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壺老白茶，圍爐可相親

文 李風玲

1

深秋，周末，在書房伏案疾書，忽然覺得喉嚨干干的，于是起身泡茶。剛剛鋪下茶席，兒子走過來說：“媽，今天我來泡。”暑假時，兒子去茶館學了品茶，今天正好小試身手。

老公正在廚房里忙著，聽說我們娘倆要泡茶，他從廚房里探頭道：“等我調好了餃子餡，和好了面，就來陪你們娘倆。”

其時的老公剛剛忙完秋收，三十畝地的玉米已經顆粒歸倉。兒子今年讀大二，正在網課中。所以，很難得，這樣的一個下午大家都在，我們可以圍桌而坐，飲一壺申時茶。

古老的夏布，深沉的藍色，往桌上一鋪，房間立即安靜了三分。我問正在燒水的兒子：“這次咱飲什么茶？”兒子回答：“老白茶。”老白茶，這是我們全家都鐘愛的茶。

兒子從茶柜里捧出了一只玲瓏的紫砂壺，這是一款原礦的朱泥小品壺，圓潤的壺身上刻了一株蓮，旁有詩曰：似玉生無玷，水石琢不成。公道杯選了錘紋玻璃的，胡桃木的手柄是亮點；又取了翡翠色的茶濾和飲茶的杯子。

2

三只杯子。一只車厘子紅的高足杯，這是我常用且最愛的一款主人杯。我喜歡它低調的紅，更喜歡杯壁上手寫的字：專氣致柔。這是《老子》里的話：“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意思是要結聚精氣，使身體柔順，回到如嬰兒般最純真的狀態。文字的右上角，還有一尊盤坐的無相佛，莊嚴又平和。另外兩只是同款的對杯，高瘦的杯身，純白的底子上，寫著靛青色的草書。一只寫了“月到天心處，風來水面時”，另一只寫了“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這是宋人的詩，一輪明月升上夜空，一池碧水微風輕拂，此中的清幽淡雅，正是飲茶的意境。

茶器取出，水也開了。兒子先用開水將茶器一一燙過，然后用茶夾夾起杯子，放到各自的面前。老公也從廚房走出，在茶桌前坐定，笑吟吟地看著兒子的動作道：“呀，還挺像樣兒的嘛。”兒子笑而不語，他在用心地泡這一壺茶。他用茶夾從圓形的茶盒里取了適量的茶，放在茶則里醒著。茶則是一片墨綠色的“葉子”，它與今天的老白茶氣質相合。

壺、杯具已燙好，茶亦醒到了好處。兒子撥茶入壺，注入熱水，又迅速將這第一壺茶湯倒入旁側的茶洗之中，此之謂“洗茶”。老公看著倒掉了的茶水，頓覺有些可惜：“不洗不行嗎？”兒子道：“老師說了，泡茶須嚴謹，少一步都不行。否則，便出不來真正的茶味。”我點頭表示贊許，人生如茶，任何一件事，都不可急功近利。只有水到渠成，才能漸入佳境。

3

兒子濾出一盞清亮亮的黃，然后再手執公道，將第一杯茶斟給了坐在左前方的爸爸，他說：“老師教過，左為上。”老公樂了：“那我還坐對了唄。”兒子再斟給我，最后斟給自己。

我端杯聞香，感受到了淡淡的蕉香。

兒子一邊端杯慢飲，一邊含笑道：“是誰無事種芭蕉，早也瀟瀟，晚也瀟瀟。媽，您品出的這第一道香，有文人氣，和您語文老師的身份很符合。”

我笑了：“和這老白茶的氣質，也甚是符合。”飲畢擱杯，兒子為我們續了第二泡。

老公端杯慢慢移到唇邊，頷首輕嗅，淡淡地說：“我倒覺得，這第二泡更像是稻香。”

兒子豎起了大拇指：“我也覺得有些田野里的味道，卻不知道咋形容。”

我在一旁笑曰：“稻香，好。符合你爸爸一介農夫的氣質。”

老公熱愛土地，他在工作之余，還在老家種了小麥和玉米。初夏收麥子，入秋收玉米。三百六十行中，種地大概是最苦的一行，但老公卻樂在其中。他從來都不惜力，就是靠著自己的雙手和汗水，拼出了一片豐收的土地。

凝神細思間，第三泡已經斟滿。兒子微閉雙眸，將杯端到鼻底深嗅：“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我聞到的是荷香。”

蕉香，稻香，荷香。三泡茶過，這奇妙的香氣，居然和紫砂壺壁上的這枝蓮自然而然地融為了一體。兒子喜歡繪畫，他最喜歡畫的就是荷。兒子年紀尚輕，等待他的是無限的未來。人生的道路上，我希望兒子端正為人，踏實做事，其性如荷，其品如蓮。

一壺老白茶，圍爐可相親。一泡蕉香，二泡稻香，三泡荷香。茶過三巡，身上有了微微的汗意。它祛除了秋燥，浸潤了身心。裊裊茶香繚繞著窗外的高天流云，氤氳出了這個下午的悠悠禪意、淡淡溫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