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墨

朱成玉

多少人手中有筆，卻畫不出自己想要的生活。更多的原因是，心中無墨。

心中無墨，人之情感便無所依附，也無法流淌。

有墨，可寫天，寫地，寫春秋；有墨，可畫江，畫山，畫社稷。赤橙黃綠，嬉笑怒罵，柴米油鹽，皆可入文入畫。

村有一人，孤獨一身，但凡誰家來求他寫個春聯喜聯的，皆欣然應允，從不問人要報酬，只要給點兒吃食即可。他衣衫襤褸，但村人并未因此嫌棄他，皆因他內里有墨。

肚里有點兒墨水的人，自然是受到尊敬的。父親對麥家說過：“家有良田，可能要被水淹掉；家有宮殿，可能要被火燒掉；肚子里的文化，水淹不掉，火燒不掉，誰都拿不走。”這句話點醒了麥家，他說現在所有的一切，都是從這里起步的。這句話就是最初的星星之火，一點一點，匯聚成光。

有墨，可寫詩，可譜曲，可描藍圖，可繪聲繪色地過好日子。

同樣是父親，我的父親卻勸誡我節約用墨。他對我說，墨汁夠用就行，有多余的，你就要瞎畫了，或者寫打油詩去嘲弄別人了。父親讓我懂得“對人恭敬，就是對自己莊重”的道理。人，永遠不要用多余的墨去抹黑別人。

一個教師對孩子說，一個人要想在世上立足，胸中必須有墨，你將來要走的路，都需要那些墨去勾畫。她是一個優秀的老師。在大多數孩子眼中，書山題海都是面目猙獰的。可是，她卻使這猙獰的面目變得妖嬈可愛。與其說她教育方法得當，不如說她懂得和孩子交心。

筆者揮毫，揮的是運勢，是氣度；畫家潑墨，潑的是意境，是胸襟。

好墨需配好硯，光聽這些古硯臺的名字就極妙：魚腦凍、胭脂暈……我家有一方小巧的古硯臺，不知何名。有一次，父親喝得微醺，忽然來了興致，想寫幾個字。他把桌子收拾干凈，讓我為他研墨。硯臺干干的，像一小片戈壁灘，毫無生氣。父親隨手往硯臺里倒上幾滴酒。我倒是第一次看到用酒研墨的，蘸著這樣的墨寫下的字，會不會也有幾分醉意呢？

忽然，我有了想法，不如就把這方硯臺叫玲瓏醺吧。

蘸著玲瓏醺里的墨，洇在蒼白的紙上，父親寫下四個大字：難得糊涂。

還真是相得益彰，這幾個字是父親生命中難得的濃墨重彩！

有墨，我便不再擔心庸常的時日沒有華彩。

有墨，我希望可以認認真真地寫下一些厚重的文字，壓住我不安分的靈魂。

江山有墨，八千里路云和月；社稷有墨，江山代有才人出；君子有墨，腹有詩書氣自華。

天空有墨，烏云壓頂，大雨將頃；歲月有墨，那不是污漬，是一幅畫的起點；我家有墨，書房一間，典籍千冊，小米粒兒的大名叫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