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孤獨到開闊

陳蔚文

親愛的女孩：

想先抱抱你，當年你那么孤獨無助。那一年，十歲的冬天，你遭遇外公去世，他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護佑者。你還不能理解死亡，只覺得天地異常寒冷。你無法想象今后會是什么樣子的，一個弱小的女孩會有什么樣的明天。

多年后，你看韓國電影《我們的世界》，覺得不無熟悉——十歲的女孩李善成績平平、家境平平，在班上沒有存在感，是被有意無意孤立的那一個。體育課上，同學們玩球，兩組人都不愿意讓李善加入各自的組，她只能站在圈外，呆呆地看同學們玩。

你一定不會想到，當花上數十年，涉過成長之河后，你才會意識到，被孤立，說明你那時就有了自我的辨識度，你的性情中有著不泯然眾人的底色。被孤立，某種程度也可以說是你主動“不合群”，這一點也許正是你日后成為一名作家的原因。因為好的寫作只能在真正個人化的狀態中達到，不附庸，人格獨立。

要過若干年，你才知道，作為一個一直不怎么愿意加入熱鬧的人，那個女孩其實正經歷著她生命的豐富——那些或許只在孤獨中才能生長得更為茂密的豐富。她因此記住了江水和江面的船，記住了天井落下的雨，記住了遇到的每個人。由此，她對人性有更多體味，對世相有更細致的觀察。

我想告訴十歲的你，不要畏懼孤立或孤獨，雖然這種狀態的確不好受。但必須走過這一階段，身心才會逐步強大起來，孤獨以及孤立才會成為一種引領。這段路，無疑是艱辛的，它可能通向兩條岔路：一條走向自愛，變孤立為獨立；另一條通向被孤立的“魔咒”所擾的暗路——太在意他人，害怕沖突，不懂拒絕，寧肯委屈乃至傷害自己去維系一些虛幻的“友好”。

所幸，你在走過另一條太在意他人的暗路后，終究拐回了前面那條獨立的路。你雖不喜熱鬧，但與人為善。你雖脾氣溫和，但已學會對不合適的人和事說“不”。你不再把“人緣”這件事當作人生成功的標準，你減少或避免與那些聒聒噪噪、搬唇弄舌、善妒嫉能的人交往，只有三五摯友。

許多時候，你享受著你安靜卻不單調的人生。

十歲的你，別著急，朝著面前的路走下去。盡管有暗棘和霧霾，但你終會穿越它們，找到屬于你的那條路，只要你心中始終懷抱著一個向上的信念：去相信并熱愛那些美的事物，相信自己。

一直保持認識自我的好奇心以及對自由的向往，把目光投向天空，人生必定會前路光明，正如我的一位女友在她兒子的成年禮上說的：“一個人，只要帶著明亮的心態、健全的人格、有底線的品行和足夠的內在驅動力，他的未來沒有理由不綻放光彩。”

我想告訴你，親愛的女孩，穿過十歲的孤獨，前方會是一片開闊的地帶。你可以告訴長眠在山中的外公：請您放心，我長大了，一切都挺好的。

長大后的你

2023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