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自由
湖南著名作家王躍文的最新長篇小說《家山》系中國作協新時代文學攀登計劃首批支持項目,原載《當代》2022 年第6 期、《當代·長篇小說選刊》2023 年第1 期,2022 年12 月人民文學出版社、湖南文藝出版社聯合推出單行本。2023 年1 月,《小說選刊》2023 年第1 期節選轉載。被評為人民文學出版社2022 年“年度二十大好書”,入選2022 年度“中國出版集團好書榜”、2022年“收獲文學榜長篇小說榜”、“文學好書榜·2022 年度好書”。
家山,顧名思義,就是家鄉的山,古代詩人常用來指自己的家鄉。自古以來,家鄉往往是中國人內心最深處的眷念。比如唐朝詩人白居易寫有“家山泉石尋常憶,世路風波子細諳”,宋朝詩人陸游寫有“家山不忍何山隱,稽首虛空懺昨非”,清朝詩人龔自珍寫有“踏遍中華窺兩戒,無雙畢竟是家山”等經典詩句。宋徽宗趙佶做了金國俘虜囚禁期間受盡精神折磨,寫下的“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斷山南無雁飛”,更是哀怨凄涼得讓人無語淚目。而王躍文的《家山》中作為故事背景的沙灣村,以素有“湘西糧倉”之稱的湖南溆浦家鄉為原型,時間主要在中華民國1927年到1949 年的鄉村時代變遷畫卷。用一個鄉村展示了一個時代的風云際會,一個民族的生生不息,是一部中國鄉村的繁衍史、生活史和民俗史。
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中國人自古都很重視家庭家教家風建設。每個家族每一次修訂家譜的過程,就是對整個家族歷史進行總結的過程,家族的精神在家譜中得以傳承。“識好歹、知善惡”,這是《家山》展現給我們的鄉村倫理和鄉風民俗,今天在中華大地的廣大農村仍然是最樸素的真理。正如王躍文在接受記者采訪時所言:“我寫這部小說最早的動因是我看我們村的家譜,《三槐堂王氏五修族譜》。族譜中有歷代以來的顯祖傳記,也有上次修譜到新修譜這段時間族里重要人物也會單獨作傳。我寫的是我的家山,我也相信每個中國人心中都有一座家山,我寫的也是所有中國人的家山。書名最后改成《家山》,比當初暫定名《家譜》氣象更闊大些。”
家是最小國,國是千萬家;有了強的國,才有富的家。《家山》通過沙灣村陳家五代人遠字輩逸公、達公、放公,揚字輩揚卿、揚高,修字輩修福(佑德公)、修根、修權(四跛子)、修碧、修岳,齊字輩齊美(劭夫)、齊峰、齊樹、齊岳,有字輩有喜、有仙(五疤子)等人龐雜的日常生活敘事,徐徐展開了湘西一方水土的民風民情民心,在耕織勞作、柴米油鹽、家長里短的庸常生活中寫出生命的悲喜和堅韌,演繹出了血濃于水的家國情懷和煙火人生,窺斑見豹地展現了中華民國這個特殊時期鄉土中國原生態的自然之美和人文之美。《家山》中,挨近縣城的沙灣村以陳姓為主的數百戶村民世世代代在此生活勞作,信奉“起家好比針挑土,敗家好比水推沙”。以逸公、佑德公、村長修根三家為代表的老者是傳統文化的堅守者,自古詩書傳家,以傳統文化的心智維護著村莊,希求村人和諧相處,他們身上體現了傳統文化與傳統人格的魅力。若從年齡來看,老一輩的逸公是文舉人在河南做過知縣,清朝滅亡后拖著長辮子回到鄉村,過著遺世獨立、超然物外的生活,剪下的長辮子同管帽子卻一直掛在中堂屋的壁柱上。佑德公是全縣知名鄉賢,淡泊名利,樂善好施,在四跛子殺外甥、抽壯丁、大洪水、征賦納稅、樂輸抗捐、辦教育、救“紅屬”、生老病死的樁樁村事上,顯示了一代鄉賢的智慧與擔當。陳修根是村長也是道士,勤儉持家,謹小慎微,得饒人處且饒人,因此在村里也很有人緣。而逸公留學日本學水利歸鄉盡孝陪伴父母的兒子陳揚卿、佑德公廣州黃埔軍校畢業后在外帶兵打仗的兒子陳齊美、陳修根在湖南工專畢業后在長沙當過報社編輯、教過書的陳齊峰是年齡差不多的發小,心高氣傲的陳揚卿回鄉后受聘規劃全縣水利主持興修紅花溪水庫,智勇雙全的陳齊美是中共打入國民黨的國軍師長,韜光養晦的陳齊峰是回家鄉幫助重建黨組織的中共黨員。盡管長大成人后性情志趣各異,但都書生面目、英雄肝膽,深知戰爭是一時之急、教育是百年之計,由于在家鄉興辦沙灣國民小學的一致性,串聯起了三個熱血青年的愛情、婚姻與事業,串聯起了沙灣村陳氏家族興旺發達進程中的人生百態和家教密碼,譜寫了一曲民國鄉村越嚼越有味道的田園牧歌。
《家山》運用了許多精彩的湖南方言表達,時而典雅古樸,時而俚俗幽默,生動鮮活地表達了書中人物看待世界的方式,貼切嚴謹,精準形象,極具表現力與感染力。“如果不讓故事中的人物以家鄉話來表達,便不能真實反映出鄉親們的內心情感,也不能表現出湖湘地區傳統的鄉村生活方式。”王躍文認為只有運用方言才能將人物置身于家鄉的文化背景之中,這是他在語言表達中的一次成功嘗試。編輯曾問王躍文需不需要對方言俚語、文言古句加以注解,王躍文非常自信,認為讀者只要往下看,都能理解,“方言的表現力非常強,其韻味是規范化、固定化的普通話無法達到的,它有很多解讀,不管哪一種,都同我想表達的意思搭得上。”的確如此,凡是看過《家山》的讀者,大多似乎都會感覺開頭難讀,非靜心細讀難解其意。由于人物眾多,非用心連陳氏家族出場人物輩分都難分清。但隨著情節的推進和故事的深入,細節結實慎密、地方風俗濃郁,不少方言和輩分前后照會,你只要仔細揣摩其意自現回味無窮。比如,沙灣村的“禮信”、“難為”、“聽勸”、“隆夜”、“愒死”、“打伙”、“打功”、“打陽塵”、“娘老子”、“耳邊風”、“討人嫌”、“熱和些”、“雙雙話”、“火飆飆”、“捧卵包”、“有卵用”、“打包票”、“日噘你”、“潲水嘴巴”、“稀里哈啦”等方言,與他們的生活方式合二為一,富有原始的生命力和鄉村的煙火味,不勝枚舉。沙灣村的禮儀傳家族也很講究,相互間走個親戚、鄰里登門拜訪,都要備點“禮信”,逢年過節要常來常往,少不了備點“禮信”。人死了要辦喪禮,報喪、奔喪、打喪、吊喪、哭喪、發喪、抬喪、做道場都很講究。在沙灣村北邊的官道下馬田,文官要落轎,武官要下馬。沿官道下馬田往南出村的上馬塬,過路官員無論文武,都要步行過村走到上馬塬,坐轎的才能坐轎,騎馬的才能騎馬。往昔聲名遠揚的陳氏敬遠公是武舉人做到提督回村不敢在村子里騎馬,后來敬遠公頂有出息的孫子陳劭夫做到將軍回村也是牽馬進村的。而在沙灣能在村里坐轎的,只有迎娶新娘子和年過七十的老人,后來四跛子的老婆桃香三十歲時因為沙灣打官司贏了隔壁舒家坪,被尊作“鄉約老爺”也享受過村里坐轎的特殊待遇。沙灣還流行著不少自己獨有的俗語典故,比如“褲襠底下打望,天寬地闊”是諷刺只看得見簸箕大的天,沒見過世面的人;“拖檐底下定規款,見不得人”是諷刺只顧個人利益,不一碗水端平的人;“親戚望好,族上望倒”是說親戚隔得遠,親戚家好了才能相互沾光;“坐得黃包車,顛得屁股腫”是說人不要貪圖和自身不匹配的事物,否則消受不起反成笑料;“人家結婚好看,自己結婚打戰”是說結婚頭緒繁多,只有自己操辦才知其繁雜考究;“修根老兒趕麻雀,東邊起了西邊落”是指逢著事多忙不過來,或凈出麻煩事的意思;“五疤子撿寶,不識好丑”是指不識貨,或瞎折騰的意思。這些沙灣人特有的日常生活的是非標準和價值判斷,充滿了民間幽默和鄉村智慧,富有“民國味”和“湘西味”。
《家山》構筑了一種符合中國文化傳統、喚醒我們審美記憶的鄉村生活景觀和家族興盛密碼。讀《家山》,見證民國一段波瀾壯闊的時代變遷,讓我們感受一種詩意的鄉村生活,對反思當前文化傳統和鄉村振興的傳承創新無疑很有意義。正如人民文學出版社社長臧永清所言:“《家山》在某種程度上打破了我對上世紀上半葉中國鄉村的刻板印象。小說里處處體現的祖祖輩輩講的‘老規款’,其實就是我們民族對于善惡的一個界定,懲惡揚善、行善止惡,維系著鄉村秩序,也是民族繁衍發展的根本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