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的老師

文|七 焱

一

當年七星湖上的渡船只有接駁功能，負責兩岸村民和物資的通行，我們幾個伙伴上初中后每天往返于家和學校之間，登船涉水便成了必修課。

現在回想起來，那一路的陜南風光可謂美不勝收，但那時候哪兒有心思欣賞美景，學校離家足足十里地，一半都是崎嶇不平的山道，我們邊走邊互相提示著背課文。

“空山新雨后，下一句。”

“天氣晚來秋，下一句?！?/p>

……

詩詞接龍的好處，一是完成老師布置的背誦任務，二是可以借此忘掉一路的疲憊，說笑間就到了七星湖。

張遠清把渡船靠岸，我們晃晃悠悠地踩上岸去，涼風習習，湖水悠悠。這天剛放暑假，我們心情大好，準備痛快地玩上兩個月。一個伙伴望著岸上疊青瀉翠的草坡，忍不住喊：“離離原上草！”

大家條件反射般地接龍：“一歲一枯榮?！薄耙盎馃槐M?！薄按猴L吹又生?！?/p>

背完后我們開始嘻嘻哈哈玩鬧，張遠清從玻璃破掉的駕駛艙窗口探出頭來，問：“詩名是什么？”

我們愣住了—從小都會背這首詩，居然想不起詩名叫什么。有人猶豫著說：“叫《草》?！边€有人說：“叫《離離》吧？”

見沒人答對，張遠清兩眼放光，抿緊嘴巴露出神秘莫測的笑。待我們面面相覷時，他點頭示意我們靠近，壓低聲音說：“注意，我講點兒你們不知道的，這首詩正確的題目是《賦得古原草送別》，而且你們只背了前四句，后面還有四句呢。”

說完，他得意地收回目光，一邊望著前方開船，一邊念：“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

我們心中滿是驚疑，從小熟讀的唐詩居然不是完整版的，但張遠清補充的后四句我們根本沒聽過，不曉得他是不是在騙人。另外，他一個船夫怎么知道連我們都不懂的學問？要知道，初中生在我們村算得上知識分子了。

一只水鳥落在船頭。張遠清把渡船靠岸，再放下踏板。等我們魚貫上了岸，他說：“我之前就是當老師的，這下你們放假了，晚飯后可以上船來，我給你們講講課?！?/p>

二

傍晚過后，再沒人搭船過岸，張遠清就坐在岸邊候著。遠遠見我們來了，便放下踏板，扶穩船頭方便我們登船，隨后解開纜繩，跳進駕駛艙發動馬達。

“岸邊的蚊子吃人，我們去湖心?！彼隈R達的“噠噠”聲中喊。

駛到水中央，張遠清關閉馬達，來到甲板坐下，讓我們五六個人圍著他。水波不興，渡船輕蕩，這個總愛抿著嘴露出意味不明笑容的年輕男人問我們：“你們想聽什么課？語、數、外、政、史、地、理、化、生我都能教?！?/p>

我們當然不是為聽課而來的，剛放假，誰不想撒開了玩？赴約純粹是因好奇張遠清的來頭兒，他在七星湖開了一個多月的船，跟兩岸的村民都挺熟，怎么沒人曉得他是老師？

“你真當過老師？”我們問。

“我可是正兒八經師范大學畢業的?！?/p>

“那你咋在這兒當船夫呢？”我問。大家一陣兒哄笑，張遠清也跟著笑。

聽他講，他去年大學畢業后便主動回鄉就業，縣上很珍惜這個大學生，想著好鋼要用在刀刃上，讓他去郵電局。不料張遠清一口拒絕，說自己當初報考師范大學就是喜歡教書，去郵電局干什么？不去！

郵電局辦事員看到他委屈的樣子，動了惻隱之心，她理解對眼前這個有著明確理想的小伙子來說，改變他的職業方向等于剝奪了他人生的意義。于是私自幫他撤回了入職手續。

后來，張遠清如愿以償，去了一所鄉鎮小學教書。但沒過多久，水利局缺人，張遠清又被調到了水利局，來七星湖開船。他的教書生涯還不到一學期，就這么匆匆結束了。

我們聽得入迷，甚至沒注意到夜幕降臨，張遠清打開桅桿上的燈泡，我們就成了黑暗中一團輕輕蕩漾的光。

“在哪兒不是講課呢？說吧，你們想學哪科，這個暑假我給你們補?！?/p>

我們不愿聽枯燥的課程，有個伙伴說：“城里的電視里在放《西游記》，給我們講講這本名著吧。”

張遠清點點頭，從東勝神洲的花果山石猴講起，一直講到最后唐僧師徒返回大唐。我記得那晚他講了很久很久，我們完全陷在神話故事中，遲遲不愿返回現實。后來我看過很多遍《西游記》，還是不如張遠清的講述精彩。

講完已是深夜，在昏暗的燈光下，張遠清又抿緊嘴巴神秘地笑起來，兩眼閃著光湊近我們說：“注意，我講點兒你們不知道的?！蔽覀冾D時屏住呼吸等著聽他接下來的話。

“在真實的歷史中，唐僧一開始是偷跑出長安的，并不是《西游記》里講的皇帝熱熱鬧鬧給他送行。因為當時大唐禁止私自出境，只不過唐僧一心求取真經才突破了層層阻礙?！?/p>

那晚等我回到家，大人們都睡了，我迫不及待翻出歷史課本，把玄奘西行的章節逐字讀了一遍，并沒有寫唐僧是如何出關西行的，心里就有些得意：我知道了一些別人不知道的課外知識。

整個暑假，我們吃過晚飯就圍坐在七星湖湖心的渡船上，張遠清盤腿坐在中央，我們就等著他那句：“注意，我講點兒你們不知道的?！泵恐v到這句話時，他便神采奕奕，眼里充滿了光，嘴唇緊抿，臉上浮起神秘的笑。

他果然什么課都能旁征博引，有時為了驗證他所講內容的真假，我們會找各種辦法搜尋資料，沒發現一次有誤。這個過程也讓我們不知不覺學到不少課外知識，并且很難忘掉。

漸漸地，我們信任他講的一切內容，尤其那些“你們不知道的”，再也沒有人懷疑過。

三

假期總是過得飛快，開學時我們過七星湖搭船，卻發現換人掌舵了。

關于張遠清的消息不久便傳來了：之前在鄉小學他短暫帶了半學期課的那個班，期末考試成績遙遙領先，學生和老師都反映是張遠清的功勞。于是這次開學前就確定了，讓他去縣城最好的高中教英語。

其后的十幾年，張遠清在教書方面碩果累累，他帶的班，英語成績在縣里名列前茅，好幾年都有學生奪得市英語競賽冠軍，張遠清當之無愧地成為我們家鄉的名師。

但2006年，正值盛年的張老師忽然辭職，所有人都為此感到驚疑，想找他問個清楚，卻始終見不到人。直到多年后一位校領導退休，才講出了實情。

原來張老師的愛人患上了重病，他果斷辭職專心照顧，想陪愛人走完最后一段人生路。由于張老師桃李遍天下、聲名遠播，消息一旦傳開，登門慰問者恐會絡繹不絕，于是他就只將此事告訴了這位校領導，并要求對方保密。張老師不希望愛人最后的日子被打擾，也為了方便治病，就帶著愛人去市里生活了。

這位校領導當時出于好心，勸張老師先別辭職，畢竟教書是他畢生所愛，他可以雇人照料妻子。但張老師依然堅持，校領導也沒再挽留，簽下了“批準”二字。

誰都沒想到，張老師的愛人正是當年幫他撤回入職手續的郵電局辦事員。張老師對校領導說，看到她冒著挨罰的危險，把手續撤回，那一刻，他就決定，今后要對這個女孩好。

等張遠清結束開船，去高中教英語后，兩人就談起了戀愛，婚后二人還常拿這段相識經歷互相調侃。

但到了中年，愛人生病后，校園里再也沒有了張遠清的身影。我們同學聚會時，有人提起這位名師，我眼前立刻浮現出深夜的七星湖上，那雙放光的眼睛和抿嘴的微笑。

還有那句“注意，我講點兒你們不知道的”。

四

一晃30多年過去，受益于扶貧搬遷政策，老家的村民都住進了鎮上的小區，學生們就近上學，再也不必感受我當年跋山涉水的艱辛。七星湖上船只往來，都變為供旅游觀光的漂亮畫舫—這里因為風光秀美，成了聞名八方的旅游景點。

文化惠民活動也搞得風生水起，經常有人在七星湖岸搭起舞臺，各種節目和講座輪番上場，觀眾都是附近的居民和游客。

有一回我湊去看熱鬧，從攢動的人頭望向舞臺，隱約辨認出講桌前的一張面孔，不錯，正是張遠清老師！

他已經兩鬢斑白、面容蒼老，語速比記憶中慢了很多，但是在講臺上，他依舊神采飛揚。

他正在舉辦一堂關于書法欣賞的講座。講了一陣兒，他忽然故意壓低聲音，抿嘴微笑著對觀眾說：“注意，我講點兒你們不知道的?！迸_下立刻安靜了許多。張老師滿意地點點頭，繼續講：“我們都以為行書是楷書寫快后的樣子，其實呀，在歷史上，行書要比楷書先形成……”

一陣輕風掠過，張老師稀疏的白發被吹亂，我忍不住鼻頭一酸，眼眶頓時濕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