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亮
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加快規劃建設新型能源體系”,“加強能源產供儲銷體系建設,確保能源安全”。15 年來,我國海上風電從無到有,從探索期、培育期進入了高速發展期,海上風電的布局也從潮間帶、淺海逐漸向深遠海挺進。截至2021 年年底,我國海上風電累計裝機26.38吉瓦,占全球海上風電裝機總量的48%,位居全球第一,為我國綠色低碳的新能源產業發展闖出一條新路。

與陸上建設風電場相比,海上風能資源豐富、儲量大,可集中連片大規模開發,而且海上的風資源稟賦好,風速大、功率密度高。更為關鍵的是,風電場的建設需要大量的空間場地,海洋面積廣闊,沒有地表障礙物限制,可不斷向遠海深海開拓。
在我國,發展海上風電有特別的優勢。我國海上風電資源豐富,相比于陸上風電資源,其到達沿海等高能源需求地區的距離短、成本低,適合大規模開發。福建、浙江、山東、江蘇、廣東等用電大省正好都是沿海地區。
“應從兩個方面認識海上風電的重要定位:在戰略意義上,海上風電在實現我國碳達峰碳中和目標方面作用重大;在科技意義上,風電各產業鏈技術是國際必爭的制高點。”中國工程院院士、中國華能集團原董事長舒印彪說。
海上風電是高度資本密集型行業,它的健康發展離不開政策管理和長期規劃的完善。近年來,我國海上風電發展迅速,行業崛起的背后是國家政策的大力支持。
作為海上風電發展的親歷者,中國三峽新能源(集團)股份有限公司副總經理呂鵬遠見證了我國海上風電發展的三個階段。
2007—2011年為探索規劃期,《海上風電場工程規劃工作大綱》出爐,正式啟動我國沿海地區海上風電規劃。
2012—2017年為重點培育期,《全國海上風電開發建設方案》等系列規劃方案出臺,海上風電成為我國風電發展的重點任務,數個規模化的海上風電場建成。
2018—2021年為快速發展期,《關于促進非水可再生能源發電健康發展的若干意見》出臺,我國海上風電加快從近海向遠海邁進的腳步。
從全球范圍看,現階段海上風電整體仍處于發展初級階段。根據全球風能理事會統計,截至2021年,全球海上風電累計裝機規模為56吉瓦,在全球風電總裝機中只占7%。
我國擁有18萬千米的海岸線,200多萬平方千米的大陸架和6 500多個島嶼,海上風資源技術開發潛力超過3 500吉瓦。如今,我國新增海上風電規模已位居全球第一,成為全球最重要的海上風電市場之一。
在國家政策加持下,國內多家海上風電企業開始了與大海的博弈。
2007年,遼東渤海灣,中海油綏中36-1油田的鉆井平臺上,赫然立起一個與石油開采不相干的龐然大物。近40米高的白色塔筒托舉著風機機頭,三支約40米長的葉片迎風旋轉,就像一位全副武裝的鋼鐵巨人在與海風搏斗。
這是我國第一臺在海洋環境中運行的直驅永磁風電機組,這臺由新疆金風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研制的試驗樣機裝機容量僅有1.5兆瓦,機型還是陸上風機的機型。而在當時,國外的海上風機已經能做到3.6兆瓦。這意味著要縮短與國外的差距,我國海上風電全產業鏈要追趕數年。
當渤海灣的這臺機組點亮第一盞燈時,也點亮了中國海上風電繼續遠航的燈塔。
然而,風電產業從陸地走向海洋絕非易事。在陸地上架設風機只需考慮風載荷的影響,但在海上,風機遭遇的環境載荷來自風、浪、流的聯合作用。南方沿海臺風頻發,渤海冬季海冰入侵,對風機和基礎平臺的強度與疲勞性能提出更高要求。此外,高濕、高鹽的環境會加劇對葉片的腐蝕,不光導致發電量的下降,嚴重時還會損毀風機設備。
呂鵬遠介紹,海底地形、地質較為復雜,特別是東海、南海海域起伏陡峭、遍布礁石及孤石,有的海底高差大,有的裸巖堅硬如鐵,對工程施工提出了嚴苛的要求。面對復雜的海洋環境,只有大力推進科技創新,才能實現風力資源的高效利用。
“十一五”至“十三五”期間,國家層面支持風電產業科技創新的力度不斷加強,863計劃、國家科技支撐計劃、國家重點研發計劃在風電領域設立科研項目,密集支持海上風電機組關鍵零部件的研制與測試技術的開發,并在2019年的可再生能源與氫能技術項目中,布局面向深遠海的大功率海上風電機組及關鍵部件的設計研發項目。
2010年6月,亞洲首座海上風電場——上海東海大橋海上風電項目并網發電,標志著我國海上風電建設進入實戰階段。
2022年2月,我國自主研制、擁有完全自主知識產權的13兆瓦抗臺風型海上風電機組在福建福清下線。這是迄今為止亞洲地區單機容量最大、葉輪直徑最大的風電機組,國產化率達到了90%。
起步雖晚的中國海上風電產業牢牢抓住發展機遇。從2007年首臺1.5兆瓦風機建成到2022年13兆瓦風機下線,我國海上風機制造能力走在了世界前列。
15年來,中國海上風機的單機容量翻了三番,以每年將近一個兆瓦的速度在增加。從跟跑到并跑再到實現領跑,這是中國海上風電人的夢想。

中國南海,離岸28千米,水深30米處,一臺高度超百米的風電機組屹立在三角結構的漂浮平臺上,遠遠望去,悠悠轉動的巨大槳葉赫然醒目。
這是我國擁有完全自主知識產權的漂浮式風電機組及基礎平臺,具有大容量、抗臺風、漂浮式的特點。2021年12月,機組正式并網發電,標志著我國海上風電邁出了向深遠海獲取風能資源的探索步伐。
海上風電向深遠海挺進,漂浮平臺建造、超遠距離輸電等工程技術是繞不開的難題與挑戰。
與近海機組“站立”海底不同,漂浮式風電機組及基礎平臺是用錨系與海底鏈接,讓浮體與風機像不倒翁一樣“漂”在海面上,保證風機即使在臺風來臨時也不沉不倒,不出問題。
長期從事風能研究的中國科學院力學研究所研究員楊曉雷表示,此前,我國在海洋工程上發展的漂浮式平臺技術主要針對油氣開采,無論是海下水深、承擔載荷、安全系數以及經濟指標都與海上風電的漂浮式平臺有很大差別,而且國際規范的適用性不足,因此盡管歐洲等國家的漂浮式技術與建造經驗相對成熟,卻并不完全適用于我國的海上漂浮式風電建設。
“讓風機安全穩定地漂浮起來,核心難題在于制造出適合于我國海域特點的風機與漂浮式基礎。”楊曉雷表示。
遙遠的海上風場,怎樣將電送上岸?
中國“御風人”想到一個辦法,建設“海纜路由”——海上換流站,用柔性直流將電從遠方送來。
在江蘇如東離岸50千米的黃沙洋海域,高度約15層樓的海上換流站穩穩地立在大海上,向過往的船舶凸顯著存在感。而在海底,一根根海纜正深埋在淤泥海床下,將海上風電場的電能匯聚于此,再通過換流站轉換為損耗更低的直流電,然后送至陸上。
江蘇如東風電場是我國第一個海上柔性直流輸電工程。國網江蘇省電力公司建設部副主任吳威表示,電網要實現穩定運行,控制好電壓和頻率兩項指標至關重要,它們相當于一個人的血壓和心率。柔性直流不僅輸送電能,還能調節電壓,它的應用就像人有了強健的心臟和血管,能很好地控制心率和血壓。
2021年11月,隨著7號風電機組葉輪緩緩轉動,柔性直流輸電的首批機組成功并網,長達108千米的輸送距離創造了國內紀錄,正負400千伏的電壓等級,比歐洲已采用的海上柔性直流輸電工程還要高。

吳威說,只簡單地將直流與交流相比,同樣斷面的線纜,直流可以多輸送4倍電能,成本下降的同時還可以減少工程對海域的干擾與占用。
因為運行效率高、輸電距離短、不占用土地、適宜大規模開發等特點,我國相關部委和沿海多省份出臺的能源規劃中,都將海上風電作為未來的重點發展方向。
2021年10月,國家發展改革委等九部門聯合印發《“十四五”可再生能源發展規劃》,提出有序推進海上風電基地建設,積極推動深遠海海上風電技術創新和示范應用,不斷推進深遠海海上風電降本增效,以實現海上風電平價示范。
2022年5月,國內首艘“運輸+起重”一體化深遠海海上風電施工船——“烏東德”號在江蘇南通順利出塢;9月,國內首艘2 000噸級第四代海上風電安裝平臺——“白鶴灘”號在廣州南沙順利交付。兩艘海運重器開拔出海,為我國海上風電開發走向深海劈波斬浪。
我國海上風電建設如火如荼,海上風電運維與管理更是不可或缺。
“由于我國海上風電在近幾年才開始迅速建設和并網發電,海上風電機組尚未經過充分的運行驗證,運維管理也缺乏相應經驗,基本照搬陸上風電管理模式。”楊曉雷說。
如何提升海上風電運維能力,降低運維成本,是產業界關注的焦點,也是科研領域發力的方向。
在楊曉雷看來,隨著信息技術加速應用,海上風電運維正逐步向狀態檢修為主、計劃檢修和故障檢修為輔的模式轉變。運維團隊可以通過在風機和風電場布設風力傳感器,實時感知風況,加強狀態監測預警,甚至可通過物理原理+神經網絡算法,實現對風況的高效預測,以提前調整風機運行狀態,在提升發電量的同時降低海風對風機結構的破壞。
“故障診斷和遠程預警是支撐海上風電運維高效運轉的另一項關鍵技術。”楊曉雷表示,借助智能風機的安裝,我國海上風電運維企業要盡快建立海上風電機組智慧運維體系,通過運維大數據的采集、分析和計算,不斷提升故障預警診斷能力,及時進行工單推送,優化運維策略。
就成套設備而言,我國海上風電現有的運維船舶更適合距離海岸較近的風電場作業,且運載能力有限。隨著海上風電場離岸距離的增加,船舶的油耗成本、承載能力以及對抗惡劣天氣的能力都將限制其在運維作業中的應用。因此,專家建議,未來急需加速制造更多更適合我國海上風電運維的專業化船舶并投入使用。
浩瀚海洋,風起電至。中國的大風車在更廣闊的海域安家落戶,繼續著變海風為能源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