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婷鶴 鄭曉冬 畢潔穎 楊園爭
在人口老齡化快速發展的時代,如何滿足中老年群體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是一個重要議題。黨的十九大報告中總書記指出我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要使人民的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更加充實、更有保障、更可持續。第六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顯示,60歲及以上人口占比為13.26%(1)Nellgrove D.R., Elderly Housebound. A Report on Elderly People Who are Incapacitated,Luton : White Crescent Press Ltd,1963,p.71.;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顯示,60歲及以上人口占比為18.70%(2)Gilbert G.H., Branch L.G., Orav E.J., “An Operational Definition of the Homebound”, Health Services Research,Vol.26,No.6, 1992, pp.787-800.,增加5.44%,面對日益增加的老年群體,如何保障該群體的生活質量、提高其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成為老齡化社會必須面對的問題。
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主要指突然發生,造成或可能造成社會公民健康嚴重損害的重大傳染病疫情等嚴重影響公民健康事件。2019年底爆發的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以下簡稱疫情),具有突發性、廣泛性、威脅性等特征。為實現精準防控,我國多數地區即刻采取停工停產停學及居家隔離等管控措施,并通過劃分封閉區、封控區、防控區實施管制,上述“超常規”管控措施使得人們的生活方式出現明顯變化。上述背景下,老年群體作為脆弱人群,“被迫”生活方式的變化是否影響個體的主觀福利,上述影響能否依靠社會支持以及自身應對方式來緩解?對上述問題的關注,不僅有助于豐富老年主觀福利的研究內容,也助于未來老年關愛政策的制定。為此,本文基于生態系統理論構建了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中生活方式變化對主觀福利影響的分析框架,尤其關注外界社會支持和內部應對方式在其中的作用,并采用對778名中老年人調查數據量化生活方式變化對主觀福利的影響,最后提出對策建議。
學者Nellgrove(3)Locher J.L., Ritchie C.S., Roth D.L., Sen B., Vickers K.S., Vailas L.I., “Food Choice among Homebound Older Adults: Motivations and Perceived Barriers”, The Journal of Nutrition, Health & Aging, Vol.13, No.8, 2009, pp.659-64.最早提出居家不出(Homebound / Housebound)概念,即個體每周外出次數小于等于1。隨后學者分別從外出范圍、外出頻率、在家時間等方面定義這種生活方式變化(4)Ganguli M., Fox A., Gilby J., Belle S., “Characteristics of Rural Homebound Older Adults: A Community-based Study”, Journal of Americain Geriatrics Society, Vol.44, No.4, 1996, pp.363-370.(5)Williams B.R., Lopez S., “Reaching the Homebound Elderly: The Prescription Intervention and Lifelong Learning (PILL) program”, Home Health Care Services Quarterly, Vol.24, No.1-2,2005, pp.61-72.(6)Major-Monfried H., DeCherrie L.V., Wajnberg A., Zhang M., Kelley A.S., Ornstein K.A., “Managing Pain in Chronically Ill Homebound Patients Through Home-Based Primary and Palliative Care”, Americain Journal of Hospital Palliat Care, 2019 Vol.36, No.4,2019, pp.333-338.,雖然當前居家不出尚未形成統一的概念,但多數研究認為如果無醫學上的外出禁忌,幾乎每天待在家里,過去一個月每周外出次數小于等于1的生活方式即為居家不出(7)Cárdenas-Valladolid J., Martín-Madrazo C., Salinero-Fort M.A., et al., “Prevalence of Adherence to Treatment in Homebound Elderly People in Primary Health Care: A Descriptive, Cross-sectional, Multicentre Study”, Drugs Aging, 2010; Vol.27, No.8,2010,pp.641-651.(8)Kono A., Kanagawa K., “Characteristics of Housebound Elderly by Mobility Level in Japan”, Nursing & Health Sciences, Vol.3, No.3,2001, pp.105-111.。對美國和日本等發達國家中老年群體這種生活方式的研究結果顯示,居家不出是導致老年人臥床概率增加、認知能力下降、甚至癡呆的重要因素之一,嚴重損害個體身心健康和生活質量。(9)Musich S., Wang S.S., Hawkins K., et al., “Homebound Older Adults: Prevalence, Characteristics, Health Care Utilization and Quality of Care”, Geriatric Nursing, Vol.36,No.6,2015,pp.445-450.(10)Chen F., Short S.E., “Household Context and Subjective Well-Being Among the Oldest Old in China”, Journal of Family Issues.Vol.29,No.10,2008,pp.1379-1403.(11)Ozbay F., Johnson D.C., Dimoulas E., Morgan C.A., Charney D., Southwick S., “Social Support and Resilience to Stress: From Neurobiology to Clinical Practice”, Psychiatry (Edgmont),Vol.4,No.5,2007,pp.35-40.
生態系統理論(Ecological Systems Theory)認為個體與環境交互作用影響個體發展,故在討論生活方式變化對主觀福利影響的同時尤其關注個體應對方式和外在社會支持的作用。社會情緒選擇理論(Socioemotional Selectivity Theory)尤其關注外部的社會網絡變化和自身應對方式在個體老化過程中的影響,認為當社交網絡為代表的社會支持減小,老年人更容易傾向于化解生命中負面情感體驗,表現出對積極信息的偏好。(12)魏強、蘇寒云、呂靜、姚健、靳崇胤:《家庭規模、社會支持、健康狀況對農村老年女性主觀幸福感的影響研究》,《西北人口》2020年第5期。以往研究表明儒家文化熏陶下以血緣/親緣為重要紐帶的家庭網絡是老年群體精神慰藉的重要來源,這種社會支持能夠使人們免受某些壓力的影響,增進健康,改善精神狀態,提高生活滿意度。(13)李建新:《老年人口生活質量與社會支持的關系研究》,《人口研究》2007年第3期。(14)Krause N., “Lifetime Trauma, Emotional Support, and Life Satisfaction Among Older Adults”, Gerontologist,Vol.44,No.5,2004,pp.615-623.(15)李建新:《老年人口生活質量與社會支持的關系研究》,《人口研究》2007年第3期。不僅如此,社會支持還可以緩沖或調節壓力/負性事件對個體可能產生的消極影響,研究發現子女的情感性支持對75歲及以上老年人生活滿意度的緩沖和調節作用尤為明顯(16)Krause N., “Lifetime Trauma, Emotional Support, and Life Satisfaction Among Older Adults”, Gerontologist, Vol.44,No.5,2004,pp.615-623.,社會支持能夠緩解負性生活事件對老年心理健康不利影響(17)孫鵑娟、蔣煒康:《負性生活事件與中國老年人的心理健康狀況——兼論社會網絡、應對方式的調節作用》,《人口研究》2020年第2期。。
除了外部的社會支持,老年群體自身的應對方式也是影響個體主觀福利的重要因素。應對方式分為積極應對和消極應對:積極的應對方式與老年個體的主觀幸福感正相關,消極的應對方式與老年個體的生活質量和主觀幸福感負相關。(18)Greenglass E.L., Fiksenbaum, Eaton.J.,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oping, Social Support, Functional Disability and Depression in the Elderly”, Anxiety, Stress & Coping,Vol.19,No.1,2006,pp.15-31.(19)姚若松、韓紅靜、王衛東、蔣海鷹:《老年人應對方式與主觀幸福感的關系研究:社會支持的中介作用》,《廣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2期。針對生活變為居家不出老年人的研究發現,變為居家不出老年人更容易采取回避、發泄等消極應對處理生活中遇到的困難(20)Gellis Z.D., “Assessment of a Brief CES-D Measure for Depression in Homebound Medically Ill Older Adults”, Journal of Gerontol Social Work,No.4,2010,pp.289-303.(21)Choi N.G., Sirey J.A., Bruce M.L., “Depression in Homebound Older Adults: Recent Advances in Screening and Psychosocial Interventions”, Curr Transl Geriatr Exp Gerontol Rep,Vol.2,No.1,2013,pp.16-23.(22)劉學明、陳長香、楊秀蘭:《居家不出高齡老人的孤獨情緒及其影響因素分析》,《護理研究》2018年第20期。,但社會支持水平高低會影響個體應對方式:當個體感受到高水平社會支持則會采取更積極的應對方式(如更多積極應對而更少自責),減少抑郁情緒提高生活滿意度(23)Kim J., Han J.Y., Shaw B., McTavish F., Gustafson D., “The roles of Social Support and Coping Strategies in Predicting Breast Cancer Patients’ Emotional Well-being: Testing Mediation and Moderation Models”, Journal of Health Psychol,Vol.15,No.4,2010,pp.543-552.(24)Zamanian H., Amini-Tehrani M., Jalali Z., et al., “Perceived Social Support, Coping Strategies, Anxiety and Depression Among Women with Breast Cancer: Evaluation of a Mediation Model”, European Journal of Oncology Nursing,Vol.50,2021,p.101892.。可見,應對方式不僅能夠直接影響主觀福利,也可以在社會支持的作用下間接影響主觀福利。更多研究也發現,社會支持對滿意度、生活質量的積極作用更容易在主動尋求幫助、試圖改變等采取積極應對的個體中體現。(25)Kima E., Kwak D.H., Yun M., “Investigating the Effects of Peer Association and Parental Influence on Adolescent Substance Use: A Study of Adolescents in South Korea”, Journal of Criminal Justice,Vol.38,No.1,2010,pp.17-24.(26)Chwaszcz J., Palacz-Chrisidis A., Wiechetek M., et al., “The Quality of Life, Resources, and Coping During the First Weeks of the COVID?19 Pandemic in People Seeking Psychological Counselling Before the Pandemic”,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Occupational Medicine and Environmental Health,Vol.34,No.2,2021,pp.275-287.
綜上,已有研究為生活方式變化對主觀福利的影響提供了基礎,但已有研究更側重于從醫學視角探究長期變為居家不出對個體生活滿意度、心理健康、生活質量等主觀福利的影響,對突發公共事件導致變為居家不出的研究相對較少,考慮老年群體屬于脆弱群體,生活方式的變化是否會影響主觀福利,其中社會支持和應對方式將在多大程度發揮何種作用,影響機制是什么。為此,本文在以往研究的基礎上,提出以下假設和分析框架(見圖1):
假設1(H1):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中個體生活方式變為居家不出,這種變化不利于中老年人的主觀福利
假設2(H2): 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中的社會支持能夠調節生活方式變化對主觀福利的影響:獲得更多社會支持時,變為居家不出對主觀福利的負面影響將減弱
假設3(H3):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中生活方式變化與社會支持對主觀福利的交互影響通過個體應對方式實現

圖1 分析框架
調研選擇疫情的初步控制期和平穩恢復期,源于2020年2月中下旬以及2020年8月對北京市開展的老年生活質量調查,調查對象為55歲及以上個體,調查范圍不僅涵蓋了疫情爆發時的高風險地區,也包括老齡化程度相對較高的區縣。調查采用分層隨機抽樣方法,具體步驟為:以確診病例出現的小區為中心,確定周圍相鄰的街道,對街道編號后隨機抽取,進一步對抽取到的街道中包含社區編號,計算機編碼后抽取,確定社區后進入社區隨機走訪老年個體。合計發放問卷850份(27)2020年2月份的調研主要集中在北京市老齡化程度相對較高的朝陽區和西城區,分別獲得有效樣本191份和202份;8月份的調研主要集中在疫情高風險地區大興區,獲得有效樣本385份。,最終有效樣本778份。問卷不僅涉及了個體近期和上一年度的外出情況和生活滿意度,也包括了人口統計學特征、就業狀況、社會保險保障等相關信息。表1顯示調研樣本集中在60—69歲和70—79歲,占樣本的60%以上;女性比例顯著高于男性;上一年度調研個體外出頻率集中在每周外出4—5次,占比48.46%,幾乎每天外出占比27.76%,這種生活方式下有44.86%個體生活滿意、20.31%個體生活非常滿意;而疫情帶來的生活管控迫使個體的外出頻率變為每周一次及以下(占比81.23%),這種生活方式的變化促使生活滿意度明顯下降,生活滿意和非常滿意的比例明顯下降,分別下降為11.44%和3.6%。

表1 調查樣本基本特征
因變量為中老年人生活滿意度,調查問卷中對應的問題是“您對自己目前生活是否感到滿意?”,受訪者回答依次為“很不滿意、不太滿意、比較滿意、滿意和非常滿意”,賦值分別1—5。關鍵自變量為公共衛生事件中生活方式變化,通過詢問外出頻率而獲得,調查問卷詢問了“最近(過去一個月)您每周外出頻率(28)外出指有目的走出家門, 且與外界人員進行溝通的活動, 包括被幫助的外出,因倒垃圾的外出、到院子、門口包括樓道口張望的外出不包括在內。?”,受訪者回答依次為“1次及以下、2—3次、4—5次和6次及以上”,將回答“1次及以下”定義為“居家不出”。社會支持變量對應的問題是“相比之前,疫情中您受到來自子女的支持變化”,設立了3個選項:減少賦值為1、沒變賦值為2、增加賦值為3;應對方式在問卷中對應的問題是“疫情中您是否試圖主動改變生活狀況”,設立了4個選項:不采取賦值為1、偶爾采取賦值為2、有時采取賦值為3、經常采取賦值為4。控制變量方面,借鑒已有文獻,加入個體和家庭特征作為控制變量,個體特征變量包括性別、年齡、婚姻狀況、受教育程度、身體健康水平、是否退休和是否居住在城市;家庭特征變量包括是否與子女同住、家庭收入是否穩定。
表2顯示了各變量的描述統計結果。首先,調查期間中老年人的生活滿意度為2.790,介于“不太滿意和比較滿意”之間,其中生活方式變為居家不出組的中老年人的生活滿意度為2.780,略低于非居家不出組的生活滿意度(2.808)。其次,居家不出組的中老年人平均外出頻率為1.007次/周;非居家不出組的外出頻率為2.358次/周。第三,變為居家不出組的中老年人受到來自子女的經濟和精神支持相對較高;最后,控制變量顯示,居家不出組的中老年人受教育水平較高、女性占比較大、自評健康水平更高、夫妻合住比例更大。

表2 變量含義及描述統計分析
考慮生活滿意度是一個有序變量,將采用OLS和有序Probit模型進行估計,原因在于,大樣本情況下,因變量為離散型兩種方法所估計的結果沒有差異,且OLS模型估計結果更加直觀。估計形式如下:
LS=γ0+γ1HB++γ2X+ε
(1)
其中,被解釋變量LS表示中老年人的生活滿意度水平;核心解釋變量HB表示中老年人生活狀態是否變為居家不出以及外出頻率;X為一系列控制變量,具體包括中老年人的個人特征、家庭特征以及初始健康狀況等,ε是隨機擾動項。進一步,通過有中介的調節模型分析中老年人應對方式的中介作用和獲得的社會支持的調節作用:首先,做因變量生活滿意度Y對自變量生活方式是否變為居家不出X、調節變量社會支持U以及交互項UX回歸,UX系數顯著說明U對Y與X的調節作用顯著,UX的系數c3顯著,即U對Y與X關系的調節效應顯著。
Y=c0+c1X+c2U+c3UX+e1
(2)
其次,做中介變量應對方式W對自變量生活方式是否居家不出X、調節變量社會支持U以及交互項UX的回歸考察a1a3的顯著性。
W=a0+a1X+a2U+a3UX+e2
(3)
再次,做因變量Y對自變量X、調節變量U、中介變量W以及調節變量與自變量的交互項UX和調節變量與中介變量的交互項UW。
(4)
如果a3和b1顯著, 或者a3和b2顯著, 則UX對Y的影響至少有一部分通過中介變量W實現。如果a1和b2顯著, 則U通過調節W對Y的效應, 間接調節了X對Y的效應。
上述統計描述分析表明,調查期內生活方式變為居家不出與非居家不出老年群體生活滿意度存在差異,進一步將在控制其他影響因素的基礎上量化上述影響。為此,本文分別使用“是否居家不出”和“外出頻率”作為核心變量進行估計,表3展示了采用OLS和有序Probit兩種方法對式(1)估計,第(1)可知,生活方式變為居家不出后顯著降低了中老年人的生活滿意度,導致其降低0.114個單位且在5%水平上顯著,第(3)進一步外出頻率對其生活滿意度的影響后發現,當以幾乎每天外出為參照組,隨著外出頻率的減少個體滿意度下降:每周外出2—3次的個體生活滿意度平均降低0.083個單位;每周外出1次及以下的個體生活滿意度平均降低0.076個單位,均在5%水平上顯著。表3中有序Probit的估計結果與OLS一致。這意味著,突發公共衛生事件帶來生活方式變化(外出頻率降低甚至變為居家不出)確實降低了其生活滿意度。

表3 生活方式變化對中老年人生活滿意度影響估計結果
從控制變量上看,一是受教育程度越高,中老年人的生活滿意度更高,與以往研究結論一致。(29)曾毅、顧大男:《老年人生活質量研究的國際動態》,《中國人口科學》2002年第5期。需要說明的是,調研中發現受教育程度較高的個體更容易通過信息手段獲得的有效信息,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個體的焦慮情緒。這也啟示老年數字鴻溝客觀存在的背景下,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發生后讓老年群體實時掌握客觀、有效的信息有助于提高其生活滿意度。二是婚姻狀況為已婚降低了生活方式變化對老年人生活滿意度的負面影響,這也側面證實了Joung的結論,與其說婚姻決定了老年人的晚年生活,不如說婚姻所帶來的生活照料、相互支持和精神慰藉才是決定老年人晚年生活的關鍵要素。(30)Joung I.M., van de Mheen H., Stronks K., van Poppel F.W., Mackenbach J.P., “Differences in Self-Reported Morbidity by Marital Status and by Living Arrangement”,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pidemiology,Vol.23,No.1,1994,pp.91-97.三是與子女同住顯著提升了老年群體的滿意度,這源于兩方面:一方面是子代在面對突發公共衛生事件帶來居家不出這種生活方式變化時,可以通過互聯網滿足基本日常生活(如日常買菜、購藥),很大程度降低了老年個體在生活物資獲取上障礙;另一方面,子代向親代進行數字反哺,增加了代際互動,提高老年個體滿意度。最后,隨著個體年齡增加,生活方式的變化對其生活滿意度的影響減少。這也間接印證了社會情緒選擇理論提出的當老年個體意識到未來時間“終點”的臨近更容易最大化積極情緒體驗,避免或回避消極情緒。
上述研究發現,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中老年人生活方式“被迫”變為居家不出會顯著降低其生活滿意度,既然如此,更為有意義的是:疫情中變為居家不出帶來的不利影響能否通過調整個體應對方式和增加社會支持力度而緩解?為回答上述問題,擬通過中介的調節模型來分析社會支持和應對方式的作用機理。借鑒了現有文獻做法(31)溫忠麟、張雷、侯杰泰:《有中介的調節變量和有調節的中介變量》,《心理學報》2006年第3期。(32)葉寶娟、溫忠麟:《有中介的調節模型檢驗方法:甄別和整合》,《心理學報》2013年第9期。,將除因變量外的所有變量,包括居家不出(X)、社會支持(U)、應對方式(W)都標準化處理(標準化為Z分數),然后將相應的變量相乘產生交互作用項XU和UW(XU和UW不是標準化變量)。
首先,檢驗社會支持的調節作用。建立生活方式居家與否、社會支持以及兩者的交互項對生活滿意度影響的模型(見表4)。表4中第(1)列顯示了社會支持對生活滿意度的調節作用,可知居家不出的生活方式顯著降低了生活滿意度(c1=-0.052,p<0.05),社會支持能夠顯著改善生活滿意度的下降(c2=-0.034,p<0.1),且居家不出與社會支持的交互項也顯著(c3=0.012,p<0.1),即社會支持調節了生活方式為居家不出后對個體生活滿意度的影響,假設2得到驗證。圖2顯示的斜率變化更直觀表明,雖然社會支持不能完全抵消生活方式變為居家不出帶來的不利影響,但不同程度的社會支持均能夠起到緩解作用:與較低社會支持相比,中老年人在獲得較高社會支持水平下的生活滿意度對居家與否的斜率較小,說明生活方式同樣是從非居家不出變為居家不出,中老年人如果獲得更高的社會支持,可以明顯減緩居家不出這種生活方式的不利影響,相反,當中老年人獲得較低社會支持時,其生活滿意度對居家與否的狀態變化相對更敏感(斜率較大),上述緩解作用較小。該結果也為后文進一步檢驗社會支持在居家不出通過應對方式間接影響生活滿意度的過程中發揮中介的調節效應奠定基礎。


圖2 社會支持對居家不出與生活滿意度關系的調節效應 圖3 社會支持對居家不出與應對方式關系的調節效應


表4 社會支持、應對方式對主觀福利影響的路徑檢驗(標準化估計)


圖4 社會支持、應對方式影響生活滿意度的有中介的調節模型
考慮一些未能觀測到的因素可能同時影響生活方式變化與生活滿意度,結合問卷中詢問個體上一年度的生活滿意度和外出頻率,擬通過倍差法和滯后因變量( Lagged Dependent Variable Regression,LDV) 回歸克服內生性影響后考察結論的穩健性。
倍差法的主要思路是利用一個外生的公共政策所帶來的橫向單位(cross-sectional)和時間序列(time-series)的雙重差異來識別公共政策的“處理效應”(treatment effect)。(33)周黎安、陳燁:《中國農村稅費改革的政策效果:基于雙重差分模型的估計》,《經濟研究》2005年第8期。2019年底爆發的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可將其視為一次準實驗,期間生活管控帶來個體生活方式變化:疫情期間按照是否變為居家不出分為居家不出組(處理組)和非居家不出(對照組),進而分析生活滿意度的差異。具體選取調查時間虛擬變量T(T =1為當期情況)、居家不出與否虛擬變量DHH(DHH=1為居家不出)及其交互項(T*DHH)作為解釋變量。其中,時間虛擬變量度量了調查期前后處理組和對照組的生活滿意度變化;居家不出與否的虛擬變量度量了居家不出與非居家不出生活滿意度變動的差異;而交互項度量了居家不出對處理組和對照組影響差異即關鍵解釋變量,影響如下:
LS'=?0+β0T+?1DHH+?2T*DHH+μ
(5)
對于對照組(DHH=0)而言,模型可以表示為:LS,=?0+β0T+μ,故對照組的在調查前后變化為:
調查前后對照組平均變化為D1=(?0+β0)-?0=β0。
對于處理組(DHH=1)而言,模型可以表示為:LS,=?0+β0T+?1+?2T+μ,故處理組的在調查前后變化為:
調查前后處理組平均變化為D2=(?0+β0+?1+?2)-(?0+?1)=β0+?2。從而居家不出的凈影響為D2-D1=β0+?2-β0=?2。
調研樣本顯示外生的“2019-nCoV”導致多數個體生活方式變為居家不出,778份有效樣本中632個樣本在調查期間生活方式變為居家不出,146個為非居家不出。同時剔除上一年度生活方式即為居家不出的老年個體以及變量不完整的個體,最終獲得樣本1090個。表5顯示了上述對式(5)的估計結果,交叉項T*DHH系數-0.191在5%水平顯著,對比前文OLS和有序Probit的估計結果來看,DID估計系數值相較于前兩種方法估計系數值偏大,但符號方向和基本結論沒有變化,表明突發公共衛生事件帶來中老年人生活方式變為居家不出對生活滿意度帶來了顯著負面影響,與前文研究結論一致,結論是可信的。需要說明的是,由于問卷中沒有詢問調查樣本在上一年度的各種控制變量特征,故在DID在估計時沒有控制其他控制變量,這也是DID估計系數偏大的原因。

表5 考慮內生性的DID穩健性檢驗
考慮DID分析未能控制其他影響因素結論可能帶來偏差,進一步采用滯后因變量( Lagged Dependent Variable Regression,LDV) 回歸檢驗結論的穩健性。(34)Johnson D., “Two-Wave Panel Analysis: Comparing Statistical Methods for Studying the Effects of Transitions”, Journal of Marriage and Family,Vol.67,No.4,2005,pp.1061-75.(35)Williams K., Debra U., “Marital Status, Marital Transitions, and Health: A Gendered Life Course Perspective”, Journal of Health and Social Behavior,Vol.45,No.1,2004,pp.81-98.基本思路是選擇兩期生活狀態沒有發生變化的樣本,控制其他影響因素后考察基期生活方式對當下生活滿意度的影響。具體做法如下:

表6 生活方式變化對生活滿意度影響的LDV估計
假設 t 期為基期,基期個體居家與否的生活方式是隨機的,然后通過控制個體基期生活滿意度前提下考察基期的居家狀態對下一期(t + 1)生活滿意度的影響。即檢驗第 t 到 t + 1期間個體t期居家與否的生活方式對第t + 1期生活滿意度的影響,即
LS''t+1=γ0+γ0LS''t+γ1DHHt+?2Xt+1+?t+1
其中因變量LS''t+1為當期個體生活滿意度;LS''t為上期個體生活滿意度;DHHt為上期個體居家與否生活方式;Xt+1為當期影響個體生活滿意度的控制變量;?t+1為誤差擾動項。將樣本限定為兩期生活方式沒有發生變化的個體,獲得樣本179個。回歸結果見表6,生活方式變為居家不出降低了個體的生活滿意度,在10%水平上顯著,與上述結論一致。需要說明的是這里顯著水平下降更多是由于控制變量增加且樣本總量降低進而損失了自由度導致。
本文通過對北京市778位老年人主觀福利的調查數據,基于生態系統理論構建了生活方式變化對老年個體主觀福利影響的分析框架,側重分析社會支持和應對方式對個體生活滿意度的影響,并通過有中介的調節模型進行實證驗證。研究發現: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中生活管控引發老年個體生活方式發生變為居家不出,隨著外出次數的減少,個體生活滿意度顯著下降,但上述消極影響可以通過社會支持和個體積極應對而減弱:如果能夠獲得更多來自子女或者社區的外部支持,即使生活方式被迫變為居家不出,通過積極的應對則能更大程度降低上述不利影響。上述研究提示要重視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中生活方式變化對老年人主觀福利的影響,對老年人的關愛政策制定具有如下啟示。
首先,重視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中生活方式變化對老年群體的影響。相較于年輕群體,老年群體對于生活方式變化的應對能力較弱,突出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基本生活需求保障能力較弱。當下數字技術與各項生活場景的迅速融合,老年數字鴻溝存在背景下個體的基本生活物資以及日常就醫需求能力較弱。二是心理應對能力較弱。一方面源于在數字技術飛速發展背景下,就其他群體而言,老年群體信息甄別能力較弱,影響個體心理健康;另一方面源于生活方式的轉變導致部分老年個體,尤其是獨居個體與外界互動減少容易引發心理問題。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的應急管理中政府部門需在保障老年人日常基本生活需求的同時重視對其心理健康的疏導。首先,需要給予老年人基本關愛,讓老年個體知道管控中有相關人員對其生活提供幫助;其次,社區或者志愿者為代表的相關組織與老年人主動溝通,即使了解個體的生活需要,如基本生活物品以及購藥需求;最后,也要兼顧老年個體心理問題,相關工作者可借助電話、視頻等溝通的方式,運用專業社會工作技能為老年個體尤其是獨居老年人提供及時的精神慰藉和心理疏導。
其次,充分利用社會支持對老年個體主觀福利的促進作用,鼓勵更多社會組織參與并提供各種社會支持。本研究發現社會支持是生活方式變化影響主觀福利的重要邊界條件,表現為不僅可以直接調節居家不出對生活滿意度的影響,還可以通過調節個體自身應對方式間接影響生活滿意度。以往有關老年群體社會支持的研究認為來自家庭、朋友的支持有助于提高老年個體的心理健康和滿意度(36)Li D., Wu T.C.Z., “An Exploration of the Subjective Well-Being of the Chinese Oldest-Old”, Healthy Longevity in China,Vol.20,2008,pp.347-356.(37)Lang F.R., Carstensen L.L., “Time Counts: Future Time Perspective, Goals, and Social Relationships”, Psychol Aging,Vol.17,No.1,2002,pp.125-139.,其中家庭網絡支持幫助老年人渡過難關的不竭動力(38)Chunkai L., Shan J., Zhang X.W., “Intergenerational Relationship, Family Social Support, and Depression Among Chinese Elderly: A Structural Equation Modeling Analysis”, Journal of Affective Disorders,Vol.248,2019,pp.73-80.。然而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的發生會一定程度上影響原有社會支持系統,導致個體家庭和朋友這些原始社會支持發揮作用受限,這就需要通過社會組織(尤其是社會公益組織)來提供各種專項支持。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中可以考慮以政府購買的方式為老年群體提供相應服務。
最后,在積極老齡化的理念下考慮突發公共事件中老年關愛措施。有調節的中介模型表明個體應對方式在生活方式變化對主觀福利的影響中發揮完全中介作用,即社會支持的調節作用是通過個體應對方式這一中介實現的。這就需要“賦權增能”進而提升老年個體的能動性,面對突發事件鼓勵個體采取積極方式應對,比如積極的自我調適以及主動尋求幫助與支持都有助于緩解生活方式變化的消極影響。
本研究也存在一些不足:一方面,調查數據限于北京,考慮其經濟發展程度以及各項社會應急保障能力較好,識別的生活方式變化對老年群體的影響可能被低估,此外,當前結論更多識別的是突發公共衛生事件帶來生活方式變化的短期影響,其中長期影響有待進一步關注;另一方面,研究中對于社會支持和應對方式的測量問卷題目較少,均采用老年個體的自我報告,未來將考慮結合相關測量量表,進而關注研究結論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