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 軍,周 楊
(北京師范大學 法學院,北京 100875)
我國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經歷了從試點到立法的過程,于2012 年第二次修訂刑事訴訟法時正式確立為法律制度。附條件不起訴制度只適用于未成年人犯罪且有著嚴格的適用條件。一項法律制度設定何種準入條件,直接決定了制度適用范圍,也影響著制度活力和司法張力。隨著我國輕罪治理現代化的不斷推進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正式入法,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的功能結構稍顯保守和拘謹。就目前的司法實踐看,附條件不起訴制度在個別前沿領域有所突破。新的發展時期,如何充分發揮附條件不起訴制度功能,最大程度釋放制度效能,是值得研究的課題。
我國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經歷了“從試點到入法、從地方到中央”的改革歷程。在各個發展階段,該項制度的適用范圍并非一成不變,而是在司法實踐中不斷變化和調整以順應時代發展需求,在正式入法之前便已徘徊于限縮和適度擴張之間。
首先,初步探索:地方檢察“先行先試”。附條件不起訴制度是地方檢察機關立足于自身實際情況進行的有益探索,其制度雛形主要形成于改革開放后的1992 年至2008 年之間。1992 年初,上海市長寧區檢察院首創性地對一名涉嫌盜竊的十六歲犯罪嫌疑人予以暫緩起訴,同時設立三個月的考察期,在考察期滿后,鑒于該犯罪嫌疑人的良好表現,決定對其從寬處理,最終做“免予起訴”處理。[1]隨著首例附條件不起訴案取得良好社會效果,湖北、河北、北京等諸多地區的檢察機關紛紛展開實踐探索,所涉案由從輕微的盜竊罪拓展到敲詐勒索罪,甚至有地區還推行至搶劫罪。同時,參與考察主體從單一主體向多元化主體發展,檢察機關會同公安機關、婦聯、學校和家長等聯合簽署實行暫緩起訴或幫教考察協議書等。
其次,發展試點:中央大規模推行改革項目。2009 年后,通過不斷考察和吸納地方檢察院先行實踐經驗,附條件不起訴制度被中央作為正式改革項目加以推行,并從前身暫緩起訴制度中逐漸剝離出來——直觀表現為檢察機關所作的決定不再是暫緩不起訴決定,而是附條件不起訴決定。附條件不起訴制度適用地區范圍、主體人數和案件數量顯著增加。該階段附條件不起訴制度適用主體范圍不再局限于未成年人,而是進一步拓寬至老年人、在校大學生等特殊群體。各地檢察機關還在改革試點中對制度配套程序進行探索設計,如適當加入或完善公開聽證、幫教考察和監督制約程序等,這些都為后續的立法構建和司法改革提供了重要參考。
最后,納入立法:附條件不起訴制度正式確立。法律制度是根據社會發展需求而不斷改進和完善的,因而作為應用性極強的刑事訴訟制度改革,更多的推動力也是來自社會需要。[2]基于國內構建和諧社會的政治需求和國際對輕微犯罪行為寬緩處遇的趨勢導向,我國確立了寬嚴相濟刑事政策。在偏好從寬的社會環境和司法政策背景下,附條件不起訴的制度優勢逐漸凸顯。在化解社會矛盾、加強人權保障和節約辦案資源方面,該項制度既符合維護社會穩定的需要,也契合賦予檢察官更大起訴裁量權的發展趨勢。2012 年修改刑事訴訟法,正式將該項制度寫入法律。歷經實踐探索、試點創新和波折推進,附條件不起訴制度在我國最終得以確立。對此,有學者形象地將這種立法路徑總結為基層實踐“倒逼”形成的回應型立法。[3]這也充分體現出該項制度“由下至上”內生于社會需要的發展特點,是順應時代潮流的司法改革成果。
其一,針對涉罪未成年人的轉向處遇。在現行立法規定中,附條件不起訴制度適用對象僅為未成年犯罪嫌疑人。這一專門針對涉罪未成年人的轉向處遇方式,體現出非罪化、非刑罰化的處理原則,貫穿教育、感化與挽救的方針,以強化對未成年人的特殊保護。在“福利—責任”價值二分的框架下,附條件不起訴制度顯然是將“福利”置于“責任”之前。基于福利價值理念,保護仍是少年司法的根本目的,國家和社會對未成年人成長負有特殊保護職責,因而對待涉罪未成年人可以進行有區別的轉向處遇。嚴格限定適用對象實際上是一種保護性的福利模式,[4]旨在維護未成年人最大利益,實現罪錯少年的康復目標。通過幫教考察,及早矯正涉罪未成年人犯罪行為和不良生活習慣,也能防止因監禁帶來的“交叉感染”問題。附條件不起訴制度通過轉向處遇方式,對罪錯未成年人免于定罪處罰,避免其烙上“犯罪人”負面標簽,幫助其再社會化,實現刑罰特別預防目的,發揮預防犯罪功能。
其二,以恢復性司法修復受損關系。傳統“報應刑”理念旨在實施刑罰讓犯罪行為人受到懲罰,并通過這一方式實現正義,但是受損的社會關系仍然處于被破壞狀態,未得到真正的修復。隨著刑罰理論不斷發展和更新,“教化育人”“挽救失足者”的目的刑理念被社會廣泛接受,并逐漸取代了“因果等價”的傳統報應刑理念。受價值觀念變化的影響,附條件不起訴制度不再將重點放在事后懲治的及時性和有效性上,而是關注到未來如何事先預防犯罪和修復受損的社會關系等方面問題。“修復”的目的主要在于縫合被犯罪侵害的關系網絡,重塑健康和諧、相互尊重的社會秩序,[5]彰顯出恢復性司法的價值目標。附條件不起訴制度所蘊含的恢復性司法理念,遵循著“找出問題—彌補創傷—修復關系”處理模式,能夠較為妥善和合理地協調各方利益關系,注重相對關系的修復和社會秩序的維護。同時,通過履行規定的附帶義務,還能夠增強罪錯未成年人的責任意識,促使其悔罪和贖罪,幫助其改過遷善和重新融入社會。
在未成年人犯罪治理方面,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的適用率逐年上升,且教育矯正工作也取得諸多成果。但是放入整個不起訴制度框架中,我國附條件不起訴的適用情況與其他不起訴制度相比仍存在較大差距,尤其體現在適用人數及整體適用率方面。公開數據披露,在2014 年至2020 年期間,法定不起訴和證據不足不起訴的人數總和浮動在2.5 萬至4.1 萬之間,而相對不起訴作為運用最廣泛的不起訴制度,其適用人數在2018 年已超過10 萬人,整體適用比率也在不斷提升,約占不起訴總人數六至八成。[6][7]反觀附條件不起訴制度,2014 年至2022 年其累計適用人數不足10 萬人,每年平均適用人數低于2 萬人。①2021 年《未成年人檢察工作白皮書(2021)》;2023 年《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報告》。這也表明該項制度的司法適用率仍有較大提升空間。
其一,適用對象單一和局限。域外關于附條件不起訴制度適用對象條件限定較少,如德國、日本、美國,都未對制度的適用對象予以特殊限制,我國臺灣地區亦是如此。而我國大陸地區立法明確規定,僅未成年人可以適用附條件不起訴制度,其他自然人犯罪主體和單位均被排除在外,即適用對象具有單一化和局限性特征。無論從社會修復價值還是犯罪預防價值,單一的適用對象顯然不能完全發揮出附條件不起訴制度應有的價值功能。
其二,罪名和刑期范圍圈定狹窄。根據我國刑事訴訟法規定,附條件不起訴制度適用罪名主要包括刑法分則第四章、第五章、第六章規定的犯罪類型,刑期條件為可能判處一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罰。立法作出嚴格限制性規定,主要是受到未成年人犯罪主體約束,因而將適用罪名和刑期條件也圈定在相應的狹小范圍之內。從刑期條件看,理論界傾向于將輕罪范圍確定為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而我國附條件不起訴制度所適用的刑期幅度最多達到“輕微罪”之范疇,適用范圍較為狹窄。與其他國家和地區相比,我國采取的立法方式相對克制與謹慎,“一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罰”之規定使得制度的適用空間極為有限,難以覆蓋到多數的未成年人犯罪案件,導致司法適用率偏低。
其三,與相對不起訴制度之間適用邊界模糊。附條件不起訴、相對不起訴適用,檢察機關均具有裁量權,根據行為人認識能力、犯罪動機以及情節輕重等諸多因素,予以綜合考量。從法律規定來看,相對不起訴適用的刑罰條件為“依法不需要判處刑罰或者免除刑罰”,雖然與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的刑度范圍有所不同,但本質上都是針對犯罪情節輕微的刑事案件。司法實踐中,因二者適用邊界較為模糊,會出現兩種制度均能適用的情況,加之都屬于裁量不起訴范疇,檢察機關往往難以準確區分和把握。在處理未成年人案件時,兩種制度易發生適用混亂的情況,存在相對不起訴侵蝕附條件不起訴現象。與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相比,相對不起訴制度未設置繁瑣的監督考察程序,作出決定即案結,不存在“懸而未決”的非終局狀態。因此,基于訴訟經濟的考慮,檢察機關在兩種制度均能適用的情況下,更偏向于直接對輕微涉罪的未成年人作出相對不起訴決定。這不僅導致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的適用率偏低,還不利于及時矯正罪錯未成年人,未能充分發揮出該制度應有的特殊保護功能。
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現有體系框架下,過窄的適用范圍給制度運作套上一把“枷鎖”,限制甚至排除其在更多刑事案件中發揮應有功能價值,使其在司法實踐中整體適用率不夠理想。我國附條件不起訴制度來源于實踐,也應隨著實踐發展作出相應調整。
刑事訴訟中的檢察機關是公訴案件審查起訴機關,亦是國家法律監督機關,代表國家依法行使檢察權。基于當前司法體制改革背景,檢察機關負有政治責任和法治責任,以多樣化方式能動發揮檢察職能,深度參與到國家治理之中。
其一,檢察履職觸角向“社企”多領域延伸。在推進國家治理體系現代化時代背景下,檢察機關作為社會穩定的保障力量和建設力量,在多個領域發揮自身的職能優勢,并以多種方式參與和服務社會治理。隨著矛盾糾紛化解機制的不斷前移,檢察機關將立法賦予的檢察權相應延伸,拓展到社會管理領域和企業合規監管領域,并通過監督考察的預先介入,探索權利救濟和秩序修復的新路徑。這一舉措與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的法律功能和價值作用不謀而合,也是該項制度在后續擴張中所要倚靠的實踐背景。檢察職能與社會治理相互融合,從涉未案件到涉企案件,再到犯罪情節輕微、社會影響不大的其他刑事案件,逐漸推動刑事司法從“治罪”向“治理”轉變。
其二,能動推進司法辦案訴源治理。訴源治理是對社會矛盾糾紛的源頭進行積極主動的治理,旨在預防潛在糾紛及推動矛盾在前端化解。這既契合我國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實踐要求,也符合國際社會糾紛解決體系變革的發展趨勢。[8]在當前的司法實踐中,檢察機關深入推進司法辦案訴源治理,關注行為人犯罪原因和犯罪動機,及時回應社會需要,研判社會矛盾糾紛的深層次問題,體現出回應性和預防性司法的特征。基于此背景,附條件不起訴制度能夠凸顯出不同于其他制度的獨特價值,其蘊含的犯罪預防理念與訴源治理的本質追求相契合,都更加傾向于刑罰目的論觀念。在推進訴源治理的過程中,檢察機關不僅關注個案情況和當事人的個體利益,還關注個案背后的社會因素和共同特征,[9]由“一案一人”推及到更為廣泛和實際的社會問題層面。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于2018 年正式入法,并確立為我國刑事訴訟法的基本原則。由于案件的適用范圍沒有特定限制,加之適用階段貫穿于偵查、起訴和審判全過程,這一制度在司法實踐中得到廣泛適用。作為一項重要的司法改革創新,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不僅有利于案件繁簡分流,節約訴訟資源,更重要的是能夠化解社會矛盾,加強教育改造和人權保障,最大限度地促進司法公正與效率的有機統一。[10]檢察機關審查起訴階段,對于犯罪嫌疑人認罪認罰的輕微刑事案件,雖然有相對不起訴處理措施,但無法充分滿足案件辦理需要,不能最大程度釋放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效能,亟需新的出罪措施配套。基于制度之間的有效銜接和良性互動,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在深入實施的過程中,為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的擴張適用提供了新的基礎。
“法律的生命不在于邏輯,而在于經驗”,[11]這是美國霍姆斯大法官的經典論斷。邏輯只是使法律體系化、規范化的工具手段,而社會生活的經驗才是促使法律產生和發展的源動力。在制度運行過程中,經驗的積累有賴于司法實踐的推進。目前來看,附條件不起訴制度通過漸進式的改革探索,一些案件的處理已突破現行法律規定,并以試點方式擴充該項制度的適用。作為檢察機關參與社會治理的有益嘗試,附條件不起訴制度除了適用于未成年人犯罪案件之外,還逐漸延伸到輕微醉駕案件和涉企刑事案件。
隨著2011 年“醉駕”入刑,刑罰所具有的威懾力能夠有效遏制和預防醉駕行為,減少因醉酒駕車導致的交通事故。但另一方面,“醉駕”犯罪案件數量呈現出井噴式增長的態勢,成為我國司法實踐中的高發刑事案件。這不僅擠占了大量司法資源,加重了基層司法人員的辦案負擔,而且留存的犯罪記錄可能會產生“標簽效應”和“溢出效應”,給醉駕行為人及其近親屬帶來刑罰之外的附隨性負面后果。[12]在此背景下,浙江省瑞安市檢察院首次引入附條件不起訴程序作為“醉駕型”危險駕駛罪的出罪路徑,嘗試通過“公益服務+不起訴”的模式處理案件。基于經濟全球化發展態勢,國際社會對企業合規管理提出更高要求,同時也暴露出我國企業在外部風險防范和內部合規運作方面的薄弱問題。在此背景下,為了推動民營企業更好地“走出去”,加強對企業的司法保護,“最高檢”自2020 年開始探索涉案企業合規改革試點。在目前的試點實踐中,企業合規不起訴逐漸形成兩種模式:一是以考察評估結果作為不起訴依據的“附條件不起訴模式”,亦有學者稱之為“合規考察模式”;[13]二是提出建議前先行適用相對不起訴的“檢察建議模式”。[14]相較而言,前者更有利于發揮合規激勵的效果,推動企業進行有效的制度整改,在實踐中得到更為廣泛的適用。2021 年至2023 年,“最高檢”依次發布四批涉案企業合規典型案例,其中適用“附條件不起訴模式”的案件類型主要包括危害生產安全、污染環境、串通投標以及網絡經濟犯罪等方面。
基于當下的改革背景、制度環境和實踐經驗,我國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的擴張適用已經具備相應的現實條件,可以適時地對現行法律規定予以調整。
我國現階段的犯罪類型具有多樣化特征,犯罪結構呈現出輕罪化趨勢。面對紛繁多樣的輕微刑事案件,目前附條件不起訴制度適用案件類型極為有限,在司法實踐中往往是“有心無力”。根據現行法律規定,附條件不起訴制度僅適用于涉嫌刑法分則第四章、第五章和第六章規定的犯罪,并且是可能判處一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罰的案件。過于嚴苛的案件適用范圍成為一種“束縛”,抑制原有的制度活力。因而,有必要適度放寬對于罪名范圍的限制,改善“一刀切”式的制度設計。
首先,適度放寬罪名范圍限制。基于某一類犯罪的共同屬性,我國刑法分則以同類客體作為依據對犯罪進行分類。[15]通過簡單參照刑法分則的邏輯結構,立法者對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的罪名范圍作出限制,致使“符合相應條件卻涉嫌其他章節罪名”的犯罪主體被排除在該項制度適用范圍之外。以高度抽象的犯罪客體作為實踐參考標準,難以有效應對司法實務中復雜多樣的案件情況,例如較為典型的刑法分則第二章“危害公共安全罪”中交通肇事罪、危險駕駛罪等危害性相對較小的過失犯罪。這種正向規定適用罪名的方式難以滿足現有司法實踐的需要,不利于發揮附條件不起訴制度應有的價值功能,亟待對該項制度適用的罪名范圍予以拓寬。相比較而言,設置禁止適用罪名的“反向排除”方式更具有合理性和現實性。根據犯罪社會危害性大小,排除絕對不能適用的罪名類型,例如危害國家安全犯罪、危害國防利益犯罪等,其他罪名可以適用附條件不起訴制度。這種方式既符合社會大眾普遍認知,即社會危害性較大的犯罪應當接受法院審判和得到刑事制裁,同時也能夠在更大范圍內拓寬該項制度適用的罪名范圍。另外,對于一些不適宜開展監督考察的犯罪類型,也可以將其排除在外,例如涉及國家工作人員、軍人等特殊身份的犯罪等。該種立法體例不僅易于被社會接受,也契合當下的實際情況,同時在制度變遷的初期采取循序漸進的方式也更為穩妥。
其次,提高適用刑期上限。我國已進入輕罪治理時代,“構建與輕罪時代相適應,與重罪相區分的輕罪治理體系,是順應社會發展和人民需求,實現刑事治理的精細化、現代化的必然選擇”[16]。現行附條件不起訴制度適用于可能判處一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罰的案件。從全國刑事案件被告人生效判決情況來看,若以“三年有期徒刑”作為輕刑與重刑的界分標準,則約有75%~83%的案件都屬于輕刑案件。附條件不起訴制度改革可將適用刑期幅度調整到“可能判處三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罰”。在輕刑判決率盤踞高位的司法現狀下,將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的刑期范圍調整到三年的標準,能夠為大量的輕刑案件在審前分流提供可能,讓更多輕罪主體在擴張適用后的新型制度框架下得到寬緩處理的機會,同時在更為廣泛的適用空間中發揮該項制度的價值功能,有利于貫徹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不斷推進輕罪治理現代化。
從現行立法規定來看,我國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的適用條件較為嚴苛。除了符合起訴條件之外,該項制度的適用對象僅限于未成年人,并且在主觀上必須有悔罪表現。隨著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深入推進,附條件不起訴制度在多個方面能夠嵌入認罪認罰案件的處理框架之中。
其一,適用對象擴張至認罪認罰的成年人。關于附條件不起訴制度適用對象的爭鳴,學界中的主流觀點是基于未成年人范疇之上進一步擴大至成年人,但是具體的應用規則和覆蓋廣度尚未形成較為統一的意見。相較而言,更具有可行性和便宜性的做法,是與現有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進行耦合,即在未成年人的基礎上,將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的適用對象擴張至認罪認罰的成年人。具體而言,在適用附條件不起訴制度時,更具有矯治必要并且有一定悔罪表現的未成年人不必以認罪認罰作為適用前提,但符合起訴條件的成年犯罪嫌疑人需要在認罪認罰后,由檢察機關根據案件情況予以綜合裁量,或直接作出相對不起訴的決定,或適用附條件不起訴進行監督考察,或提起公訴后由法院通過速裁程序從寬處罰。對于這種規定方式,有學者將其稱為“搭便車式的立法模式”。[17]筆者認為,這種方式有利于建立制度之間有效銜接和良性互動,形成“1+1 >2”的制度合力,通過投入較小的制度變遷“成本”,提升制度運作的整體效益。同時,這也有利于根據適用對象的特點,區分未成年人案件和成年人案件在具體適用上的差異,能夠在原有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的設計基礎上進行適度擴張和合理延伸。
其二,具有監督考察必要性。未成年人犯罪案件的處理存在相對不起訴侵蝕附條件不起訴現象,[18]若將該項制度適用對象進一步擴張至成年人范疇,這一問題可能會更加凸顯。故有必要對檢察機關不起訴處分權予以細化,厘清兩項不起訴制度之間的適用邊界,同時在此基礎上增設附條件不起訴的適用條件,以此作為檢察機關的裁量依據。通過對比相對不起訴與附條件不起訴制度價值功能,對于擬作不起訴處理的輕微刑事案件,犯罪嫌疑人應當符合“具有監督考察必要性”的要求,才能夠適用附條件不起訴。若不滿足這一適用條件,檢察機關則可以考慮對無考察必要的犯罪嫌疑人直接作出相對不起訴決定,從而在審前實現合理的程序分流。檢察機關經過綜合考量,若認定犯罪嫌疑人具有較強的自覺悔改性,并且造成的實質性損害較小,可以直接作出相對不起訴的決定;反之,則視作犯罪嫌疑人具有特殊預防的必要性,可以采取附條件不起訴制度進行矯治考察。相對不起訴制度落腳于“不起訴”,以訴訟經濟為原則,重在節約司法資源,提高訴訟效率;而附條件不起訴制度落腳于“附條件”,旨在通過教育矯治的方式,實現犯罪預防和社會關系的修復等。相較于“相對不起訴優先”的適用規則,“監督考察必要性”的區分標準更加契合立法本意。
附條件不起訴制度改革,除了把握“入口處”的實體性內容外,還需要對適用過程中程序性內容進行相應調整。
附條件不起訴考查期間,被附條件不起訴人遵守的義務是起訴階段案件處理的決定性因素。根據現行法律規定,被附條件不起訴的未成年人所附義務主要包括兩個方面,分別為“應當遵守”的一般法定義務和由檢察機關依據具體情況設定的矯治性義務。在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的適用對象擴張至成年人范疇后,需要對附帶義務的實體內容和項目類別進行擴充和細化,增強所附義務的針對性和有效性,但依然可以沿用已有規定“基礎性+選擇性”的雙重義務類型。
其一,完善“基礎性義務”內容。基礎性義務是指每個接受監督考察的犯罪嫌疑人都應當遵守和履行的一般法定義務。在現有法律規定基礎上,可進一步細化相應內容和程序性規定,增強可操作性。一是根據簽字確認的監督考察協議之規定,接受教育矯治,履行事先承諾的附帶義務。二是按照實際情況填寫階段性考察表,定期向檢察機關報告自己的完成情況以及體會感受。三是限制活動范圍,在監督考察程序結束之前,離開所居住的市、縣或者遷居,應當報經批準。四是遵守法律法規以及保護被害人安全的其他規定等。總體來說,“基礎性義務”作為一種必選項,平等地適用于所有接受監督考察的犯罪嫌疑人。
其二,擴充和細化“選擇性義務”內容。與相對不起訴制度不同,檢察機關在適用附條件不起訴時會對犯罪嫌疑人采取特定的教育矯治措施,并根據犯罪嫌疑人的改造表現作出最終的處理決定。選擇性義務是指檢察機關根據每個案件具體情況,確立不同類型“菜單式”監督考察項目。具體而言,對“選擇性義務”內容可作如下規定:一是戒癮治療項目。與相關醫療機構合作,采用專業戒療法,幫助犯罪嫌疑人戒除酒精、藥物以及毒品依賴等,成功脫癮即為考察合格。二是心理輔導項目。邀請專業人員對犯罪嫌疑人實施認知行為治療、系統脫敏治療等心理干預措施,消除不良心理和情緒障礙。三是社會關系修復項目。犯罪嫌疑人通過賠禮道歉、賠償損失等彌補行為,爭取獲得被害人的諒解,修復受損的社會關系。四是法治教育項目。開展普法教育講座,強化犯罪嫌疑人的遵紀守法意識。對于危害道路交通安全的行為人,要求其觀看交通宣傳視頻、參與交規培訓等。五是公益勞動項目。督促犯罪嫌疑人提供一定時長的志愿服務或者義務勞動,彌補公共利益損失。六是社會適應能力培訓項目。幫助無業的犯罪嫌疑人學習“再社會化”所需的基本技能,督促其接受職業培訓或者相關輔導課程。對于上述監督考察項目,檢察機關可以根據案件情況選擇適用,但應遵循公平原則,原則上對于同類案件附加相似條件。
聽證制度最初來源于英美法系國家中的自然正義原則,以“司法行為應當聽證”作為信條,致力于實現程序公正。[19]附條件不起訴制度適用對象擴大至成年人后,有必要建立和完善相應的公開聽證程序。通過司法公開的程序設計,公眾以及社會組織等更為廣泛的主體能夠參與聽證活動,充分發表聽證意見,有利于以程序正義促進司法公正,防范檢察機關權力濫用。
通過聽證檢察機關可以聽取公安機關、被害人、犯罪嫌疑人以及聽證員的意見,綜合考量犯罪嫌疑人是否具有監督考察必要性,以及是否對其適用附條件不起訴。在附條件不起訴制度擴張適用之后,公開聽證程序的啟動應當考慮司法公正和訴訟效率之間的平衡,處理好公共利益和個體利益的關系。因而,聽證程序不應當作為該項制度的必經程序,而應當以“具有聽證必要”作為啟動前提。
基于起訴便宜主義理念,附條件不起訴制度賦予檢察機關一定自由裁量權。隨著該項制度適用范圍拓寬,檢察機關起訴裁量權相應擴大,故而有必要對這項賦權性制度所配套的監督制約程序予以完善,進一步加強對檢察裁量權的約束,保障制度規范運行。
其一,優化內部審批機制。所謂“制約”是指權力主體之間的相互制衡和約束,旨在防止權力專斷,常見形式為做出最初行動的官員受到官僚結構中的上級、平級以及所在組織的約束,并形成一種“科層式”的權力制約模式。[20]在司法實踐中,檢察機關一般會對附條件不起訴案件的處理實行三級評估審查,即承辦檢察官、審查起訴部門負責人和主管檢察長進行分層級評估審查。可以進一步簡化內部審批流程,將審查的重心從事前的“層層審批”轉向事后的備案糾錯。一是“放寬入口”。取消對于案件是否適用附條件不起訴的前置審批流程,由承辦檢察官以犯罪嫌疑人“是否具有監督考察必要性”為標準自行裁量決定。二是“把緊出口”。考驗期滿后,承辦檢察官將擬處理意見和相應的說明材料提交至部門負責人,報經主管檢察長批準后,最終作出附條件不起訴決定或者提起公訴。三是完善事后備案審查機制。下級檢察院在作出附條件不起訴決定后,將附條件不起訴決定書以及案件審結報告報上級檢察院主管部門備案審查。上級檢察院如認為下級檢察院作出的附條件不起訴決定錯誤,可以及時撤銷原決定,并指令下級檢察院向法院提起公訴。
其二,拓寬外部監督渠道。從本質上看,完善檢察機關內部審批考核機制是“以權力制約權力”,而引入外部社會力量參與監督則是“以權利監督權力”。通過健全人民監督員制度、推進案件信息公開以及強化社會輿論監督等方式拓寬外部監督渠道,讓更為廣泛的與案件無直接利害關系的社會公眾能夠以“線上+線下”相結合的方式,了解和參與附條件不起訴案件的辦理過程,監督檢察機關更加合理規范地行使裁量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