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緯,李柏洲,宋 鵬,王 鑫
(1.江西財經大學 工商管理學院,江西 南昌 330032;2.哈爾濱工程大學 經濟管理學院,黑龍江 哈爾濱 150001;3.江蘇大學 財經學院,江蘇 鎮江 212013)
當前,世界面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國際經濟政治格局復雜多變,單邊主義、保護主義、霸權主義對我國高質量發展構成挑戰。在此形勢下,《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綱要》指出,堅持創新在我國現代化建設全局中的核心地位,把科技自立自強作為國家發展的戰略支撐。原始創新是解決科技“卡脖子”問題的重要手段,也是推動科技自立自強的重要舉措。2020年9月11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主持召開科學家座談會時提出:“要把原始創新能力提升擺在更加突出的位置,努力實現更多‘從0到1’的突破。”盡管原始創新是企業獲得關鍵核心技術和競爭優勢的重要手段[1],但由于原始創新具有原創性、突破性和探索性特點,更加凸顯出企業原始創新活動的高復雜性、高風險性和長周期性,如何推動企業積極開展原始創新,加快相關領域核心關鍵技術突破,依舊是我國整體創新能力提升的關鍵性問題。尤其在當前我國構建新發展格局的重要階段,需要識別出影響企業原始創新績效的多重條件及其相互作用關系,實現驅動企業開展原始創新活動和原始創新成果涌現的目的。
原始創新是我國面對經濟轉型提出的獨特創新模式[2]。事實上,伴隨創新驅動發展戰略不斷推進,我國企業創新水平日益提升,持續性創新意愿不斷增強。但與此同時,依然存在相關核心技術“卡脖子”以及重大原始性、引領性創新相對缺乏的困境。圍繞這一問題,學者們進行了積極探索。隨著原始創新研究的不斷深入,學者們發現企業原始創新的產生涉及到多個層面因素的影響,如企業家導向、政府行為、資源基礎、原始創新人才等[3-4]。目前來看,大多數研究僅從某一層面因素進行探究,尚未針對導致企業原始創新差異化的原因展開深入分析,企業原始創新相關核心條件及要素間的組態規律尚不明晰,驅動企業原始創新形成的差異化路徑還處于“黑箱”狀態。
組態分析方法適用于研究因果復雜性,近年來越來越受到學者重視[5-6]。事實上,多重影響因素并不會獨立作用于最終結果,影響因素之間的互動匹配導致研究結果出現不同實現路徑。基于此,針對企業原始創新多層面影響因素和差異化驅動路徑的研究更加需要借助組態思維。哪些要素組合能夠支撐企業原始創新?在實現企業原始創新過程中,要素之間存在何種匹配與替代關系?企業原始創新驅動路徑有何差異?這些問題都亟待學術界和實業界積極探討。鑒于此,結合現階段企業原始創新特點,通過引入技術—組織—環境(TOE)框架,提出分析原始創新績效差異的整合性框架,并利用模糊集定性比較分析(fsQCA)方法,厘清各因素對企業原始創新的影響以及因素之間的交互作用。研究有助于深化對企業原始創新驅動路徑的認識,為原始創新相關研究提供知識增量。
原始創新作為我國面對經濟轉型提出的3種自主創新模式之一,具有最高級別的變革性和創新性(舒成利和高山行,2010),是企業掌握關鍵核心技術和獲取持續競爭優勢的重要手段。原始創新研究受到學界廣泛關注,學者們從原始創新的概念、影響因素和模式等方面展開分析與研究。目前,學界對于原始創新的概念尚未達成一致,但在某些方面基本形成共識,認為原始創新具有原創性、突破性和探索性特點[7-8]。舒成利和高山行(2008)將原始創新分為純基礎研究原始性創新(P-OI)和應用基礎研究原始性創新(A-OI),并指出兩類原始創新主體具有分布性特征。兩類原始創新的關系是緊密相連的,一般而言,純基礎研究的成果通常是應用基礎研究的創新源,而應用基礎研究過程中的新知識和新問題則為純基礎研究提供新的研究方向。對于企業而言,原始創新是指企業以獲取關鍵核心技術和自主知識產權為目的,通過利用內外部資源,側重在應用基礎研究與高新技術領域取得獨有成果,并使其實現市場化的過程[9]。關于原始創新的影響因素,裴云龍等(2013)探討企業內部資源柔性與能力柔性對原始性創新的影響,發現二者的作用存在差異;原長弘等(2015)通過實證研究發現,參與產學研聯盟對企業原始創新能力的促進作用不顯著;陳雅蘭等(2017)從創造學和心理學角度,對原始創新驅動因素進行分析,探討成長環境、創新人格、創造性思維與原始創新績效之間的關系;李柏洲和高碩[10]從互惠性角度展開研究,發現互惠性能夠顯著促進企業合作型原始創新;楊卓爾等[2]驗證企業家導向對原始性創新的正向影響以及戰略柔性在其中的中介作用。關于原始創新模式,李柏洲等[11]基于生命周期理論,認為企業應該根據自身所處不同生命周期,選擇相應原始創新模式,并提出適用于不同階段的原始創新模式;劉立春[12]通過梳理藥品原始創新模式的演化過程,為促進原始創新活動提出政策建議。
綜上所述,學者們從資源基礎理論、互惠理論、生命周期理論等視角對企業原始創新進行了一系列研究,為加深對企業原始創新的理解提供了重要理論依據。但與此同時,大多數研究都是從某一層面要素出發,探討單一要素對企業原始創新的影響,忽視了對企業原始創新多層面影響要素的整合分析,缺乏檢驗多重條件之間互動效應對企業原始創新的影響。基于此,亟待厘清多重條件下企業開展原始創新的差異化驅動路徑,為實現原始創新成果涌現提供新見解。
TOE(技術—組織—環境)理論框架由Tornatizky & Fleischer[13]提出,對研究新興技術應用和擴散提出了來自企業內外部條件的理論解釋。具體來說,TOE框架從技術、組織和環境3個層面探討新興技術應用擴散的影響因素,受到眾多學者關注。其中,技術層面包括技術能力、技術管理、技術資源等(譚海波等,2019);組織層面包括組織氛圍、組織結構、高管團隊等[14];環境層面更加關注企業外部因素的影響,如市場、政策、壓力等[15]。隨著TOE框架不斷發展,學者們賦予其新的內涵,并根據研究對象和實際情況進行適當調整,提升TOE框架在研究應用中的適用性,并且已經在多個方面得到應用,如風險管理、政府網站建設、復工復產等方面[16-17]。
盡管TOE框架得到學者們認可,但依然有待改進之處:一方面,TOE框架作為高度概括性的理論框架,相關因素的選擇應該根據實際情況進行調整,特別是在探討新問題、新對象、新場景時,需要進一步細化和論證。另一方面,以往研究較多關注TOE框架中技術、組織、環境各自作用結果,對于3個層面因素之間的聯動匹配缺乏考慮。事實上,考慮多重條件之間的作用關系,更容易闡釋研究結果產生的復雜性。基于此,對驅動企業原始創新的技術、組織與環境因素進行細化和組態分析具有更強的理論與現實意義。
基于對TOE框架的梳理,可以發現,TOE理論框架在多個研究方向上表現出適用性,對于企業原始創新而言,從技術、組織和環境3個方面進行探討也具有顯著優勢。首先,原始創新是對企業關鍵核心技術的突破,具有高度原創性和探索性特征,因而技術層面的不同是導致企業原始創新差異的重要因素。其次,原始創新活動具有高復雜性、高風險性和長周期性特點,組織層面是否具備開展原始創新的條件也值得重點關注。最后,原始創新活動的開展不僅受到企業內部技術和組織因素的制約,企業外部因素的影響也至關重要。因此,借鑒TOE框架,結合原始創新特點與研究進展,構建企業原始創新多層面影響因素的整合性分析框架,包括技術、組織和環境條件3個層面。
根據現有基于TOE框架的研究文獻,學者們對技術、組織和環境3個層面包含的內容尚未達成一致。在技術層面,基于資源基礎理論和原始創新特點,技術能力是開展原始創新的重要資源基礎,而從資源編排理論視角看,管理資源與擁有資源同樣重要,因而技術管理能力對原始創新也具有積極作用,并且二者作為重要的技術層面變量存在聯動匹配作用[18]。因此,本文選取技術能力和技術管理能力作為技術層面的代表性變量。在TOE相關研究中,組織層面變量的選取并不統一,本文從組織氛圍和高階理論視角選取研究變量。原始創新氛圍作為一種特定組織情景,對企業內部員工原始創新行為具有重要影響;高管作為企業戰略的制定者,其支持程度對于企業原始創新的影響毋庸置疑,并且由于原始創新的原創性和突破性特點,更加需要來自高管的高度重視,從而合理調配各類資源保障原始創新順利開展。基于此,本文選取原始創新氛圍和高管支持作為代表性變量。環境層面因素主要聚焦市場和政府兩個方面[15-16],原因在于市場和政府是影響企業戰略決策的重要外部環境因素。外部環境因素只有引發企業行為改變才能真正發揮作用,因而本文從企業行為觀視角選取市場導向和政策導向作為環境層面的代表性變量。確定基本框架后,研究團隊就變量適用性問題進一步咨詢相關企業和原始創新管理領域專家,得到領域專家和業內人士的一致認可。
(1)技術條件。技術條件包括技術能力與技術管理能力兩個子條件。基于資源基礎觀視角,技術能力是企業重要的無形資產,也是企業開展創新活動的重要基礎,往往代表一家企業在技術研發與應用方面的實力。企業擁有較強的技術能力會更加傾向于開展創新活動,并且更易取得較好的創新效果[18]。與一般意義上的創新不同,原始創新具有原創性、突破性和探索性特點,更加需要積累技術、知識、人才等資源,具有較強技術能力的企業可以更充分地發現自身實力不足,在開展原始創新過程中積極尋找存在資源互補的合作伙伴,更好地發揮資源匹配效應,從而促進企業原始創新產生。作為企業創新發展的核心資源,技術能力是獲取持續性競爭優勢的微觀體現,是衡量企業可持續發展潛力的重要指標[19]。較強的技術能力不僅體現在企業知識積累方面,也體現在知識應用方面,企業開展原始創新是為了取得重大原創性技術突破,進而獲取競爭優勢,因而需要企業具有豐富的知識積累。綜上可知,技術能力是影響企業原始創新活動和取得較高原始創新績效的重要因素。
技術管理能力能夠保障企業技術創新的有效實施[20],通過有效的流程和方法幫助企業在知識獲取、技術應用、技術預測、資源整合等方面取得積極進展。較強的技術管理能力可以通過技術路線圖等工具實現對企業原始創新方向的前瞻性預測[21],保障資金、人員、知識等重要資源的高效匹配利用,提升知識積累與技術開發的效率和效果,從而推動企業原始創新成果不斷涌現。此外,技術管理貫穿整個原始創新過程,較強的技術管理能力能夠推動企業原始創新戰略與企業核心發展目標相契合,協調研發、生產、營銷、商業化等原始創新過程[22],促進企業各部門、各類技術資源以及創新流程協同發揮作用。若企業技術管理能力較弱,將無法為原始創新活動提供充足保障,相關技術資源得不到充分、高效利用,甚至在原始創新方向上缺乏前瞻性,導致原始創新成果價值顯著降低。因此,技術管理能力對企業開展原始創新具有重要影響。
(2)組織條件。組織條件包括原始創新氛圍與高管支持兩個子條件。借鑒組織創新氛圍的表述[23],企業原始創新氛圍是指能夠被組織成員感受到并對成員原始創新行為產生影響的組織特質。與一般意義上的創新相比,原始創新的復雜性與風險性更高,因此原始創新行為受到原始創新氛圍的影響更大。當原始創新氛圍濃厚時,企業內部知識流動更加順暢,各類資源在原始創新過程中相互協同耦合,員工更傾向于在現有知識、技術、人力基礎上開展具有原創性、探索性和突破性的創新活動[24]。在良好的原始創新氛圍下,企業內部能夠容忍創新失敗,在一定程度上接受原始創新失敗帶來的負面影響,并且更加傾向于開展失敗學習[25],更有利于取得重大原始創新成果。當原始創新氛圍較差時,企業員工更傾向于開展失敗率較低的漸進式創新,從而更容易形成低端創新慣性鎖定,導致開展原始創新的意愿顯著降低,而企業一旦無法投入資源稟賦進行關鍵核心技術攻關,就難以取得重大原創性成果。原始創新的高風險必然伴隨創新失敗的可能性,當原始創新氛圍較差時,企業內部可能無法容忍創新失敗,導致員工原始創新積極性顯著降低,并且企業也可能難以接受原始創新失敗帶來的資源損耗。因此,原始創新意愿對企業開展原始創新具有重要影響。
高管支持是指企業高管對相關運營過程提供所需支持[26],包括提供相關資源、營造制度環境等[27]。對于原始創新活動而言,高管支持不可或缺,原始創新需要集中企業優勢資源,如果不能得到高管支持,企業原始創新將難以為繼。借鑒Liang等[28]的研究,從認知和行為層面對原始創新中的高管支持進行分析。在認知層面,高管支持體現為高管認為原始創新能夠為企業帶來巨大價值,企業有必要進行原始創新;在行為層面,高管支持體現為高管為原始創新制定相關戰略、參與原始創新決策、監督原始創新項目實施等。高管支持有助于營造原始創新氛圍[29],激發企業內部原始創新積極性,促進資源優化配置,使企業進一步聚焦原始創新方向,更容易實現優勢資源耦合匹配,為原始創新成果產生奠定堅實基礎。原始創新活動離不開高管在制度、資源等方面的大力支持,當高管支持力度大時,企業能夠對外部環境變化實現敏捷響應,進一步深化對原始創新價值的認知(謝衛紅等,2018),從而集中優勢資源進行關鍵核心技術攻關,有助于降低原始創新活動的不確定性。當高管支持力度較小時,企業原始創新可能成為一句口號,企業內部資源無法進行深度融合,開展原始創新和取得原始創新成果就愈發困難。因此,高管支持對企業原始創新具有重要影響。
(3)環境條件。環境條件包括市場導向與政策導向兩個子條件。關于市場導向的定義主要存在兩種視角,即企業收集與利用市場信息從而滿足市場需求的企業行為觀視角,以及強調外部環境變化的企業文化觀視角[30-31]。事實上,上述兩種觀點都強調企業對外部市場環境的認知及后續采取的措施。注重市場導向的企業通過全面搜集多元化信息快速了解市場情況,激發企業原始創新意愿,率先與外部優質伙伴形成合作關系,在原始創新方向決策上更具有前瞻性,有助于加快推進關鍵技術領域突破,從而開發出原創性、探索性新產品,迅速引領市場需求(郝生賓等,2018)。堅持市場導向有助于企業在原始創新中利用外部新方法、新理念開展原創性活動,從而拓寬和深化企業原始創新領域。如果企業不注重市場導向,對外部知識搜尋不足,缺乏對市場規律的準確認知,可能導致企業對原始創新方向把握不準,進而導致企業原始創新失敗。
面對百年未有之大變局,黨中央、國務院針對原始創新制定了相應政策方針,相關政策是企業開展原始創新的主要外部環境要素,因此探討政策導向與企業原始創新之間的關系顯得尤為必要。企業行為觀認為,政策導向是指企業依據政策信息,調整企業行為,以期實現組織目標[32]。政策導向涉及對宏觀環境的認知和企業自身經營行為的調整,并且政策導向的作用是基于外部宏觀環境[33],傾向于通過外部作用引導企業原始創新行為。當政策導向程度較高時,企業原始創新行為與政府政策契合度高,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企業合法性從而獲得合作伙伴的認同(羅興武等,2017),有利于企業獲取外部資源,促進企業創新行為向原始創新轉變。當政策導向程度較低時,企業不注重對外部相關政策信息的收集,導致企業對政策信息的把握不到位,無法順應新時代高質量發展趨勢,可能會降低企業合法性,并且政策一定程度上指明了企業原始創新方向和原始創新的迫切性,缺乏政策導向的企業創新行為可能陷入跟隨式創新的怪圈。
綜上所述,在TOE(技術—組織—環境)框架下,考慮現階段企業原始創新特點,得到影響企業原始創新的6個子條件。在組態視角下,3個層面的因素并不獨立發生作用,而是存在互動匹配關系。基于此,本文將3個層面的6個影響因素共同納入研究框架,采用fsQCA方法,試圖厘清多層次因素之間的互補替代關系,為實現企業原始創新提供差異化驅動路徑。具體研究框架如圖1所示。

圖1 企業原始創新TOE理論模型Fig.1 TOE theoretical model of enterprise original innovation
為更好地打開促進企業原始創新的“黑箱”,本文選取模糊集定性比較分析(fsQCA)方法進行論證,主要基于以下考慮:①企業原始創新的產生需要多層面要素之間的聯動匹配,fsQCA方法能夠展現多層面要素之間的關聯關系,有助于深入了解相關要素的組態效應對企業原始創新的驅動作用;②本文重點關注企業原始創新是否存在差異化驅動路徑,fsQCA方法的引入,能夠進一步識別出企業原始創新的不同驅動路徑,為企業依據自身特點相應調整原始創新路徑選擇提供重要參考;③本文期望回答不同層面要素之間在驅動企業原始創新中是否存在互補替代關系,fsQCA方法在探討不同前因條件的互補替代效果方面具有顯著優勢;④企業產生高原始創新或非高原始創新的因素可能具有非對稱性,fsQCA方法能夠對非對稱性進行比較分析,拓寬研究的理論貢獻。基于此,本文采用模糊集定性比較分析(fsQCA)方法探析引致企業原始創新的前因條件組態路徑。
本文采用問卷調查的方式進行數據收集,考慮到原始創新的特點,選取制造企業作為研究對象。在正式收集問卷前,研究團隊首先進行預測試,根據研究團隊所在學校MBA和EMBA學員的問卷回答情況以及專家建議,對問卷題項進行優化,最后形成正式問卷。借鑒學者關于企業原始創新的研究思路[34],如果在相關領域獲得重要獎項,可以認為企業在原始創新方面取得一定成績,如國家技術發明獎、國家科學技術進步獎。基于此,研究團隊從國家科學技術獎勵辦公室網站獲取相關企業名錄,并且根據研究團隊在原始創新領域的長期積累及相關團隊成員的社會網絡關系,開展問卷調查工作。問卷調查共持續6個月,累計發放問卷300份,回收問卷221份,剔除缺失重要信息、填寫存在明顯規律或前后不符的問卷后,最終得到有效問卷206份,有效回收率為68.7%。由于問卷調查主要涉及企業層面,調查對象為企業中高級管理人員或主要技術人員,對問卷數據進行Harman單因子檢驗,結果并未出現一個因子解釋大部分方差的情況,表明研究的同源方差問題并不嚴重。
為保證問卷的信效度,問卷題項均來源于國內外成熟量表。除企業基本信息外,其它變量的測量均采用Likert 7分量表進行測度,1~7表示從“非常不同意(低,少)”到“非常同意(高,多)”,4表示中立態度。其中,技術能力的測度,參考吳偉偉[18]的研究,主要包括人員、信息、設備等方面的10個題項;技術管理能力的測度,借鑒Wu[35]的研究,包括資金、人員、信息、戰略等方面的10個題項;原始創新氛圍的測度,參考鄭建君[24]的研究,并充分結合企業原始創新特點,從工作自主、同事交流、激勵機制、容錯機制等方面進行測度,共9個題項;高管支持的測度,參照Liang等[28]、謝衛紅等(2018)的研究,包括高管信念和高管參與兩方面的8個題項;市場導向的測度,參考Narver[36]的研究,包括顧客導向、競爭者導向和跨團隊導向3個層面的9個題項;政策導向的測度,借鑒陳啟杰等[32]、戴亦舒等(2020)的研究,包括“關注并收集國內國際原始創新政策”“高層討論原始創新政策影響”“與政府部門密切合作”“制定原始創新戰略時充分考慮政策環境的現狀和變化趨勢”“跟隨原始創新政策作出行為調整”5個題項;企業原始創新的測度,借鑒李柏洲[10]、楊卓爾[2]的研究,包括“在研發中實現核心技術突破”“開展具有原創性與突破性的科學研究和技術發明”“產品具有原創性和新穎性”“能夠將具有原創性與突破性的技術和產品推向市場”4個題項。
運用SPSS22.0對技術能力、技術管理能力、原始創新氛圍、高管支持、市場導向、政策導向和企業原始創新7個變量進行信效度檢驗,結果如表1所示。結果顯示,7個變量的Cronbach's α值均大于0.8,表明問卷具有較高的信度。本文采用的題項均來自國內外成熟量表,因此具有較好的內容效度。KMO值均大于0.8,表明量表題項適合作因子分析,并且各變量題項的因子載荷均大于0.6,表明量表題項能夠較好地反映變量構念,因此量表具有較好的結構效度。進一步根據因子載荷計算CR值(組合信度)和AVE值(平均方差萃取量),所有變量的CR值均大于0.9,進一步表明量表信度較高,AVE值均大于0.6,表明量表具有較高的區分效度。

表1 信效度檢驗結果Tab.1 Reliability and validity tests of the scale
表2報告了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結果顯示,變量間表現出正相關性,VIF值均小于2,說明變量間的多重共線性問題并不嚴重,并且AVE平方根值均大于變量間的Pearson相關系數,進一步說明變量間區分度較高。

表2 主要變量描述性統計結果Tab.2 Descriptive statistics of the main variables
變量校準是進行模糊集定性比較分析的前提[37]。變量校準需要確定3個臨界值,分別是完全隸屬、完全不隸屬和交叉點。學者們認為相關刻度可為變量校準提供天然便利,借鑒學者關于問卷數據的校準規則[38],基于量表刻度對研究變量進行校準,如表3所示。
在確定變量校準錨點后,運用fsQCA3.0軟件進行數據分析。為明確單個變量與企業原始創新之間的關系,首先進行必要條件分析,對前因變量是否是必要條件進行檢驗,結果如表4所示。必要條件是指當結果產生時,該條件總是存在。遵循學者們的研究慣例,當一致性高于0.9時,可以判定該條件為必要條件[39]。從一致性結果看,單個前因變量對企業高或非高原始創新都未達到閾值0.9的水平,說明單個前因條件無法成為企業高或非高原始創新的必要條件。

表3 各變量校準錨點Tab.3 Calibration points of the variables

表4 前因條件必要性檢驗結果Tab.4 Necessity test results of precedent causal conditions
根據必要條件分析結果,對前因條件組態的充分性進行判定,探討企業原始創新驅動路徑。關于反事實分析過程,參考杜運周[40]的做法,假設技術、組織和環境3個層面要素單獨出現均可實現高原始創新績效。基于資源基礎理論,技術能力是企業開展創新活動的重要基礎,在實現高原始創新方面表現更為突出,因而在進行“standard analysis”時,選擇技術能力作為質蘊涵項。遵循fsQCA操作原則,利用真值表進行評估,采取大多數學者的設定規則,將原始一致性閾值、PRI一致性閾值和頻數閾值分別設定為0.8、0.7、1[40-41]。結合中間解與簡約解結果,得出企業高原始創新的5條前因變量組態路徑和非高原始創新的兩條前因變量組態路徑,如表5所示。企業高原始創新和非高原始創新的總體覆蓋率分別為0.869、0.630,說明組態路徑能夠很好地覆蓋問卷樣本情況,并且單條組態路徑和總體方案的一致性都高于fsQCA的一致性閾值0.75[39]。綜上,基于技術、組織和環境視角,導致企業高原始創新和非高原始創新的組態路徑能夠解釋結果的產生,并且具有很強的解釋力。
3.2.1 企業高原始創新前因條件組態
基于TOE框架,在技術能力、技術管理能力、原始創新氛圍、高管支持、市場導向和政策導向6個因素的復雜作用下,實現企業高原始創新存在5條組態路徑,其中路徑1、2、3的核心條件完全一致,這3條路徑構成二階等價組態[37]。
路徑1:技術與市場主導下的技術管理與原始創新氛圍驅動型。該路徑表明以高技術能力和高市場導向為核心條件,互補高技術管理能力和高原始創新氛圍為邊緣條件的前因變量組合可以產生高原始創新績效。技術能力體現企業在知識積累、開發和應用方面的優勢,高市場導向代表企業對市場信息敏感,高度關注顧客、競爭對手和合作伙伴,而原始創新是為了取得重大原創性關鍵技術突破,充分關注市場變化并重視企業內部知識積累、開發和應用顯得尤為重要。高技術能力和高市場導向是該路徑下實現高原始創新的兩個核心條件。同時,輔以高技術管理能力和高原始創新氛圍,能夠進一步優化相關資源配置,激發企業原始創新意愿,共同推動高原始創新績效的產生。該路徑可以解釋64.9%的高原始創新案例。
路徑2:技術與市場主導下依托政策的高管支持與技術管理驅動型。該路徑表明以高技術能力和高市場導向為核心條件,互補高技術管理能力、高程度高管支持和高政策導向為邊緣條件的前因變量組合可以產生高原始創新績效。與路徑1相似,高技術能力和高市場導向是該路徑下高原始創新的核心條件,高技術管理能力作為邊緣條件配合核心條件共同發揮作用。對比路徑1與路徑2可知,存在高技術能力、高市場導向和高技術管理能力時,原始創新氛圍(組織因素)能夠與政策導向(環境因素)和高管支持(組織因素)形成替代關系,即當企業技術水平較高(具有高技術能力與高技術管理能力)并且具有高市場導向時,高管支持和政府導向可以替代原始創新氛圍,推動企業原始創新績效提升。該路徑的一致性最高,可以解釋59.0%的高原始創新案例。
路徑3:技術與市場主導下的原始創新氛圍與政策驅動型。該路徑表明以高技術能力和高市場導向為核心條件,互補高原始創新氛圍和高政策導向為邊緣條件的前因變量組合可以產生高原始創新績效。與路徑1相似,高技術能力和高市場導向是該路徑下高原始創新的核心條件,高原始創新氛圍作為邊緣條件配合核心條件共同發揮作用。對比路徑1與路徑3可知,存在高技術能力、高市場導向和高原始創新氛圍時,技術管理能力(技術因素)能夠與政策導向(環境因素)形成替代關系,即當企業具有高技術能力、高原始創新氛圍和高市場導向時,政策導向可以替代技術管理能力,推動企業原始創新績效提升。該路徑可以解釋66.1%的高原始創新案例。
路徑4:技術主導下依托政策的技術管理與組織因素驅動型。該路徑表明以高技術能力為核心條件,互補高技術管理能力、高原始創新氛圍、高程度高管支持和高政策導向為邊緣條件的前因變量組合可以產生高原始創新績效。與路徑1相似,高技術能力也是該路徑下高原始創新的核心條件,高技術管理能力和高原始創新氛圍作為邊緣條件配合核心條件共同發揮作用。對比路徑1與路徑4可知,存在高技術能力、高技術管理能力和高原始創新氛圍時,高管支持(組織因素)、政策導向(環境因素)能夠與市場導向(環境因素)形成替代關系,即當企業技術水平較高(具有高技術能力與高技術管理能力)并且具有高原始創新氛圍時,高管支持和政策導向可以替代市場導向,推動企業原始創新績效提升。該路徑可以解釋61.0%的高原始創新案例。
路徑5:市場主導下依托技術管理的原始創新氛圍與高管支持驅動型。該路徑表明以高市場導向為核心條件,互補高技術管理能力、高原始創新氛圍和高程度高管支持為邊緣條件的前因變量組合可以產生高原始創新績效。與路徑1相似,高市場導向是該路徑下高原始創新的核心條件,高技術管理能力和高原始創新氛圍作為邊緣條件配合核心條件共同發揮作用。對比路徑1與路徑5可知,存在高市場導向、高技術管理能力和高原始創新氛圍時,高管支持(組織因素)能夠與技術能力(技術因素)形成替代關系,即當企業具有高市場導向、高技術管理能力和高原始創新氛圍時,高管支持可以替代技術能力,推動企業原始創新績效提升。對比路徑4與路徑5可知,存在高技術管理能力、高原始創新氛圍和高程度高管支持時,市場導向(環境因素)能夠與技術能力(技術因素)和政策導向(環境因素)形成替代關系,即當企業組織水平較高(具有高原始創新氛圍與高程度高管支持)并且具有高技術管理能力時,市場導向可以替代技術能力和政策導向,推動企業原始創新績效提升。該路徑可以解釋67.2%的高原始創新案例,為不具備高技術能力的企業開展原始創新提供重要借鑒。
綜上所述,技術能力或市場導向作為核心條件存在于5條組態路徑中,反映出技術能力和市場導向對實現企業高原始創新具有重要作用。同時,在實現企業高原始創新的5條組態路徑中,均需要技術、組織和環境的共同作用,一定程度上驗證了前文構建企業原始創新TOE框架的合理性。

表5 企業原始創新組態結果Tab.5 Configuration analysis results of enterprise original innovation
3.2.2 企業非高原始創新前因條件組態
對于因果不對稱性問題,QCA方法具有很強的適用性,即某個結果出現或不出現的前因條件組態并不是完全相反的[37]。為明確企業原始創新驅動機制,進一步分析導致企業非高原始創新的前因條件組態。
路徑a:~技術能力×~原始創新氛圍×~高管支持×~市場導向×~政策導向。該路徑表明,當企業技術能力不強、原始創新氛圍不濃、缺乏高管支持、不注重市場導向與政策導向時,企業原始創新會受到抑制。原始創新的特點決定企業需要積累一定技術、人才、知識,若企業內部技術能力不強、原始創新氛圍不濃、缺乏高管支持,并且對外部市場與政策信息不敏感,就難以對原始創新形成有效支撐。該路徑下技術管理能力與企業原始創新不存在密切關系。該路徑的覆蓋率最高,是導致企業非高原始創新的主要路徑。
路徑b:~技術能力×技術管理能力×~高管支持×~市場導向×~政策導向。該路徑表明,當企業技術能力不強、缺乏高管支持、不注重市場導向與政策導向時,即便擁有較強的技術管理能力,也無法產生高原始創新績效。企業技術能力不強就無法為原始創新提供可持續性保障,缺乏高管支持將導致原始創新戰略難以實施,對外部市場和政策信息不敏感可能導致原始創新決策出現偏差。在此情形下,即使擁有高水平技術管理能力,企業原始創新活動也難以順利開展。
綜上,上述兩條前因條件組態路徑都包括非高技術能力、非高程度高管支持、非高市場導向和非高政策導向,涉及企業技術、組織和環境多個層面,再次驗證了利用TOE框架研究企業原始創新的合理性。
3.2.3 穩健性檢驗
為提升研究結果的可靠性和可信度,通過調整真值表構建過程中的案例頻數閾值進行穩健性檢驗。當將案例頻數閾值調整為2時,企業高或非高原始創新的前因條件組態與案例頻數為1時完全一致,前因組態路徑未發生任何變化。此外,將PRI一致性閾值由0.7提升至0.75,得到的組態結果也未發生變化。由此說明企業原始創新前因條件組態的研究結果穩健。
基于TOE框架,運用fsQCA方法,探討技術、組織和環境層面影響因素對企業原始創新的組態效應,得到以下結論:首先,企業原始創新具有多重并發和殊途同歸特點,技術、組織、環境層面要素均不是單獨導致企業高原始創新的必要條件,企業高原始創新是多種前因條件共同作用的結果。其次,實現企業高原始創新的路徑有5條,分別是技術與市場主導下的技術管理與原始創新氛圍驅動型、技術與市場主導下依托政策的高管支持與技術管理驅動型、技術與市場主導下的原始創新氛圍與政策驅動型、技術主導下依托政策的技術管理與組織因素驅動型以及市場主導下依托技術管理的原始創新氛圍與高管支持驅動型。技術能力或市場導向是上述組態路徑的核心條件,反映出技術能力和市場導向在驅動企業原始創新中的核心作用。再次,從企業高原始創新組態路徑中發現,技術、組織和環境3個層面要素之間具有互補替代關系,可為處于不同場景下的企業獲取高原始創新績效提供差異化路徑。最后,導致企業非高原始創新的路徑有兩條,均包括非高技術能力、非高程度高管支持、非高市場導向和非高政策導向,表明技術、組織和環境多個層面要素的缺失會導致企業原始創新績效低下。
研究的理論意義在于:首先,與已有研究僅考慮單一層面要素不同,本文結合現階段企業原始創新特點,從技術、組織和環境3個層面歸納企業原始創新的影響因素,拓寬了TOE框架的應用場景,有助于細化不同層次要素的動態匹配效應。其次,本文采用fsQCA方法,系統整合技術、組織和環境層面因素,實證探討多重要素之間的動態匹配效應,進一步彌補了TOE框架下多層面因素之間缺乏聯動的局限性,有助于加深對驅動企業原始創新復雜機理的認識,為原始創新相關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與方法。最后,本文發現企業原始創新的多重并發因果關系和不同組態路徑之間多層面要素存在互補替代關系,為處于不同場景下的企業獲取高原始創新績效提供了差異化路徑。同時,探討了企業高原始創新與非高原始創新組態路徑的非對稱性問題,為驅動企業原始創新提供了重要理論依據,拓寬了原始創新影響因素的研究框架。
研究的實踐啟示在于:第一,根據技術、組織和環境層面因素的互補替代關系,企業應該根據所處情境,因地制宜選擇適宜的原始創新路徑,重點關注企業技術能力和市場導向能否支撐原始創新活動,從而有效避免原始創新失敗。第二,將提高自身技術能力作為企業發展的基礎,較強的技術能力可使企業在原始創新中獲取先發優勢,不至于落入跟隨式創新的怪圈。同時,政府要鼓勵和引導企業持續提高技術實力,充分發揮政策組合優勢,保障企業原始創新的技術積累,激發企業原始創新意愿。第三,企業要有效結合多層面因素,不僅要注重技術層面提升,也要積極營造原始創新氛圍,提升原始創新戰略高度,關注市場動態,提升企業發展與政府政策的契合度,實現多層面要素共同發力。第四,針對“卡脖子”問題,政府在制定相關政策時,要注重與相關核心企業的深度交互,真正了解企業原始創新中的痛點。同時,深入推進“放管服”改革,針對性地進行原始創新政策引導,積極開展敏捷治理活動,形成推動企業原始創新的政策合力。
盡管研究在企業原始創新方面作出了積極探索,但依然存在一些不足:首先,選取研究對象的代表性和科學性尚存不足,問卷調查范圍應該進一步擴大,相關題項也有待于進一步優化。其次,盡管組態分析能夠彌補回歸分析的不足,但在解釋企業原始創新“為什么”和“怎么樣”的研究問題上,仍然存在不足。后續研究可以將組態分析與案例分析相結合,進一步探究企業原始創新相關問題,以提升研究解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