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喜小兒無賴

文 劉少勤

2022 年8 月底，在南京酷暑難當中，兒子前往俄羅斯讀研。

孩子不在身邊的日子，視頻聊天減輕了相思之苦，也緩解了擔憂之急。兒子經常拍些異國風景，讓我們在這個暖秋看到了嚴冬的雪，欣賞到了士兵方隊般的白樺林。“俄羅斯的奧伊米亞康是北半球最冷的地方之一，冬天最冷的時候，雪有20米深。”一次視頻中，兒子給他媽科普起來。孩子媽媽笑問：“俄羅斯的姑娘漂亮嗎？”“漂亮啊，只是沒有我媽漂亮。”“那兒的小狗小貓怎么叫啊？”兒子學著牛和狼，“哞哞”“嗷嗷”地叫喚起來。電話里，娘倆大秀天真，母慈子孝，不再相愛相殺，仿佛歲月倒流，回到了兒子孩提時代。

我曾是一名軍人，與家人聚少離多，錯過了陪伴孩子成長的美好時光。看著眼前這對呵呵傻樂的母子，我努力搜刮起腦子里的殘存記憶，回想兒子幼時的片段。

孩子出生后，妻一人照看，百般呵護，總把娃兒穿的小內衣挼得軟軟順順，以免皺褶摩擦柔嫩肌膚。時間久了，孩子就養成了習慣，一旦內衣不平整，立馬就有反應。不會說話時，要么是扭著小身子哼哼嘰嘰，要么直接以啼哭提醒。牙牙學語時，表達常常讓人忍俊不禁。一次起床后給他穿衣服，他奶聲奶氣地說“大壞蛋、小壞蛋”，妻以為兒子說她是大壞蛋、自己是小壞蛋，就哈哈大笑。見母子不能心有靈犀，兒子又叫起大小壞蛋來，只是這次叫“大壞蛋”時用手指著脖頸處的領口，叫“小壞蛋”時用手指著另一只手的袖口。原來，內衣領口大、袖口小，兒子就稱它們為大壞蛋、小壞蛋。以后每次給他穿衣，妻就早早地將“大壞蛋”和“小壞蛋”給抻平挼軟。

孩子三四歲時，已能認識一些簡單漢字。每次看到店面招牌，他就興致勃勃地看牌識字。那次奶奶來了，外出散步時兒子開始賣弄般表演，什么蘇果超市啦、卡拉OK 廳啦、劉三姐小吃啦……“奶奶，這是海滿之家。”妻抬頭一看，這不是海瀾之家嘛。再往前是一家銀行，孩子指著碩大的招牌一字一頓地念起來：“中—國—銀—行（xíng），奶奶，長大后我要當銀行行（xíng）長。”看到他媽笑得前仰后合，兒子仰起小腦袋，瞪著大眼睛問：“當行（xíng）長不好嗎？”“好，好，當然好啦。”奶奶對她小孫子信心滿滿。

20世紀90年代末，駐地街頭偶有賣藝、行乞者，人們或多或少地表達著愛心。我一般給點零錢，特殊情況也會獻上一兩張整鈔。如果孩子在身邊，就有意讓他代為傳遞愛心，他攥著錢，邁著碎步，顫巍巍地走過去，學著我們的樣，雙手將錢遞過去。如果能夠聽到一聲“謝謝小朋友”，他會屁顛顛地拍起小手。后來，一些騙子混跡其中，電視報紙經常揭露這類騙子。人們憎恨被欺騙，我的善良也被懷疑和厭惡后的麻木包裹起來。一次陪孩子去少年宮，路邊有人行乞，蓬頭垢面的，套著肥大褲子，看不見腿腳，面前缸子里放著一些零鈔。正想快步通過，兒子突然立定，那人隨即念念有詞。旁邊有人提醒是騙子，可孩子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就是不愿挪步，直到妻子遞過幾枚硬幣，兒子才肯離開。路上，妻子反復說肯定上當受騙了。“他騙不走媽媽的愛。”孩子脆生生的一句，我和妻一時無語。

再大一點，孩子嘴里不時冒出一兩句“金句”，什么“我爸是解放軍，解放軍是我爸”，什么“大人要聽孩子話”，還有“多年父子是兄弟”……

上學后，孩子的作文總是妙趣橫生。大學他攻讀工科，但一直愛好研究語言，英語六級通過后，他又迷上了俄語。在俄羅斯，他常與當地師生交流中華燦爛文化。

“櫻桃豌豆分兒女，草草春風又一年。”這世上最可愛的，莫過于兒女幼時的天真模樣。孩子的心是單純的，眸子是清澈的，他們的表達如同天籟，本真，簡潔，生動，無雜質，無框架，更無虛假。有人說，大人該學學孩子，也簡單點、通透些。也有人說，小到大、簡至繁乃自然規律，只是成人的紛繁復雜也應以樸素打底，以高尚潤色。

脫下軍裝，我已兩鬢染霜。現在，我越發喜歡回想孩子幼時點滴，那些平凡的生活碎片因兒子的涂抹變得可愛生動起來。回憶是一種幸福，是一種不舍，更是一種由衷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