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小說中的不可靠敘事研究*

馬睿璐

（云南大學文學院,云南昆明 650091）

張愛玲小說中的不可靠敘述這一敘事手法對人物塑造，故事敘述都有著重要作用。敘事學家韋恩布斯在《小說修辭學》中指出若敘述者與作品（隱含作者）的思想規范一致時視為可信敘述者[1],而后來的研究者費倫提出不可靠性還可以出現在知識/感知軸上，且不可靠性又有錯誤和不充分之分，因而有了“誤報,誤讀,誤評”和“不充分報道,不充分解讀,不充分評價”①[2]這幾種不可靠敘事類型。張愛玲小說聚焦于女主人公的家庭生活和婚姻愛情，她的小說不僅是講述一段軼事有對簡單人物故事的描寫，更是對人性的揭露、對時代風貌的展現，對普遍社會價值觀的剖析和看法。其中蘊含著大量的不可靠敘事，這一敘事技巧對于人物形象塑造起著重要作用，本文將以不可靠敘事來解讀張愛玲通過塑造人物形象和敘述故事情節所表達的深層含義。

一、不可靠敘事對故事情節的推動

在張愛玲小說《紅玫瑰和白玫瑰》中運用了不可靠敘事的敘事技巧，設置了知識/感知軸上的“錯誤解讀”這一情節，將故事的矛盾沖突一下合乎情理地推到了頂峰。這個故事主人公王嬌蕊非常自信于自己的女性魅力，以為振保一定是深深沉迷于她，沒有考慮振保是否愿意娶她就自作主張把一切都告訴了士洪，要離婚再嫁，可是事實上振保并沒有她想的那么勇敢和愛她，振保逃去了別處。即使嬌蕊從醫院來低聲下氣地挽回他也不為所動。在嬌蕊和王士洪攤牌之后只是想著怎么讓自己脫身，他哄著嬌蕊讓她替他著想，不能讓他母親傷心，讓他的社會形象受損，讓嬌蕊回到士洪身邊。在這個故事中，嬌蕊的錯誤認知推動了情節的發展，讓本來不為人知的隱秘情人關系猝不及防地暴露出來，讓振保不得不暴露出他只想偷歡不愿負責的真實想法，二人的關系被推到一個轉折點，要么分開要么結婚，讓這個故事的矛盾沖突迅速出現，程度也更加激烈，使悲劇性達成，看到了普通人人性中的罪與惡，形成了張愛玲的悲涼美學。

在張愛玲《沉香屑第一爐香》中不可靠敘述也對情節有著極大的推動和合理化作用，上海少女葛薇龍為了留在香港求學求助姑媽，姑媽假意答應了，讓她住在家里走讀，打著資助她讀書的名頭將她誘惑到自己的交際場中，先是給她準備了滿滿一柜子普通女學生用不上的衣服，薇龍看到滿衣柜的衣服看出了姑媽的意思：“這跟長三堂子里買進一個討人，有什么分別？”②她明白姑媽暗含著讓她成為交際花的意思，然而她說服自己“只要我行得正，立得正，不怕她不以禮相待。”③以為姑媽不會逼迫自己走上邪路，但她沒有想到的是姑媽讓她為己所用的方法不是威逼，而是誘惑，不把自己真正的意思表露出來，給她以存留幻想的空間，她高估了自己的定力，在衣櫥里一混就混了兩三個月，參加各種場合展示著她的新衣服，又受了大學生也賺不了兩個錢的思想影響，讓她連學也不去上了，一次一次的妥協和僥幸，薇龍已經從一個學生慢慢變成一個交際花。姑媽完成了將薇龍從普通女學生轉變成自己的工具交際花這一不良目的，將她引入了深淵，不可避免地越陷越深，最終難以回頭。在逐漸走向墮落時，薇龍也是想過回去上海，從泥沼中脫身，但是姑媽不愿讓有利用價值的她走，她先是在薇龍床前假惺惺的抹淚，擺出姑媽的姿態為他考慮說薇龍身體不好，回去受不住她父親零零碎碎逐日的氣，讓薇龍不要回上海，表面是關心侄女，擔心她回到上海受了冷遇，實際上卻是想要她繼續留下來被自己利用，薇龍不為她虛假的溫情所動，姑媽找到了喬琪喬共同對薇龍進行不可靠報道，她先勸說喬琪喬同意娶了薇龍，合伙做局。喬琪溫情脈脈地守在薇龍回上海的路上不聲不響地跟著她，使得薇龍會錯意以為他不舍薇龍“喬琪開著車緩緩地跟著，跟了好一截子”④喬琪喬開著車跟在薇龍身后，喚起她的憐惜，卻什么也沒說，他的行動明顯指向了他不想讓薇龍離開，從而令薇龍誤解喬琪喬對她有愛，事實上喬琪喬并沒有說要她留下來，也沒有說自己愛著薇龍，誠心求娶，姑媽和喬琪喬想的是“等她不能掙錢養家了，盡可以離婚。”⑤這許多暗含著算計的行為實際上都是針對薇龍進行的不可靠報道，讓她又有了一些虛假的希望，最終沖動地決定留下來出賣自己供養喬琪喬作為自己的丈夫，故事最后說他們開車駛向夜色中，并未交代最終的結局，可怎么想也知道，已經被姑媽圈套牢牢套住的薇龍走向的必然是無邊的黑暗。正是這樣兩段不可靠敘述中推進了情節的發展，一步一步網住了本來干凈的薇龍，讓這個悲劇故事成型。

二、“錯誤判斷”之后蘊含的價值評判

敘述者的道德觀念與隱含作者的觀念發生偏離被費倫認為是在價值/判斷軸上的不可靠敘事.⑥[3]張愛玲的許多小說里中也運用了這樣的敘事技巧去表達潛藏在文章背后的作者自己的思想觀念和價值判斷。《傾城之戀》中白流蘇離婚回娘家后被用光了財產受到親人的冷遇，凸顯出家人的虛偽自私，冷漠無情，生怕她占用家里的一滴一點資源，絲毫不顧血肉親情，也不在乎這個親妹妹過得如何，只在乎錢和利益，甚至給她介紹相親成為一大堆孩子的后母，利用完就想丟掉這個“累贅”。迫使她必須尋一個去處離開這個家，同時要揚眉吐氣，這里家人對她的錯誤判斷讓情節開端，讓她決定賭一把抓住范柳源的選擇非常合理，也看出隱含作者張愛玲對這些虛偽好利者的批判:先嘲諷流蘇再嫁，最后卻受了鼓舞自己又離了婚想要尋找更好的，四嫂前后的態度轉變可以發現她口中的道德良心都不過是用來詆毀他人抬高自己的工具，一旦涉及了實際利益，便全然拋之腦后了，讓讀者不禁發笑。不僅是反面人物，作品中的主角也同樣存在著作者不贊同的性格因素，造就了悲劇的結果，張愛玲《多少恨》中的家茵是一個知書達理，美麗善良的女性形象，但就是因為她的不果斷和心軟，自尊和屈從的矛盾對立讓她和愛人都走向不幸，最終分離，她有一個以父女血緣來綁架女兒，貪婪地攫取利益的血緣父親，她一開始就討厭這個父親并不想與之來往，但她迂回猶豫，采取綏靖政策，想著息事寧人，得過且過，造成后面一團亂麻的局面。作者對家茵的悲劇命運設定和少時從家里偷跑出去離開父親的統治這一經歷就可以看到作為隱含作者的張愛玲是的不認可，張愛玲本人是支持自由戀愛的，這與她和胡蘭成的感情經歷可以看出，因此最終家茵懦弱放棄，騙宗豫說回鄉和表哥結婚是與作者觀念不完全符合的，背離了作者的想法和觀念。

三、不可靠敘述對人物性格的刻畫和作品主題的凸顯

在小說中人物作出的不可靠敘述也自然地刻畫了人物，讓讀者自己直接認識和了解人物，從故事情節中自己對人物做出判斷，讓人物形象更加立體，有可感性和說服力。張愛玲最經典的人物形象之一當屬《金鎖記》中的曹七巧——一個壓抑至扭曲的受害者與加害者，她在對付“搶了自己兒子的”兒媳時，就進行了多次的錯誤報道：“你別瞧咱們新少奶奶老實呀——一見了白哥兒，她就得去上馬桶！”⑦但是原文里“長白對于芝壽卻不甚中意”而“芝壽也把長白恨得牙癢癢的。”⑧可見長白芝壽夫妻關系并非和睦，那么文中七巧向他人說芝壽見了丈夫就激動顯然是虛假的，是捏造事實對他人報道，蕩婦羞辱兒媳婦。文中說七巧追問了兒子一整晚他與媳婦之間的隱私細節，又在次日特地組了牌局，邀請了芝壽的母親：“在麻將桌上一五一十將她兒子親口招供的兒媳婦的秘密宣布了出來，略加渲染，越發有聲有色。”[4]牌桌上的其他人已經尷尬的制住她，但總是七巧轉了個彎把話題拽回來。⑨曹七巧是有意地想向他人傳達自己兒媳婦好色這一錯誤訊息，因為在她眼里，兒媳是搶走了自己兒子的人，不自覺地又將長白當作半個男人，于是就總有一些曖昧的、占有的舉動。曹七巧因在姜家不被待見，受人輕視，無人傾訴和交流，這一創傷性的體驗讓她成了敘事閉鎖者，“敘事閉鎖”由心理學家弗里曼提出，是指“因缺乏足夠的文化敘事資源而無法有意義地或有產出地生活，人的生命體驗已經終結”。成為敘事閉者的曹七巧有著變態的控制欲和長期缺乏愛與性致使的扭曲的不倫情感和對兒媳的性嫉妒。弗洛伊德認為“未被表達的情緒永遠不會消失”七巧被壓抑的欲望就以更丑陋的方式爆發出來，這種變態心理是在長期的性壓抑和無愛的生活中逐漸形成的，她始終處于一個欲求不滿的狀態中，瘋狂的壓抑只會吞噬她，思維抑制(thought suppression)會導致立即增強效應(immediate enhancement effect)和延遲反彈效應(post-suppression rebound effect)⑩曹七巧就在抑制自己的愛與欲中出現了這兩種效應，她愈是缺乏愛與性，就愈加瘋狂的渴望愛與性。張愛玲這一悲劇故事表達了對于當時將金錢的重要性看的高過于親情愛情，人與人之間因利而聚社會價值觀的反思和批判。

由于知識和洞察力的不足，敘述者的認知是錯誤的或是不充分的時候，敘述者的講述會偏離事實，費倫將其稱為知識/感知軸上的不可靠敘述。(11)

張愛玲的《心經》中知識/感知軸上的“不充分解讀”讓這個故事的悲劇色彩更加濃厚許小寒“不充分解讀”了自己的家庭關系——她只看到自己在家里是被愛著的，表面她的家庭富裕，父母都很愛她，確實是美滿的家庭樣子，但她完全忽視了自己家庭關系中的不健康因素：她的父親終日愧疚，在道德的譴責和自身的情欲之間糾結痛苦，母親像一個透明人不被關注不被愛。最后一切東窗事發，她家庭的不幸全部暴露出來——父女關系的不正常，夫妻關系的無愛，母女關系的陌生……是她將她父母之間的愛慢吞吞地殺死了，一塊一塊割碎了。這個家庭從來就說不上是美滿的家庭。她的母親面對丈夫和女兒之間的不正當情感的反應是“我一直不知道……我有點知道，可是我不敢相信——一直到今天，你逼著我相信……”(12)

小寒和母親的不充分認識是只看到了自己愿意看到和相信的部分，而忽視了真實的殘酷真相，人物對事件作出“不充分解讀”這一情節展現了人物性格：許小寒天真無知又有些自私：她只看到自己在家庭里被寵愛著的幸福，卻忽視了自己不倫行為讓這個家已然暗藏污垢；她母親不愿面對事實的懦弱和對小寒的寬容母愛：她說自己如果也是新派人的脾氣，愛沒有了就要分開，那他們這個家早就散了；許峰儀自私自利不負責任，他先是欲望戰勝了理智，錯誤地和女兒有了不倫戀情，傷害和漠視妻子的感受，在女兒長大了矛盾激烈起來的時候想要脫離這段關系，卻只是逃避解決家中的問題，不回應女兒的痛苦訴求，順從自己的欲望選擇了和女兒相似的人同居，小寒天真，小寒母親懦弱，小寒父親沒有擔當，他們每個人的性格導致了各自對家庭的不充分解讀，讓這個駭人聽聞的故事才得以形成發展，幾個人物的性格組合在一起就讓原本少見而不可思議的故事變得合乎情理，邏輯發展自然。

可以看出，張愛玲小說中的許多不可靠敘述，都對推動情節的發展、塑造人物形象、反映作者價值判斷有著巨大的作用，是形成她寫作風格和美學風格的重要因素，起到了不直接敘述而間接表現的最大功能，讓讀者更加真實、深切地看到這一人物形象活靈活現地展現在眼前，了解人物心理，使整個故事毫不牽強地自然發生，也體現出故事背后作者的思想觀念與價值評價。

注釋：

①[美]戴衛·赫爾曼,主編.新敘事學[M].馬海良,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39.42.

②張愛玲.張愛玲典藏全集——短篇小說卷一:1943年作品[M].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2001.145.

③張愛玲.張愛玲典藏全集——短篇小說卷一:1943年作品[M].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2001.142.

④張愛玲.張愛玲典藏全集——短篇小說卷一:1943年作品[M].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2001.180.

⑤張愛玲.張愛玲典藏全集——短篇小說卷一:1943年作品[M].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2001.182.

⑥Phelan,James.andMartin,MaryParticia.Thelessonof“Weymo uth”Homodiegesis,University,EthicsandTheRemainsoftheDay.Ohio:TheOhioStateUniversity,1999.96.

⑦張愛玲.張愛玲典藏全集—短篇小說卷一:1943年作品[M].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2001.137.

⑧張愛玲.張愛玲典藏全集—短篇小說卷一:1943年作品[M].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2001.40.

⑨張愛玲.張愛玲典藏全集—短篇小說卷一:1943年作品[M].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2001.39.

⑩李建升;郭彥麟;李學靜;時琬舒;史繼鵬;余月玫;徐玥歆.事與愿違？思維抑制中的立即增強效應和延遲反彈效應[J].心理科學,2022,45(04):820-825.

(11)詹姆斯·費倫.威茅斯經驗:同故事敘述、不可靠性、倫理與《人約黃昏時》[A]戴維·赫爾曼,編.新敘事學[M].馬海良,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42.

(12)張愛玲.張愛玲典藏全集——中短篇小說:1944年作品[M].哈爾濱出版社,2003.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