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羈押時間最長的蒙冤者“河南譚修義案”：服刑29 年終獲改判無罪

▲刑滿釋放后的譚修義

日前，“河南譚修義案”正式結案，經最高人民檢察院抗訴、最高人民法院指令再審后，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依法改判譚修義無罪。

此前，譚修義被指殺害一家三口，被判死緩。在服刑29 年后，于2022 年10 月20 日刑滿釋放。而在其釋放前，該案被最高檢抗訴認為原審判決事實不清，最高法指令再審。

作為國內已知被羈押時間最長的蒙冤者，譚修義再審能被改判無罪，其核心在于案件證據不足，以及關鍵證據出現重大問題。

被指控殺害一家三口判死緩

1993 年一個夏天的夜晚，河南省周口市商水縣譚莊鎮前譚村發生一起慘案，村民譚紅（化名）一家三口遇害。譚修義被認定為犯罪嫌疑人，于當年7月21日被刑事拘留。

但直至案發6 年后，1999年12 月14 日周口市中院才對這起涉及三人死亡的兇案作出一審判決。

該院以故意殺人罪判處譚修義死緩、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判令譚修義賠償被害方經濟損失1 萬元。收到判決后，被告人及附帶民事原告人分別以“沒有殺人”“賠償太少”為由提出上訴。

該案一審判決書顯示，1993 年7 月16 日22 時左右，譚修義回家上廁所時，見到當晚在其家住宿的譚紅正在解手，頓起歹意，將其強奸。因怕事情敗露，產生殺害譚紅父母之念。7 月17 日凌晨1 時許，譚修義偷偷起床，攜作案工具潛入譚紅家將其父母殺死。后譚修義害怕譚紅得知父母遇害后懷疑自己，又在譚紅起床返家后將其殺死，并將尸體吊于房梁之上。作案后，譚修義用被害人家廚房的草木灰將現場血跡掩蓋，并將屋門鎖住后逃離現場。

對于一審判決，譚修義不服，提出上訴。2000 年5 月，河南高院以事實不清為由，裁定撤銷原判，發回重審。

2002 年1 月，周口市中院作出重審一審判決，除故意殺人罪外，譚修義還被判犯強奸罪，兩罪并罰，譚修義被判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并判令譚修義賠償被害方經濟損失1 萬元。

譚修義依然不服判決，再次提出上訴。2003 年7 月31日，河南高院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此后，譚修義走上了漫漫申訴之路。

最高檢抗訴，最高法指令再審

被 羈 押23 年 后，2016 年12 月，譚修義家屬委托律師向河南省高院提出申訴，后又于2017 年5 月向河南省人民檢察院申訴。

2017 年12 月，河南高院以“原判認定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定罪量刑并無不當”為由駁回申訴。

轉機出現在2018 年11月，河南省檢察院立案復查后認為，原審認定的事實不清，證據不確實不充分，判決有誤，于2020 年6 月向最高檢提請抗訴。

最高檢于2022 年3 月16日發出抗訴通知書。最高檢刑事抗訴書指出，經審查認為，除譚修義部分有罪供述和現勘筆錄、尸檢報告部分內容一致外，無客觀證據證實譚修義作案。現勘記錄、尸檢報告、技術鑒定書和部分證人證言僅能證明三名被害人在家中被殺及案發現場情況，其他證人僅能證明案發前后譚修義的活動情況，不能證明其實施了犯罪。

最高檢在抗訴書中認為，譚修義強奸時間不能認定，強奸行為亦無法證明。在譚修義供述中，其強奸時被害人穿的是褲子，但尸檢報告和證人證言顯示被害人穿的是裙子。關于故意殺人罪的部分，最高檢認為譚修義部分作案工具不清、刑事技術鑒定結論不具有唯一性。

此外，最高檢還發現，譚修義幾次有罪供述不一致，有罪供述與其他證據相矛盾。最高檢認為，該案還存在有罪供述和訊問筆錄違反法律規定、真實性存疑的問題。

最高檢提出抗訴4 個月后，最高法于2022 年7 月18日作出再審決定，指令河南高院再審此案。

再審決定指出，2022 年3月16 日，最高檢作出高檢二廳審刑抗[2022]Z1 號刑事抗訴書，以原判定罪主要證據存在明顯矛盾，原辦案機關違反法定訴訟程序，可能影響公正審判為由，向本院提出抗訴。本院經審查，依照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五十四條第四款、第二百五十五條規定，決定指令河南省高院再審。

2022 年12 月5 日，河南高院對本案再審開庭。譚修義案的申訴代理、再審辯護，北京市大禹律師事務所主任李遜介紹，本案除了譚修義在偵查機關刑訊逼供下做出的5 次有罪供述外，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譚修義實施了強奸、殺人行為，甚至沒有任何證據能將譚修義與殺人案關聯起來。

在河南高院的再審庭審中，河南省人民檢察院出庭檢察員也提出，原判認定強奸罪事實不清，證據不確實、不充分。

河南高院經審理認為，原判認定譚修義犯強奸罪證據不足，存在認定被害人案發時到作案地點證據不足；認定被害人被強奸證據不足；原判認定譚修義犯強奸罪的直接證據是譚修義的有罪供述，但譚修義關于強奸罪的多次有罪供述內容不一致等問題。

同時，河南高院認為，原判認定譚修義犯故意殺人罪的證據不足，存在供證矛盾、真實性存疑，在案證據不足等問題。

河南高院判定，除譚修義的有罪供述外，無其他直接證據證明譚修義犯強奸罪和故意殺人罪，客觀證據不具有唯一性，間接證據不能形成完整的證據鏈條。在案證據尚沒有達到確實、充分的法定證明標準，譚修義犯故意殺人罪、強奸罪的事實不清、證據不足，依法應予改判。

2022 年12 月16 日，河南高院作出終審判決，依法改判原審被告人譚修義無罪。

典型的因證據不足宣告無罪

在沒有真兇再現，沒有亡者歸來這些特殊條件出現的情況下，譚修義案再審能被改判無罪，其核心在于證據不足以及關鍵證據出現重大問題。也就是說，譚修義案屬于典型的因證據不足宣告無罪，也就是通常說的無罪推定、疑罪從無。

因證據不足宣告無罪，通常情況下有下面這樣一些因素。

第一，關鍵證據取得程序違法或者有重大瑕疵。這主要表現為被告人口供取得程序違法，辨認程序不合法，現場勘查筆錄、提取筆錄、辨認筆錄等沒有偵查人員或見證人簽字或蓋章、司法鑒定存在問題等，導致相關證據不能作為定案依據，全案證據不足，從而宣告無罪。

一般來說，刑訊逼供是證據不足無罪案件被告人的常見辯解理由，也是導致錯案發生的重要原因。即便是被告人認罪的案件——為獲取減刑，譚修義在獄中曾積極認罪悔罪，也要重點核查客觀證據。被告人供述和證人證言主觀性太強，證據穩定性弱，就一定要主客觀證據形成完整鏈條，才能定案。

最高檢刑事抗訴書指出，譚修義幾次有罪供述不一致，有罪供述與其他證據相矛盾。該案還存在有罪供述和訊問筆錄違反法律規定，真實性存疑的問題。

河南高院再審認定，原判認定譚修義犯故意殺人罪的直接證據為其有罪供述，但有罪供述與在案證據存在無法排除的矛盾，且多次有罪供述內容不一致，部分有罪供述呈現出與現場勘查筆錄、尸檢報告、證人證言等證據從互相矛盾到漸趨一致的變化，屬先證后供，真實性存疑。

這里的“先證后供”一詞極其重要，換句話說，這實際上是承認了“刑訊逼供”。

關于筆錄問題，在譚修義案中，在原審判決程序方面，河南高院的再審判決認為，訊問譚修義的筆錄制作存在瑕疵。其中，譚修義1993 年7 月21日晚被刑拘至24 日白天，其間所作無罪辯解未制作筆錄。此外，再審庭審中檢察員出示的檢驗鑒定書證實，在譚修義本人具有閱讀、簽字能力的情況下，其有罪供述訊問筆錄非本人簽名。

第二，定罪證據達不到確實充分的證明標準。通常來說，這是由于案件缺乏客觀性證據，直接證據僅有被告人供述且無其他證據相互印證，或者證據與案件待證事實之間缺乏關聯性，或者證據之間存在矛盾無法排除合理懷疑等情況。如無法排除第三人作案可能，無法確定被害人身份及被害人的死亡時間，綜合全案達不到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證明標準，證據之間形不成完整的證據鏈而不能定案。比如，缺少物證、書證，言語證據之間相互矛盾；認定被告人是否實施指控的犯罪行為證據不足等。

河南高院再審判決認為，原判認定譚修義故意殺人罪的客觀證據不具有唯一性。其中，現場遺留血跡鑒定意見系血液物質成分鑒定，不具唯一性，不能確定系譚修義所留。也就是說，認定譚修義是否實施指控的犯罪行為證據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