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拉

長期以來,律師在大眾心里是作為“精英階層”存在的。影視劇更是演出了圈外人對律師行業的全部想象:在超甲級寫字樓辦公、輕松幾百萬年薪、開豪車出庭、舌戰群英、談笑間敲定上市公司并購案……
其實,在大家的想象之外,律師圈內還有另一重世界:數量龐大的實習律師們,一邊懷揣著理想,一邊囿于低廉的薪資、高壓的工作、隨機性極強的行業規則以及被貶損的自我價值甚至職業尊嚴。
本期《真實人生》,我們采訪了三位實習女律師,她們是應屆生、大齡未婚女性和二孩媽媽,人生和事業分別面對不同的境況和挑戰,從她們身上,我們能看到女性法律從業者的拼搏與堅韌、初心與夢想。
朋友圈里有人發了條互動,讓大家猜以下招聘信息對應的是什么崗位:要求本科或碩士及以上學歷,已考取職業資格證,開車熟練,擅長應酬,家庭經濟狀況良好(能給予應聘者三年生活開銷支持);月薪兩千,不繳社保;男性優先(真實意思是不考慮女性)。
朋友們亂紛紛留言,有人驚呼“現在連司機都要碩士學歷”,有人嫌棄“這銷售崗底薪有點低”,更多的人覺得這肯定是開玩笑。靈珊點開回復框,戳了四字答案:實習律師。
37歲的靈珊就是一名在職實習律師,此類招聘信息她很眼熟,比這更魔幻的她也看到過。
她就職于一家有三十多年資歷的老牌律師事務所,在所里見習一年,實習半年,月薪扣完社保到手約人民幣3500元。這算是實習律師中較高的薪資,畢竟她轉行進入法律行業之前,已有十多年社會工作經驗。
26歲的Simone,本科和碩士都就讀于“五院四系”之一的某政法大學,作為社會新鮮人,她的薪資扣完社保到手是3000元。“實習律師月薪3000左右是最多的,大點的所基本能給到這個水平;小所的話,低起來就不太有底線了,月薪2000不繳社保的也有,一千多的也有。”靈珊說,“沒想到吧,律師行業和想象中天差地別?”
在外界看來,律師都是光鮮亮麗的社會精英、強大自如的正義使者,如果要有一個具化的形象,那就是偶像劇《何以笙簫默》中的何以琛。其實這樣的律師只是金字塔頂端的少數幸存者,在行業底層,數量龐大的實習律師們,過的是另一種人生。

薪資低廉,工作職能龐雜,好多團隊會要求實習律師應酬客戶、兼任前臺、給老板開車,甚至替老板接孩子。過度加班、機械性勞動、實踐機會不多、專業技能得不到提升也是常態。
知乎上有位答主訴說自己的經歷:每月工作夠30個工作日才發全薪,而且是隔兩個月發一次,出差沒有差旅費報銷,還要和所里簽訂五年執業協議(意味著五年之內如果想轉所,就要向律所支付違約金)。
相較之下,剛入職就跟著老板開展工作的冉冉,算是實習律師中的幸運兒。現年34歲的冉冉也是工作十年后轉行。面試當天,因為老板趕時間去開庭,直接把面試地點改到去法院的途中,他們在車上談了一路,冉冉還跟著開了個庭,成熟職場人的風格給老板留下了不錯的印象。入職后,老板直接帶她開展工作,審合同、做專項、寫法律服務方案,還派她單獨到正在服務的大型國企駐場工作。“老板一開始就沒把我當新人用,我也能感覺到自己明顯在進步。”冉冉說,“但我這種是個例,我們這個行業,實習律師的境遇有太大的隨機性。”
“隨機性”是很多實習律師反復提到的一個詞,這或許與行業通行的管理模式有一定關系。
目前國內的律師事務所以普通合伙制居多,高級合伙人是團隊的實際管理者和決策者,被稱為“老板”。老板們是拓展和掌握案源的人,通常也擔任實習律師的指導律師,因此掌握著實習律師的定價權和掌控權。
“和公司制的企業不同,我們每個人的薪資多少、能不能得到成長、會不會被壓榨、未來業務走向哪里,全系于老板一人。境遇好不好完全看運氣。”冉冉說。
即使在同一家律所內,不同團隊的實習律師,其薪資、崗位要求、工作規則、團隊文化等也可能完全不同。有的老板格局大,想要團隊做大做強,就會給機會讓實習律師快速成長,以創造更大的價值;有的老板想“中飽私囊”,就會使用廉價勞動力,卡著當地最低工資標準來開。“開出月薪2000元,可能是因為本市最低工資標準是1950元。一個實習生‘壓榨’一兩年,周期滿了再招就是,全國有600所高校開設了法學專業,不怕招不來人。” Simone解釋說。
幾乎所有的律所面試,HR都會問候選人:你家里經濟狀況怎么樣?我們這行業前三年比較辛苦,你家里能不能給你支持?
為什么是三年? 根據《律師執業管理辦法》,律師在執業前必須實習滿一年。實習期間,沒有執業證的實習律師必須掛在某一家律所的某一位指導律師名下,實習期內要完成兩個案卷、十份文書以及律協規定的相關課程學習和考試,才能正式取得律師執業資格證。
在實際中,很多法學生會在研究生期間開始見習,但申請到實習證之前的見習階段是不計入實習期的。實習期滿后,考試面試等又要花費一段時間,很多人實際會花費約兩年時間才能真正拿到執業證。拿證后成為一年級律師,薪資也不會立刻飛漲。所以,業內一般默認想做律師,先過三年苦日子。

為何大家愿意接受“不平等條約”?自稱“法律民工”的Simone認為:“原因之一是太卷了。法碩和法考都可以跨專業報考,在法學生之外,每年還有大量的外專業人涌入,結果是你這邊嫌工資低,那邊還有人愿意免費做。更大的原因來自于行業特性,辭職轉所的成本過高。實習律師換所,上一段實習期會清零,更何況一切都是隨機,換一家所也未必就會不同,還白白拉長了實習期。”
靈珊的一位同事就曾經歷這種坎坷。他應聘的第一家律所,入職后才發現團隊主要搞培訓,沒什么案源,他連兩個案卷也湊不夠,只好辭職重找。換了三四家律所,每次都遇到讓他無法完成實習任務的情況,幾經波折,才來到靈珊他們所里。為了熬到順利執業,很多實習律師考慮到沉沒成本,都選擇咬牙忍耐。
不想忍怎么辦呢?曾有一個律所的律師集體“反水”維權,把律所告到律協,但實習律師們往往沒有這種底氣。
“律師圈子其實很小很小,稍微有名點的律所,高伙之間彼此都很熟,你在你老板這里有了‘刺頭’的名聲,其他老板還愿意招你嗎?你還想繼續實習怎么辦?”靈珊說,“甚至,仲裁委一部分仲裁員是從律師中選的,實習律師和老板仲裁,可能遇到仲裁員就是其老板,或者老板的前同事、朋友之類。”
Simone、冉冉和靈珊都說自己能碰到目前的團隊是幸運的,正常即幸運。
在熱播劇《愛的二八定律》中,楊冪飾演的34歲單身女律師秦施,為了進入一家頂級律所,偽造簡歷假裝自己已婚已育。和秦施同歲、同樣未婚未育的冉冉,曾在面試中屢次因“大齡未婚未育”被挑揀,她說現實中根本不可能用偽造的簡歷去求職。
已婚已育是女律師的優勢嗎?也不一定,還是因老板而定。有些公司制的律所更傾向已婚已育女性,因為穩定,不會因孕產假而耽誤工作。但律師行業有它的特殊性,客戶不受地域制約,律師需要頻繁出差,已婚已育女性在很多老板的招聘中,被默認是“更愛守著老公孩子的次級人選”。
靈珊聽到一位認識的主任吐槽女律師不夠優秀:你看咱們律所里,男律師都出去跑,女律師一天天就坐在所里,也不創造效益。
所謂創造效益,就是要開拓案源、跑客戶,所以招男性是公認的“更方便”的選擇。Simone解釋說:“招個男孩,在應酬中能替老板擋酒,行業里男老板居多,帶男生出差住宿,差旅費還能更經濟。”
Simone工作的律所占據了三層樓,她說每層樓都有幾個非常優秀的女高伙,都是40歲左右,全部未婚,從實習律師到高級合伙人,十幾年專注工作,一絲一毫都不敢懈怠。單身和事業成功當然并非必然的因果關系,但婚育加諸在女性身上的負擔無疑是比男性更重的。
靈珊備考司法考試時,正是二寶的哺乳期,媽媽事無巨細地幫她,保證她每天有十個小時以上的專注學習時間。職業女性常常被要求的“事業與家庭平衡”沒有束縛住她,母職轉移到了另一位老年母親的身上。
女律師想要成長,想要向上走,除了專注,還要有更嚴苛的自我要求。比如靈珊,她希望自己接待過的咨詢客戶能最終敲定合作,她說:“我和年輕的實習律師不一樣,他們沒有社會經驗、沒有談案技巧也沒關系,我畢竟工作過十幾年,如果工作只有熱情,沒有產出的話,我會因此很焦慮的。”
能力的提升需要過程,女性實習律師需要更快證明自己的價值。影視劇中的女律師,最后都以事業愛情雙豐收結局。回歸現實,未婚的Simone和冉冉都表示,既然女性無論單身還是已婚已育都有被嫌棄的理由,那就專注搞事業,提升自我,踏踏實實走好眼下的每一步,永遠要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里。
盡管實習律師有諸多不易,但Simone還是堅定要做這一行。她說:“一個現實的考慮是,我相信這個職業的未來。熬過眼下這幾年,以后它的收入是沒有上限的,一切由我自己的能力來決定,而且不用擔心35歲失業。”
Simone做的是非訴業務。第一年走上社會的她,在客戶公司里沒見過40歲以上的人,這讓26歲的她隱隱感覺到了年齡焦慮,同時這也是她決定在法律行業堅持下去的驅動力之一,她覺得要有一個不會被輕易替代的核心技能。
但37歲的靈珊表示,其實也是有可能失業的。靈珊所在的團隊主要服務企業并購、上市類的案子,這兩年受疫情影響很大。她說:“其實目前我的工作是不飽和的,案子不多的時候,會擔心老板節約成本,隨時辭退一部分人。” 但她也決定堅持,因為有一個更大的動力,就是對律師工作的熱愛。
靈珊的律師夢萌發于小時候看的TVB律政劇,那時就在心里種下了公平與正義的種子。本科畢業后,她本打算跨專業考法律的研究生,但當時已經簽到了很好的工作,在一家大型國企做工程師,于是擱置了這個計劃。工作十幾年后,因為孩子要回城上學,她結束野外工作考慮轉行,曾經的律師夢第一時間復蘇,她花了四年時間司考、讀研,一步步回到最初的夢想。
冉冉的轉行經歷也類似,她高考第一志愿就是法律專業,被調劑到了新聞,當時考慮到家里經濟壓力大,才沒復讀。十年后,經歷了紙媒由盛轉衰的她,重新拾起了對法律工作的初心。
從事喜歡的工作,每一個微小的成就都會令人喜悅。冉冉剛入職不久,就去客戶公司獨立駐扎了兩個多月,甲方對她的工作極其滿意,好幾次表示要把她挖過去。“做實習律師以后,我整個人狀態都不一樣了,即使有時候需要加班,我也覺得很有心勁兒。有時寫完一個法律服務方案,指導老師看后說‘可以,完全不用改’,我就覺得,哎呀好開心,我還是挺棒的嘛。”
冉冉的指導老師告訴她,自己在2006年做實習律師時,月薪是500元,師傅特別嚴格,犯了錯會上手的那種。“比起從前,現在已經好很多了,所以還是要對未來保持希望。”冉冉笑著說。
Simone:26歲,某政法大學法律碩士應屆生,從業十個月。
冉冉:34歲,前傳媒人,跨專業攻讀某政法大學法律碩士,現為法律行業“大齡”新人,從業八個月。
靈珊:37歲,二孩媽媽,前工科女,技術工程師,跨專業攻讀某政法大學法律碩士,現為法律行業“大齡”新人,從業一年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