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認錯的人有福了

文/明前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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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執始于顧欣半夜起床時喝的那口水，那會兒，她睡眼蒙眬，到了廚房也沒開燈，就著油煙機上的小夜燈發出的一點朦朧光線，摸到了自己慣用的茶杯喝了一大口。一入嘴，顧欣就覺得不對勁，味道非常奇怪，慌忙就著水池吐了出去，此時，已經有半口水咽進喉嚨。

顧欣趕緊開燈，開了凈水龍頭漱口，仔細一端詳，大理石臺面上放著的五六個杯子，里面都滿滿地盛著水，水皆混濁，有點泛白。她惱火地回到臥室，拍醒丈夫，嗔道：“你究竟在茶杯里放了些啥？差點謀害老妻。”

李輝十分無辜地說：“是你囤的茶垢清潔，臨睡前，我發現你的茶杯都渾濁不堪，就想給家里這一溜茶杯都去個垢。說明書上說泡的時間越長，去垢的能力越強，明早沖洗一下，所有的杯子都會晶瑩發亮，跟新杯子一樣。”

顧欣搶白說：“早一點泡，早一點把杯子洗干凈，不就不會出這樣的事故了？而且，這種容易被誤喝的東西正在除茶垢，你怎么能不做記號呢？”李輝赤腳走出來辯白：“你再仔細看看，每只杯子上我都貼了提示標簽。”

顧欣定睛一看，果然，每只杯子上都貼了正在清潔的紅色小標簽，“半夜三更，誰看得見這么小的標簽？”顧欣委屈地說道。李輝趕緊套上長褲，穿戴整齊說：“你不放心，咱們去醫院看看，再不行洗個胃？”顧欣動手翻出家中的礦泉水，拿出一瓶開蓋子猛灌，喝罷說：“我剛才查了一下，誤喝除垢水后多喝水能幫助減少對食管和腸胃的刺激。況且，我剛才感覺味道不對，把喝到的大部分除垢水都吐出了，應該問題不大。”

李輝一聽松了一口氣，又追問一句：“確認不用去醫院嗎？不去醫院我就去睡了。”最后這句實事求是又過分理性的話，終于惹惱了顧欣，她用手里的礦泉水瓶敲了下李輝的肩，嗔怒說：“此事因你而起，你犯了錯，先認個錯有這么難嗎？”

李輝到這個時候才恍然大悟，顧欣叫醒他，不是因為自己無法處置誤喝除垢水這一突發事件，也不是為了討論在這件事上兩個人責任的多寡，而是希望他對自己的無心之過認真道個歉。居家過日子，誰都有粗心大意的時候，如果已經給對方造成了傷害，那么，最好快點認錯，千萬不要為了面子而強詞奪理，把責任往外推。顧欣沒有受到很大的傷害，但她擔心的是，誤飲事件會重演。

2

意識到顧欣的不安與后怕后，李輝立刻就認了錯。他飛快地把大理石臺上所有的杯子都洗干凈，同時，檢討說：“我太粗心了，沒有意識到除垢水釋放完以后沒顏色，確實很容易和飲用水混淆。而且，我也沒有留心到，你生完二寶后，晚上不喝水就覺得口渴煩躁，今天這事也是提醒了我。這樣，你往后看我的行動吧。”

李輝說到做到，后來，除垢時他會關上廚房的推拉門，一個人在里面看守，順便看書，直到把所有的杯子洗干凈才開放廚房。每天晚上臨睡前，他都會在顧欣伸手可及的床頭柜上放一杯檸檬水。

這件事處理完兩年，家里又出現第二件險事：李輝去換儲藏間的日光燈管，在折疊梯子上沒站穩摔了下來，造成右腳的踝骨骨裂，而且骨裂的位置不太好，醫生判斷無法打夾板或者上石膏，只能少走動、少著力，由它慢慢長好。李輝當天疼得齜牙咧嘴，不免抱怨顧欣，說明明讓她在梯子下面傳遞日光燈管，顧欣卻三心二意。李輝跌下來時，她正在刷手機。

對這埋怨，顧欣很委屈，她表示當時工作群里有信息急著要回復，“如果夠不到日光燈管，你應該下來挪一下梯子呀！當年，咱家住頂樓時，你還能架著梯子爬到閣樓上去，如今換個燈管都會跌下來。”李輝本就疼得鉆心，被顧欣這一激，他提高了音量說：“你到吊柜上拿東西我都會扶住梯子，盯緊你的移動。誰會一邊刷著手機，一邊當安全監督員？今天出這事，你就沒一點錯嗎？”

最后這句話如一瓢涼水澆在了顧欣腦門上，她心虛慚愧起來，終于開始反思自己的所作所為。發生這樣的事故，也怪她忘了專心監督，缺失了提示的責任。事故帶來的痛楚已經全部落在丈夫的頭上，此時，再為自己辯白，而不是痛快地認錯，只會加劇兩個人的沖突。

想到這里，顧欣立刻認錯，誠懇地檢討說：“我沒有盡好安全監督員的責任該罰！我知道你最近工作忙，不如我開車送你上班吧，等到下班我再來接你。另外，醫生也說了，你這腳腕腫得像饅頭，要想痊愈得快，必須經常把腳吊起來，促進體液的回流，幫助消腫。”顧欣立刻找了工人來，在床腳部位做了一個秋千一樣的迷你吊床。李輝一有時間就躺倒，把傷腿擱上去，促進韌帶與踝骨的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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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李輝被照顧得很好，雙休日都躺在床上，顧欣會幫他按摩腿上的肌肉，預防因為活動量減少而造成肌肉萎縮。在顧欣的悉心照料下，李輝的心態也日趨平和，休養的這段時間，工作進度基本沒受到影響。等他的踝骨痊愈，依舊能像從前那樣自如晨跑。他也向顧欣道歉，說：“爬到高梯上換日光燈是我自己不小心，一腳踏空出了這事故，也給你增加了好大麻煩，當時，我還怪罪于你，你也沒和我爭辯，我會記得你的這份寬容。”

李輝的自我反省讓顧欣感動。居家過日子，難免有小意外發生，若是意外已經帶來一定程度的身體傷害與心理陰影，再在這節骨眼上急著撇清自身責任，就點燃了對方的怒火。此時此刻，誠懇認錯是安撫對方的第一步，搶先認錯的那個人是覺察力更強，包容性更出色的一方，搶先走出第一步也會引來對方的反思和回饋。

李輝養好腳踝上的骨裂后，立刻意識到，妻子用晾衣叉將床單被套挑高晾曬比較吃力，需要站在方凳上夠高處，暗藏風險。他把晾衣竿換成可電動升降的，顧欣在晾曬沉重的被套、窗簾時，只要在低處夾好夾子，按一下電動按鈕，這些寬幅棉麻就會冉冉升至半空。

顧欣對女兒說：“你爸做的這件事比他送我的所有生日禮物加起來都要貼心。他讓我切身感受到，他的善良、顧家，還有推己及人的洞察力，這樣的人是值得托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