，羽管鍵琴觸鍵后保持可以產生略有區分的長音，但這種保持音與現代鋼琴的保持音持續的時長相比差距較大。鋼琴演奏保持音的發聲更持久，甚至可以適當使用踏板使保持音時值延續更長。在彈奏強調音方面，羽管鍵琴演奏需要被強調的音符時要保持足夠時值，強調音前的音符在彈奏時離鍵要果斷，從而產生聽覺上的差異。鋼琴演奏時可以通過不同的力度加以區分，這使得演奏更容易，效果更明顯。在聲部層次的表現方面，羽管鍵琴上演奏出不同聲部的層次感和樂句方向感，需要有更多次的呼吸以產生斷句，且在手腕運動上需要更加具有方向感。鋼琴演奏時可適當使用踏板使音色變化更豐富，聲部結構更立體。

通過羽管鍵琴的練習，會對不同聲部的聽覺區分更為敏感，手指的控制力更精準，對作品整體結構了解更清楚。多次羽管鍵琴練習后，再使用現代鋼琴進行練習，能明顯感受到羽管鍵琴上的實踐成果對現代鋼琴上的演奏是有明顯幫助的。

結語

在樂譜版本方面，建議演奏者在初學巴洛克時期的曲目時，使用現代鋼琴版本來迅速、清晰地了解聲部結構、節拍及裝飾音。熟練掌握該曲目后，可以使用羽管鍵琴手稿來完善樂句的呼吸、起伏、即興的裝飾音鏈接及節奏，嚴謹準確地詮釋該曲目的風格及音樂特點。

在音像版本研究中，筆者發現羽管鍵琴演奏者和現代鋼琴演奏者在裝飾音處理上存在差異。羽管鍵琴裝飾音多為即興演奏，這些演奏技巧運用在現代鋼琴上可以更貼近巴洛克時期作品的風格特點，同時使演奏的表現力更加豐富且具有張力。

在演奏實踐中，筆者認為演奏者不僅需要參考手稿，仔細研究與比較羽管鍵琴與現代鋼琴不同的記譜方法，分清其中不同裝飾音的作用，確定何處的裝飾音可以即興演奏，何處需要按照作曲家的意圖進行規范的演奏，也不能將羽管鍵琴的觸鍵方法，以及手指踏板等彈奏技巧生搬硬套到現代鋼琴上。現代鋼琴之所以能成為主流的鍵盤樂器，其發聲原理以及結構上肯定更具優勢，但對其使用的“度”一定要有一個考量標準，將羽管鍵琴斷句、呼吸、手指踏板等演奏技巧，與現代鋼琴延音踏板、強弱變化、音色變化等演奏技巧和樂器優勢相結合，則能更完美地詮釋巴洛克羽管鍵琴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