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曉林,魏千姿
(1.山東科技大學 知識產(chǎn)權學院,山東 青島 266590;2.山東科技大學 文法學院,山東 青島 266590)
為督促股東履行出資義務,解決目前《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以下簡稱《公司法》)對于瑕疵出資股東責任規(guī)制畸輕的難題,2021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修訂草案)》(以下簡稱《公司法草案》)第46 條在《公司法》層面首次引入股東失權條款,2022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修訂草案二次審議稿)》(以下簡稱《公司法二審稿》)第51 條在其基礎上進一步完善了股東出資責任框架。
《公司法草案》首次提出股東失權,形成了以催告失權為主要程序、較為簡略的失權模式,也引發(fā)了股東失權如何定性與股東失權制度如何設計的爭議。失權作為股東違反出資義務的不利后果,究竟取決于公司自治還是具有法定性?目前對此也就是對股東失權的法律屬性尚沒有定論。股東失權的性質是失權制度設計的基礎,因此,明確股東失權的法律屬性究竟是自治事項還是法定性很有必要。
有觀點結合《公司法草案》規(guī)定“股東仍未履行出資義務的,公司可以向該股東發(fā)出失權通知”這一表述,認為“違約股東是否喪失相應股權,取決于公司的意思自治”〔1〕,從而將股東失權歸為一項可由公司自治的事項。關于股東失權的法律屬性,相較于將其歸為自治事項范疇,法定性更具合理性。
股東失權的法定性首先表現(xiàn)為失權啟動事由的法定性,失權啟動事由僅限于法律明文規(guī)定的適用情形,不允許公司章程另行約定或排除適用。股東失權與股東除名的相似性是影響股東失權法律定性的因素之一,要討論股東失權的性質,必然要圍繞股東失權與股東除名之間的差異來展開。在《公司法草案》引入股東失權制度之前,許多學者認為股東失權與股東除名都是為了解決股東瑕疵出資而生,將兩者混同使用〔2〕,這種觀點影響了股東失權的法律定性。
從前后發(fā)布的《公司法草案》《公司法二審稿》均單獨將股東失權列為一項制度來看,股東失權與股東除名并不完全等同。同時,在理論構成層面,兩者在制度目的、程序要件等方面均有區(qū)別:第一,制度目的不同。股東除名是為了修復公司的人合性,維持股東之間“同心協(xié)力”的緊密關系;股東失權是為了維護公司的資合性,鞏固公司資本信用。第二,程序要件不同。股東除名要求必須以股東會決議為程序要件,股東失權并無此要求。第三,作用對象不同。股東除名作用于股東資格,驅逐不誠信的股東;股東失權作用于股東股權,促進股東權利義務名實相符。第四,法律效果不同。股東除名是“股東因除名而喪失股份”,股東失權是“股東因喪失股份而除名”。
事實上,股東失權與股東除名在理論構成上的差異,歸根結底在于兩者的功能定位不同:股東除名的功能定位是通過除名排除異己,修復公司人合性,避免公司被輕易解散,最終維護公司的存續(xù)價值和對公司有貢獻股東的利益〔3〕;股東失權的功能定位是維護公司資合性,督促股東及時履行出資義務,從而實現(xiàn)資本充實,保障公司和公司外部債權人的利益。綜上,功能定位的不同決定了股東失權與股東除名具有本質上的區(qū)別,并不能歸為同一概念或同源規(guī)則。因此,股東失權的法律定性與股東除名并無直接關聯(lián)。
功能定位決定了制度適用的法律價值追求,股東失權的啟動應當以維護資合性的功能定位為出發(fā)點,其功能定位先天地將保障公司資金安全放在首位,沒有協(xié)商的余地。這也意味著股東失權的啟動事由客觀且單一,僅限于股東瑕疵出資、破壞公司資合性的情形,與公司人合性無涉,不允許公司章程另行約定股東失權事由。股東失權可由公司章程規(guī)定或公司自治的觀點不成立。當法律規(guī)定的失權事由滿足時,股東失權的啟動具有法定強制性,公司章程并不能改變或者排除其適用〔4〕。
前文明確了股東失權啟動事由的法定性,這是從股東失權維護資本充實的功能定位得出的結論,而決定股東失權發(fā)揮資合功能效用的關鍵在于公司作出股東失權決定的自由度。當股東違反出資義務面臨失權時,失權決定的作出究竟是取決于公司自治,還是滿足失權事由的強制性?這一問題的解決需要結合股東出資義務的性質來分析。股東出資義務兼具約定性與法定性的雙重屬性:約定性表現(xiàn)為股東應依照公司章程約定的出資額、出資方式和時間履行出資義務;法定性強調股東出資義務作為《公司法》規(guī)定的強制性義務不可免除。
基于股東出資義務的約定性,股東失權可以被理解為公司部分或者全部解除與違約股東之間存在的以繳納出資與給付股權為內容的合同關系〔5〕。結合《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563 條第3 款之規(guī)定,失權的底層邏輯可解釋為“延遲履行”情形下守約方合同解除權的行使。因此,在股東出資義務的約定性視角下,股東違反出資義務,公司宣布股東失權實際上是在行使合同解除權。就解除權性質而言,守約方可以選擇解除合同或請求繼續(xù)履行,解除權可以備而不用〔6〕,公司享有自主決定行使解除權(讓違約股東喪失股權)的權利。由此似乎可以得出股東失權決定的作出能夠取決于公司自治,但這只是基于股東出資義務約定性的初步判斷,是否合理還需要結合股東出資義務的法定性進一步論證。
在全面認繳資本制下,股東出資義務的自治范圍雖然不斷擴張,但并未改變出資義務的法定性本質,約定性依然要受限于法定資本制的強制性要求〔7〕。如果將“喪失股權”這一股東違反出資義務的不利后果交由公司自治,就會存在將股東出資義務自治范圍過分擴大,甚至突破《公司法》強制性規(guī)定的傾向。具體分析如下:股東出資義務的法定性要求股東對公司的出資義務不能按照合同法的一般規(guī)定予以變更、撤銷或免除,而應具有《公司法》的強制性〔7〕。根據(jù)公平原則和權利義務對等原則,公司宣布股東失權的應然法律效果中包含了公司給付股權義務的終止和股東尚未履行出資義務的終止,即股東喪失股權與股東尚未履行出資義務的免除具有發(fā)生上的牽連關系。如果股東失權決定的作出取決于公司自治,那就表明公司可以通過意思自治免除股東對公司的出資義務,這就與出資義務的法定性相違背。
通過以上分析可知,股東失權應受到出資義務的法定性限制,當股東違反出資義務面臨失權時,不允許公司自行決定是否剝奪股東的股權,即失權決定的作出不能取決于公司自治,而是具有條件滿足時的強制性:一方面,這符合《公司法》關于出資義務法定性的規(guī)定,將股東失權定性為公司自治范疇事項的觀點,會不可避免地與《公司法》的強制性產(chǎn)生齟齬。另一方面,股東未按期足額繳納出資不但觸發(fā)約定事由,同時也屬于法定事由,只要滿足條件,公司就有權利和義務向股東發(fā)出失權通知。總之,股東失權作為股東違反出資義務的不利后果,不應歸入約定性的范疇,不屬于公司自治事項。令符合條件的股東失權不僅是公司對于違約股東的一項權利,更是公司的一項法定義務〔8〕,具有強制性。
1.股東失權的法定性具有維護公司資本充實的功能。股東失權的法定性可以預先對股東出資行為產(chǎn)生督促作用,股東在面臨可能失權的壓力下,大多能夠積極履行出資義務。即使股東怠于履行出資義務,失權的法定性也能夠保證公司快速吸納外部資本,將影響公司資本充實的因素主動消除,避免因股東個人原因導致公司經(jīng)營惡化〔9〕,從而促進資合功能的實現(xiàn)。同時,考慮到目前我國全面認繳資本制的自身弊端、企業(yè)信用披露體系不完善、股東失權理論研究尚未成熟等因素,需明確股東失權的法定性,從而降低公司治理法人資本的成本,更有利于實現(xiàn)效率與秩序的法律價值追求。
2.股東失權的法定性迫使股東努力維護人合性。反對將股東失權的法律屬性確定為法定性的主要原因有兩點:一是股權被處置后,其他股東將面臨公司股權結構、內部治理機制的變化以及外部成員加入的情形;二是股東失權的法定性排除了股東之間的協(xié)商與自治,極有可能違背守約股東的意愿,對人合性產(chǎn)生沖擊。然而,從“理性人”假設出發(fā),這些潛在情形可通過股東的理性行為得以避免,股東失權的法定性并不會對公司內部穩(wěn)定性產(chǎn)生影響,反而倒逼股東努力維護人合性。這是因為,有限公司多是“熟人”公司,其他股東若因擬決定失權股東對公司的經(jīng)營管理有重要作用,或者考慮到股東輕微瑕疵出資并未影響公司存續(xù)等原因,有意維護公司的股權結構和治理機制,股東之間可以通過私下協(xié)商,在出資寬限期內采用墊付或者代為履行等方式幫助擬決定失權股東繳納出資,以消除法定失權事由,阻止外部成員加入。這與公司考量人合性因素后,并未剝奪瑕疵出資股東的股權,守約股東繼續(xù)對該股東的瑕疵出資行為承擔連帶補充責任并無實質差別,守約股東獲得的同樣是向違反出資義務股東的追償權〔10〕。此外,“理性人”若有意維護公司人合性,會更傾向于選擇在公司對失權股份依法轉讓時主張優(yōu)先購買權,此時公司不會有新成員加入,也能避免代為履行或“代人受過”所帶來的追償權無法實現(xiàn)的風險。
股東失權的法律屬性是失權程序設計的基礎,股東失權法定性影響股東失權的程序設計:首先,失權啟動事由的法定性限制股東失權的適用情形,因公司章程不具有自主設定約定失權事由的權限,為了滿足公司經(jīng)營中可能出現(xiàn)的各種危害公司資本充實的情況,凝練為法律規(guī)定的失權啟動事由應具有高度概括性和問題針對性。其次,失權決定作出的強制性直接影響股東失權實現(xiàn)程序的構成以及失權模式的確定。再次,股東失權的法定性整體表現(xiàn)為嚴格按照法律規(guī)定的適用情形、遵循法定程序宣布股東失權,具有剝奪股權的強制性特征,必然要求在程序設計中加入對被失權股東合法權益保護的考量,以平衡被失權股東和其他股東之間的利益。可以看出,股東失權法定性的影響貫穿股東失權程序設計的始終。
失權啟動事由的法定性表明股東失權程序的適用事由系法律列舉規(guī)定,公司章程不具有自主設定約定失權事由的權限,因此,法律條文中規(guī)定的股東失權事由應該具有代表性。《公司法二審稿》第51 條僅規(guī)定了“股東未按期足額繳納出資”的法定失權事由,其能夠涵蓋股東瑕疵出資的大部分情形,但不容忽視的是,股東抽逃出資現(xiàn)象基本形成了危害公司資本充實的其他情形。股東抽逃出資的手段具有多樣性和隱蔽性,相較于“未按期足額繳納出資”,在股東抽逃出資行為中,股東的主觀惡意程度更大,對公司資本充實和外部債權人利益產(chǎn)生的威脅也更大。為防止股東利用抽逃出資的方式規(guī)避失權制度,股東失權的法定事由應當增加抽逃出資的情形。
失權決定作出的主體與程序是股東失權的核心內容,股東失權具有程序性特征,程序設計必須公平合理,具體環(huán)節(jié)應明確且連貫,唯此,才能維護被失權股東的合法權益。《公司法二審稿》第51 條第2 款規(guī)定,“寬限期屆滿,股東仍未履行出資義務的,公司可以向該股東發(fā)出失權通知,通知應當以書面形式發(fā)出,自通知發(fā)出之日起,該股東喪失其未繳納出資的股權”。從文義表述上看,股東失權是否需要經(jīng)過股東會決議程序、具體的失權通知主體等尚不明確。目前,對于該法條爭議的焦點集中于,公司是否有必要通過股東會決議程序作出股東失權決定。大部分學者通過類比股東除名的決議程序來論證股東會決議是股東失權決定作出的必要條件〔5〕。筆者認為,這種觀點存在未準確定位股東失權的法律屬性,將股東失權與股東除名混同等問題。結合股東失權的法定性,股東會決議在股東失權程序中沒有存在的必要性。
1.股東失權不以股東會決議為程序要件的理由。具體而言,股東失權決定作出不需要經(jīng)過股東會決議程序與股東失權的法定性實際上屬于一體兩面的關系。股東失權的法定性具體表現(xiàn)為股東失權啟動事由的法定性與失權決定作出的強制性,“股東未按期足額繳納出資”作為法定失權事由,只要股東違反了這一法定事由,公司就有權利和義務對其作出失權決定,向其發(fā)出失權通知。這一前提決定了不允許公司自行決定是否剝奪股東的股權,排除了公司的意思自治,同時,因公司的意思自治以股東會決議的形式實現(xiàn),所以實質上是排除了股東會決議的程序要件。因此,股東失權的法定性是失權決定作出不需要股東會決議程序的根源。
2.股東失權應采取催告失權模式。目前學界針對股東失權的模式設計有兩種,股東會決議失權模式注重股東之間的意思自治,通過股東會決議作出股東失權決定,強調出資義務的約定性;催告失權模式則注重資本填充效率,經(jīng)過催告后股東仍未繳納出資就面臨失權,這種模式強調出資義務的法定性。相較于股東會決議失權模式的自治特征,催告失權模式與股東失權的法定性本質更為契合。所以,在股東失權法定性基礎上,我國股東失權應采取催告失權模式,明確董事會作為失權實現(xiàn)程序的主體,并設置法定催告程序。
(1)催告失權模式的內涵。只要股東滿足經(jīng)催告后寬限期內仍未繳納出資的法定事由,公司就必須無條件地向其發(fā)出失權通知,不以意思自治排除適用。失權通知需涉及股東未繳納出資的事實闡述和喪失股權份額的后果闡述。具體言之,催告失權模式的構成要素包括:由董事會書面催繳出資,股東在催繳書規(guī)定的寬限期屆滿后仍未足額繳納出資,董事會向股東發(fā)出失權通知。
在催告失權模式下,由董事會作為股東失權實現(xiàn)程序的主體存在合理性。理由如下:首先,董事會是公司的代表機關和執(zhí)行機構,《公司法》修改過程中許多條文都體現(xiàn)了立法者對董事會中心主義的轉向,董事會中心主義以公司整體利益為目標〔11〕,體現(xiàn)了公司治理目標從單一追求股東利益最大化向多方利益主體平衡的轉化,與失權功能目的契合,也更符合商事效率原則。其次,董事會負有核查、監(jiān)督、催繳股東出資的法定義務,在履行義務過程中,就已經(jīng)對股東出資情況有了證明依據(jù)和事實判斷,核查出資—催繳出資—發(fā)出失權通知均由同一主體作出,能夠保證程序的銜接連貫與失權通知的正當性。
(2)催告失權程序的設置。催告失權程序直接影響股東能否按照催繳通知彌補出資、收悉失權通知以及尋求權利救濟。其作為公司發(fā)出失權通知的前提要件,可保障被失權股東的合法權益:一方面,前置催告程序具有緩沖作用,能夠給予違約股東補繳出資的機會,實現(xiàn)失權程序的審慎啟動;另一方面,催告失權程序的依法適用能保證失權通知的正當性,避免股東被不公平地剝奪股權而造成不可彌補的損失,降低事后救濟的成本。因此,應設置股東失權的法定催告程序,規(guī)定公司發(fā)出的催繳通知中應當附有核查出資情況、催告事由、雙方權利義務以及出資寬限期等重要事項,并確保催繳通知能夠被股東收悉。應賦予股東收到催繳通知時向董事會提出異議的權利。此外,應要求董事會公示未按期足額繳納出資的股東名單,使他們接受其他守約股東的監(jiān)督,確保催繳程序的公開透明。
在催告失權模式下,公司能夠迅速收回違約股東未出資部分對應的股權,主動吸納外部資本,符合失權對于維護資本充實的效率追求,但是同時也帶來股東權益被侵害的風險:如果存在催繳程序違法、寬限期不合理等情況,由于股東沒有參加股東會發(fā)表意見、提出異議就被剝奪了股權,會對被失權股東的權益造成實質侵害,打擊股東投資的積極性。因此,針對《公司法二審稿》第51 條對被失權股東權利救濟缺位和催告失權模式設計不完善的情形,有必要增設《公司法》層面的“股東權利確認之訴”,以實現(xiàn)對被失權股東的權利救濟。
在催告失權模式下,失權通知具有直接剝奪股東股權的終局性和強制性:當公司發(fā)出失權通知時,股東自動喪失未履行出資部分對應的股權,此部分股權自動歸屬公司。如果被失權股東認為失權通知損害了其股權,面臨的是股權權屬爭議。目前,股東資格確認之訴作為股權權屬爭議的解決方式,主要適用于不具有股東資格的股東要求成為股東,或者股東的股東資格完全喪失導致股權喪失的情形。對于瑕疵出資股東而言,失權僅剝奪了其部分股權,其仍保有自己履行完畢出資部分對應的股權,并未喪失股東資格。因此,部分失權的股東并不能提出股東資格確認之訴。但是,作為解決股權權屬爭議的方式,股東資格確認之訴能夠為被失權股東的權利救濟提供借鑒思路。
為確保被失權股東權利救濟在《公司法》層面有法可依,可參照股東資格確認之訴的路徑,在《公司法》中增設“股東權利確認之訴”。因被剝奪部分股權的歸屬確認涉及股東核心利益,影響公司股權架構的穩(wěn)定性和外部債權人的風險承擔,所以被失權股東權利救濟的期限必須受到嚴格限制,以督促被失權股東及時主張權利,保證股權轉讓交易的安全與穩(wěn)定。據(jù)此,應在《公司法》條文中列明被失權股東提起訴訟的起算時間以及權利主張期限,具體條款內容可設置為:允許被失權股東在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失權通知之日起60 日內,或者股權變更登記之日起一年內,以公司為被告,就喪失部分的股權向人民法院提起“股東權利確認之訴”,自案件受理之日起,被失權股東可以向法院申請中止公司的股權處置行為。另外,為防止被失權股東濫用權利,須結合司法解釋明確被失權股東提起訴訟的具體情形和申請保全的前提條件,以實現(xiàn)對股東失權規(guī)則的外部監(jiān)督與被失權股東權利的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