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萬堯
1840年的鴉片戰爭,將中國從傳統的封建社會秩序強行納入近代全球化格局,中國社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作為鴉片戰爭的直接關聯者,偏處一隅的小島香港身處其中,成為時代風暴的承受者,被割據為英國的殖民地,直至1997年回歸。在華洋雜處、東西交織的香港地區,建基于國族認同和文化認同基礎之上的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卻并沒有因為殖民體制而退卻,反而在被稱為“東方好萊塢”的香港電影銀幕上一直璀璨發光。
一、現代中華民族概念的誕生
學者黃興濤認為:“‘中華民族由‘中華與‘民族兩詞組合而成,作為一種思想觀念,它的形成既同古老的‘中國‘中華和‘中國人概念之內涵及其認同在清代的延續與演變密不可分,也與外來的現代‘民族概念于此期被吸納與運用,存在著直接的關聯。”“中國”“中華”等名詞,乃是自古即有,經歷了漫長的延續與演化過程。據目前所知,最早的“中國”一詞,出現在周成王時青銅器《何尊》銘文上:“唯武王既克大邑商,則廷告于天曰,余其宅茲中國,自之又民。”類似含義的“中國”,在《尚書》《詩經》等經書中常可見到。在“中國”內涵的演變過程中,司馬遷的《史記》發揮了重要作用。正如有學者所指出的:“把‘中國作為歷朝歷代的通用國名,始于司馬遷,這對以后的歷史產生了重大影響。另外,司馬遷雖不把匈奴、西域看作‘中國,但卻也把其看作黃帝后裔,這對此后各族加入‘中國大家庭起了推動作用。”“中華”一詞,大體起源于魏晉時期,最初用于天文方面,乃是從“中國”和“華夏”兩個名稱中各取一字組成。從現有的文獻來看,“中華”一詞較早見于《晉書·天文志》。據學者考察,“中華”一詞產生后,又逐漸具有了“中國”、中原文化和漢族、文明族群等內涵。最終,“中華”逐漸成了中國這個古老國家的又一個持久習慣的貫通性名號。
由歷史悠久的“中華”一詞和近世被賦予新含義的“民族”一詞合構而成的“中華民族”一詞,率先使用者是改革變法的先鋒梁啟超。1902年4月,梁啟超在《新民叢報》第5號上連載的《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一文中寫道:“上古時代,我中華民族之有海思想者厥惟齊。故于其間產出兩種觀念焉:一曰國家觀,二曰世界觀。”隨著其后辛亥革命的勝利、中華民國的成立和五四運動的發生,尤其是“九一八”和“七七事變”的爆發,使得中華民族觀念在大眾中得到普及,促進了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在全國地區的強化。
綜上所述,正如費孝通先生所言:“中華民族作為一個自覺的民族實體,是近百年來中國與西方列強對抗中出現的,但作為一個自在的民族實體則是在幾千年的歷史過程中形成的。”現代中華民族概念的形成,為隨后不久誕生的香港電影輸入精神的支柱,香港電影呈現了中華民族共同體概念的多維度內涵,并促進了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全球化傳播。
二、香港銀幕上的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
香港地處祖國東南一隅,地窄人稠,但卻機緣巧合,乘著歷史的東風,在近現代乘勢崛起,成為“東方明珠”,尤其是它的電影生產,不僅數量龐大,影響也遍及全球,榮膺“東方好萊塢”的稱號。香港電影之所以能夠獲得如此矚目的發展,除了香港電影人胼手胝足地辛勤付出,注重電影的商業性,更是與它巧妙編織中華故事、傳揚中華民族精神、滿足了全球華人的情感需求是密不可分的。
以香港功夫電影為例,功夫電影是香港電影的璀璨名片,源遠流長,長盛不衰,誕生了諸多經典電影。在功夫電影的譜系中,尤其以李小龍的電影最為令人難忘,他將功夫電影推廣至全球,建立了獨特的品牌,至今仍在產生影響。李小龍的電影,外表是拳打腳踢的功夫爭斗,內里則是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書寫,是對中華民族的認同敘事,以他的電影《精武門》(1972)尤為典型。電影以一段字幕開始,定下了民族主義的敘事基調:一代大俠霍元甲,因挫俄羅斯大力士,敗日本武士道高手,一洗我“東亞病夫”之辱,名震天下。惟不幸為奸人所乘,伺機下毒,終告不治。霍氏謝世后,死因人言人殊,本片乃根據當年部分傳言所改編。電影正片是徒弟陳真(李小龍飾)返回精武館,調查師父死因,勇闖日本虹口道場,懲治奸人,為師父復仇的故事。這樣的復仇故事在小說、戲曲、戲劇中比比皆是,本片與此類作品不同之處在于將個體的家恨和集體的國仇結合了起來,不再局限于一人之私事,而是上升為一國之大事。所以,在李小龍的凌厲功夫包裝下,本片的民族敘事內核切合了華人群體近代以來洗雪國族恥辱的情感結構,大受歡迎,本片打破了亞洲票房紀錄。
值得留意的是,電影里的陳真所做的事情,其實就是字幕上霍元甲所做的事情,只是一為字幕單一顯示,易為觀眾忽略;一為影像多維呈現,易為觀眾認同。例如陳真獨闖日本道場,將“東亞病夫”條幅撕碎,塞入日本武士之口;返程途中,將上海公園的“華人與狗不得入內”的牌子凌空踢碎;然后又“挫俄羅斯大歷士,敗日本武士道高手”。最終,陳真“不幸為奸人所乘”,面對西方人士的槍支迎空跳躍,定格結束。
在電影《精武門》中,“中國人”是頻繁出現的高頻詞匯和關鍵鑰匙。電影中的外國人,包括日本武士、俄國大力士、西方人士都是壞人,而與之相對的中國人都是正面人物,除了一個漢奸胡翻譯,因為他不僅親自把“東亞病夫”的牌匾送到精武館,還認為自己這個中國人和其他中國人不同,所以最終被陳真手刃。而租界的華人巡捕雖然迫于日本人的壓力要抓捕陳真,也不忘安慰陳真說:“別忘了,我也是中國人。”這是一種以國族血統為自身人格的保證。陳真是一個行勝于言的人,他的行動無疑更是彰顯了他是一個中國人,并愿意為之付出生命的代價。這是本片敘事的內在邏輯,也是打動海外游子的情感力量。直至今日,本片依然散發出無窮的感染力量。
民族乃是“最大的共同體,每到危機迫在眉睫時,都能有效激發人民的效忠……為了完成刻不容緩的任務,它是把人變成社會動物最有效的方法,也是最能把人團結起來的終極手段。”李小龍的《精武門》深諳此道,其后出現了一系列同名影視劇,也啟發了后續的同主題電影,如李連杰的《黃飛鴻》、甄子丹的《葉問》等,都是采用了以民族認同為主題內核、以歐美日本為“危機迫在眉睫”的敘事模式,表達了中華民族乃一體共生的集體意識。
“民族指的是文化上同構型的一群人。”這一群人不僅共享一塊領土,并且擁有共同的神話傳說、歷史記憶和精神文明。除了《精武門》這種情節劇式的中華民族敘事,香港也有一批文藝電影從日常生活角度建構中華傳統文化的光彩魅力,這方面以許鞍華導演的作品為代表。許鞍華在創作之初,經常在電影中呈現中國元素,隨著近年來北上合拍電影,中國元素的比重越來越大,例如《黃金時代》(2014)、《明月幾時有》(2017)等。在許鞍華的眾多電影作品中,《男人四十》(2002)在人物形象、情節編織和主題內涵上都與中國傳統文化息息相關,宛如一曲中華傳統文化的贊歌。
電影塑造了一位身在香港都市,卻滿身書卷氣的中學教師林耀國(張學友飾)——一個富有愛國氣息的名字——香港立仁中學的國文教師,畢業于中文系,年屆不惑,常年在襯衫口袋插一支鋼筆;穿著T恤時,背面印著“北京大學”,正面是“Knowledge is power.”家里滿是書柜,手不釋卷,捧著中文書。電影表現了他多次的授課片段,涉及《孟子·梁惠王章句上》《念奴嬌·赤壁懷古》《古朗月行》《永州八記》《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等古文,現代文學只涉及阿城的《常識與通識》和魯迅。一部電影看下來,儼然上了一堂中國經典文學課,有朗誦,有講解,并常配以浩渺長江、奇山俊峰等祖國大好河山的錄像片段。
電影對中國詩詞歌賦的表現,并不是只停留在課堂上,也巧妙地以之為線索,串聯人物和時空。電影中,林耀國常常回憶自己的國文教師盛老師,回憶的場景就以李煜的《虞美人》串聯。“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恰當地表達了男主角的絲絲愁緒。
電影結尾,盛老師重病昏迷,躺在醫院,林耀國和妻子、兒子一起去看老師。在昏迷老人的床前,林耀國一家三口,一人一段接續背誦了蘇軾的千古名篇《前赤壁賦》。在“哀吾生之須臾”的感慨中,林耀國和妻子解開積蓄多年的隔閡,抱頭痛哭。林耀國說:“我們讀了這么多李白、杜甫、蘇東坡,也該去看看長江。晚一點,長江一淹水,好多東西都沒了。”這是一種非常深切的中國認同和文化認同,這種對優秀傳統文化的認同撫慰了現代高樓森林中的都市人心。電影以“唯見長江天際流”的畫面結束。
除了上述這兩類電影,誕生百余年、產量上萬部的香港電影世界里,和中華民族息息相關的元素俯拾皆是,如長城、黃河、美食、服飾、禮儀、風俗、傳說等,以之為根基在銀幕上塑造了諸多美輪美奐的角色形象,訴說著多少令人難忘的奇妙故事,滿足了異國他鄉的華人華僑對故國鄉土的思念、對文化中國的向往。作為一種綿延百年的文藝作品,香港電影對萬眾一心的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塑造和傳播意義非凡。
(作者單位:南京曉莊學院)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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