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俊榮
《德意志意識形態》(以下簡稱《形態》)是馬克思主義形成時期馬克思和恩格斯合寫的一部重要著作,是唯物主義歷史觀的奠基之作。該書通過批判德國唯心史觀,全面地論述唯物史觀的基本立場和方法。其批判始于一個比喻:“有一個好漢忽然想到,人們之所以溺死,是因為他們被重力思想迷住了。如果他們從頭腦中拋掉這個觀念,比方說,宣稱它是迷信觀念,是宗教觀念,他們就會避免任何溺死的危險。他一生都在同重力的幻想作斗爭,各種統計給他提供大量有關這種幻想的有害后果的新證據。這位好漢就是現代德國革命哲學家們的標本。”[1]510
在這里,“好漢”認為只要拋棄“重力思想”,人們就能夠免于溺死。人們被思想“迷住了”,因此他不得不和“幻想”作斗爭。但“重力思想”還不是完全脫離實際的,是有著“各種統計”作為證據的。在現實之中,溺水現象是與物理學中重力規律相聯系的,這種規律又必須是由思維來把握的。好漢不僅困于“溺水”,的確也困于“重力思想”。
顯然,批判思想沒辦法改變現實?!昂脻h”就是德國革命哲學家們的“標本”,他們認為只要批判了宗教觀念,現實的痛苦就會消失,因此對宗教觀念進行批判就是他們改變現實的行動。而“宗教觀念”也有“現實的來源”,苦難的確會使人走向宗教。不過,僅批判“宗教觀念”是無法改變苦難的現實的。在這里,德國革命哲學家的思想、行動、現實三者是相互分離的。
《形態》認為,“德國唯心主義和其他一切民族的意識形態沒有任何特殊的區別?!盵1]510這些德國革命哲學家認為思想統治一切,現實的人和世界都是思想、想法、詞句的產物。顯然,這些德國革命哲學都是一些“意識形態”,他們被意識形態“迷住了”,這種“迷”當然指人們因苦難而接受“宗教觀念”。但《形態》進一步指出的是,思想、行動、現實的相互分離就是意識形態的效果。這些德國革命哲學一方面是對“德國市民的觀念”的重復,另一方面不過是在與“現實的影子所作的哲學斗爭”,首先是“觀念”的問題,其次是“斗爭”的問題?!缎螒B》的任務就是從這兩點展開的,即理論批判與實踐批判。
在理論批判中,意識形態表現為對現實的虛假反映,即德國革命哲學家們對現實的觀念論批判與唯心史觀,認為思想、詞句等的觀念上的東西統治一切。針對這一點,《形態》是通過取消觀念的獨立性外觀與建立唯物史觀來進行批判的。
在實踐批判中,意識形態是從實踐方面來理解的?!缎螒B》指出,“如果說,他們之中最年輕的人宣稱只為反對‘詞句’而斗爭,那就確切地表達了他們的活動。”[1]516德國革命哲學家們從改變世界的活動,退回到觀念論批判之中了,他們認為在進行觀念論批判的時候,他們就在“改變世界了”。意識形態體現在實踐方面就是行動的無效性。對于這一點,則是通過分析意識形態的運作機制來完成。
德國革命哲學家們首要的斗爭對象是宗教觀念。他們認為宗教是現實問題的根源,認為宗教、觀念等東西統治著現實的世界,一切的統治最終都成為宗教的統治,進而這些統治最后又被理解為“法的迷信”和“國家的迷信”,等等。因此,只要批判和消除宗教所帶來的一系列的“思想”和“意識”,現實就會改變。
其實,當他們開始批判“宗教觀念”時,就已經觸摸到了現實。宗教觀念的確與人苦難的現實息息相關,馬克思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中寫道:“宗教里的苦難既是現實的苦難的表現,又是對這種現實的苦難的抗議?!盵2]對宗教的批判蘊含著對現實政治批判的“胚芽”,因此徹底的宗教觀念的批判必然走向現實的批判。但德國革命哲學家們沒有將自己的批判進行到底,《形態》中關于圣布魯諾和鮑威爾的“批判”時候寫道,“如果批判的批判在某一問題上起初斷定說它揭示了這一問題的‘真正的和普遍的意義’……最后乃宣稱‘批判本來應該再走一步,可是當時要走這一步是不可能的,因為……它就不可能’?!盵3]108他們止步于對現實的觀念論批判從而也就與現實失之交臂,這種不徹底的批判體現在費爾巴哈的理論上,他對現實的理解僅僅只是感性的直觀,他對“人”的理解也僅限于“愛與友情”,只在觀念的地盤上打轉。
這種對現實的錯失與黑格爾哲學有著極其緊密的聯系:“德國哲學家們在他們的黑格爾的思想世界中迷失了方向,他們反對思想、觀念、想法的統治,而按照他們的觀點,即按照黑格爾的幻想,思想、觀念、想法一直是產生、規定和支配現實世界的。”[1]511黑格爾的唯心史觀在歷史之外預設一種外在于人的精神,然后把歷史理解為“產生于精神的精神”消融于個人的“自我意識”的結果。歷史發展的力量在預設的和想象的人之中,是精神主導了整個歷史的發展,從而把人理解為人的意識,將現實生活之中的人從歷史之中排除出去了。德國革命哲學家認為,既然主宰世界的是觀念和精神,這些精神又消融于人的“自我意識”,那么只要作為意識的人擺脫了他們意識之中那些宗教觀念、那些“詞句”,那么他們也就能夠擺脫現實的苦難,現實就會隨之改變。
《形態》中的觀點認為關鍵在于消除意識、觀念、思想、精神、宗教等“詞語”的獨立性外觀。首先,人自身的意識就是通過物質生產活動建立起來的,是社會實踐的產物,它們一開始就是和人的物質活動交織在一起的,也會隨著人們社會交往的變化而變化。其次,包括國家、法律、道德、宗教在內的種種社會存在物的獨立性外觀,也是一定物質生產條件下分工的產物。就國家而言,來自于分工帶來的公共利益與私人利益的對立,公共利益通過國家這個形式來表達自己,因此其實是一種“虛幻的共同體形式”。
總之,法律、宗教、道德等“詞語”的獨立性外觀,是人的物質生產、物質交往發展的產物,也會隨著這些物質生產、物質交往的改變而改變:“分工只是從物質勞動和精神勞動分離的時候……從這時候起,意識才能擺脫世界而去構造‘純粹的’理論、神學、哲學、道德等等。”[1]534而通過對這些“詞句”的獨立性外觀的批判,《形態》給出了唯物主義歷史觀的基本觀點。首先,社會歷史發展的動力不是神秘的“思辨”或者外在于人的“精神”,“不是‘自我意識’、世界精神或者某個形而上學幽靈的某種純粹的抽象行動?!盵1]541其次,物質生產、物質交往才是歷史發展的基礎和動力。進而,從物質生產和交往出發才能理解社會的其他環節。最后,唯有從現實的人的生產活動中出發改變現實的條件,這些德國革命哲學家所說的那些“思想”和“詞句”才能被改變。
以德國革命哲學家們的方式理解歷史,只能獲得一種脫離現實的意識形態。但唯心史觀畢竟也是一種社會現實,正如“重力思想”也是來源于現實一樣。德國唯心主義作為一種社會現實,一種已經在人們思維之中出現的東西,它“正在建構他們的現實,正在解構著他們真實的社會行為”[4]。正如阿爾都塞指出的那樣,意識形態正是通過實踐來建構現實的,它不僅僅是人腦之中“觀念、想法”,更體現人的實踐之上[5]。這也是阻礙德國哲學家采取改變現實的行動的重要因素。其實這樣的錯失不僅體現在德國革命哲學家的“行動”之中,也體現在社會契約論家對魯濱遜式的“自然狀態”的錯覺之中和資產階級的經濟學家把“資產階級關系就被乘機當作社會一般的顛撲不破的自然規律”[6]之中,更體現在“工資”對“剩余價值”的遮蔽以及工人破壞機器的行為之中。這些錯失都是意識形態運作產生的效果。
這里,意識形態應該被這樣理解:被現實解構起來的人,其作為一種可以改變現實的力量,卻由于同樣被現實解構起來的意識形態,而采取了無效的活動。每個時代都有一定的意識形態飄浮于其上,批判這些意識形態的關鍵在于以唯物史觀分析現實是如何產生出這些意識形態的,又如何作用于每個人的實踐的,即分析意識形態的運作機制。
首先,現實的物質生產關系其實在解構著意識形態。一般來說,發達的資產階級通過稅收掌握國家命運,私有制因此獲得了一種獨立形式,國家為之存在。但是,在當時的德國由于資產階級尚不發達,國家仍然具有獨立性。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資產階級必須合理化自己的利益,使之獲得普遍形式。而尚有獨立性的國家成為這些統治階級保障自己利益的組織形式,同時又是當時整個市民社會集中表現的形式。因此,由國家中介而成的規章和法律,都獲得了政治的形式,“好像法律是以意志為基礎的,而且是以脫離其現實基礎的意志即自由意志為基礎的”[1]584,代表資產階級利益的法律也最終因此偽裝成了代表“普遍意志”的法律。這樣現實的物質生產關系被理解為一種“純粹意志的法律幻想”,“法的觀念。國家的觀念。在通常的意識中事情被本末倒置了。”[1]587可見意識形態作用機制:從經濟到國家到個人的觀念。
其次,這樣的置換過程與階級分工相關。統治階級通過占有社會的物質生產資料來掌握社會的精神生產資料,因此統治階級思想也將在社會之中占統治地位,現實的經濟結構最終會體現在這些意識形態家的行為上面。在統治階級內部,就有專門制作這些思想、意識形態的思想家和意識形態家,他們的任務就是把自己的利益說成是社會全體成員的共同利益,把自己所在的階級說成是代表普遍利益的階級,把自己的思想理解為唯一具有普遍性的思想。為了掩蓋“共同利益”與“階級利益”的聯系,他們必須將統治階級思想和統治個人分開,也和現實之中一定時期的生產方式所包含的各種關系分割開來,并且倒轉過來。對于德國革命哲學家來說,這個“本末倒置”的過程最終與黑格爾的“實證唯心主義”不謀而合?!缎螒B》將這樣的過程理解為三點:統治個人與統治思想分割開、一個統治思想與另一個統治思想存在聯系、將這種思想變成某個人的“自我意識”。因此,為了制作“共同利益”,“思想統治人”和“思想的發展決定歷史的發展”的幻想被意識形態家制作出來了。而“職業由于分工而獨立化;個人都認為他的手藝是真的。他們之所以必然產生關于自己的手藝和現實相聯系的錯覺,是手藝本身的性質所決定的”[1]586。為了制作“共同利益”,現實的問題被置換為了觀念的問題,他們不得不與“幻想”作斗爭。
最后,這些關于普遍形式的幻想不過是“思想家的自我欺騙和分工”[1]552。他們之所以錯失了革命的行動不過是因為他們是小資產階級經濟關系的結果,他們希望維持自己的經濟基礎與現行的生產狀況,因此他們的實踐只能退回到觀念論批判?!缎螒B》在后面論述康德哲學的時候就談論到了這種實踐的失誤,“因此當這種強有力的資產階級自由主義的實踐以恐怖統治和無恥的資產階級鉆營的形態出現的時候,德國小資產者就在這種資產階級自由主義的實踐面前畏縮倒退了。”[3]214他們所希望的通過與“幻想”斗爭而改變現實的活動不過是現實的物質生產關系維持自己運作的一個環節,即阿爾都塞所說的“社會關系的再生產”。
一定的生產方式和交往方式會產生意識形態,但也會產生出改變這個現實的思想和活動,即革命的意識和活動。革命的力量雖然有其物質基礎作為來源,但革命者本身也是現行社會的產物,革命是在彌漫著意識形態的現實之中展開的。如果說,統治階級是為了將自己偽裝成為“普遍利益”而自欺,被統治階級由于不能掌握生產資料而不得不“被欺”的話,那么革命的力量則可能由于沒有科學的理論而導致錯誤的行動:“由于德國現在事實上存在著的各種關系……不可避免地產生了想把共產主義和流行觀念調和起來的企圖。”[3]573這導致他們的行動不再向無產者呼吁,而是向有“博愛幻想”小資產者和小資產者的思想家尋找群眾代表。如果革命的力量不能清晰地反映現實,甚至模糊了現實的對立,則會形成一種反效果:“……他們首先應當盡量拋棄所有那些削弱對于這個對立的尖銳性的認識的詞句,這些詞句會使這種對立模糊起來,甚至會使資產者為了保全自己而根據博愛的空想去取媚共產主義者?!盵3]554
這里還是在討論思想、行動和現實的關系,理論批判和實踐批判仍存在。從這兩個批判之中可以看到,意識形態和革命的意識的區別在于,意識形態是思想理論與行動的分裂,這些意識形態家們“盡管滿口講的都是所謂‘震撼世界’的詞句,卻是最大的保守派”[1]516;而“革命的意識”則體現為現實、思想、行動重新結合在一起,體現為從與“幻想”所作的斗爭之中掙脫出來,擺脫意識形態的禁錮,從而去進行改變世界的活動,即列寧所說的“科學的意識形態”。因此,革命的意識與活動是緊密相連的。
“革命的意識”來自于現實的階級狀況以及對這個現狀的認識:“從這個階級中產生出必須實行徹底革命的意識,即共產主義的意識,這種意識當然也可以在其他階級中形成,只要它們認識到這個階級的狀況?!盵1]542同時“革命的意識”也來自于革命的活動:“無論為了使這種共產主義意識普遍地產生還是為了實現事業本身……在實際運動中,在革命中才有可能實現。”[1]543唯有革命活動之中,正確的思想才能夠傳播開來。因此,將《形態》的意識形態批判不僅理解為一種對“理論”的批判,而且還將其理解為對“實踐”的批判才如此的重要。
現實的個人都是處于各種意識形態之中的,因此意識形態工作是十分重要的。在新時代的歷史條件下,意識形態工作會面臨著更大的復雜性。
首先,隨著互聯網、大數據、云計算等的技術發展,意識形態場域有著新的特點。其次,受經濟全球化帶來的文化多元化和2008年金融風暴帶來的經濟衰退的影響,一些思想文化諸如歷史虛無主義、民粹主義等,在新技術作用之下快速地蔓延。最后,我國時刻面臨著西方世界的滲透和打壓,各種海外勢力、NGO(指非政府組織)被利用為對華干涉的工具,企圖對我國的政治、經濟、文化等產生影響。
在新形勢下,對于如何完成“牢牢掌握意識形態工作領導權”的任務,《形態》的批判提供了重要參考:一是要堅持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立場,以馬克思主義的觀點來分析現實,指導工作。二是繼續堅持黨的領導和“四個全面”,堅持和發展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改善現實的條件,真正做到從實際出發來解決意識形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