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峰禪師碑》的取法與價值

李群輝　謝凌云

關(guān)鍵詞：圭峰禪師碑 宗密 裴休

《圭峰禪師碑》全稱『唐故圭峰定慧師傳法碑并序』，碑高208c m，寬93c m，現(xiàn)存于陜西省戶縣東南草堂寺內(nèi)。此碑由唐代書法家裴休撰文并書，柳公權(quán)篆書碑額。歐陽修《集古錄》、朱長文《墨池編》、郭宗昌《金石史》、孫鑛《〈書畫跋〉跋》、倪濤《六藝之一錄》、孫岳頒等《佩文齋書畫譜》、葉昌熾《語石》等多有記載。

圭峰禪師（七八0—八四一），俗姓何，法名宗密，佛教華嚴五祖。宗密生前常住陜西戶縣圭峰山，故被稱為『圭峰大師』，去世后謚號『定慧禪師』。宗密是我國著名佛教思想家，主張『佛儒一源』，認為『頓悟資于漸修』『師說符于佛意』，有《原人論》《華嚴經(jīng)行愿品疏鈔》《華嚴心要法門注》《圓覺經(jīng)大疏》《起信論疏注》《禪源諸詮集都序》等諸多著作存世。

《圭峰禪師碑》的作者裴休，是唐宣宗時期的宰相，愛好佛學(xué)、擅長書法，與宗密關(guān)系親近，可謂亦師亦友。《舊唐書》記載：『裴休，字公美，河內(nèi)濟源人也。休性寬惠，為官不尚繳察，而吏民畏服，善為文，長于書翰，自成筆法。』[1]裴休是晚唐書法的代表人物之一，黃庭堅曾說南唐后主李煜書出于裴休，[2]近現(xiàn)代書法大家溥心畬也是從柳公權(quán)、裴休處得法。

《圭峰禪師碑》的書法成就

裴休身居高位，且以書法聞名于世，『江南廬山多裴休題寺塔諸額』[3]。可惜存世作品稀少，目前所見僅有《圭峰禪師碑》。

歷代書論對《圭峰禪師碑》以正面評價為多，歐陽修稱：『其文辭事跡無足采，而其字法世所重也。』[4]陳昌圖稱：『右裴丞相休書精密秀整，智永之遺跡，而參以率更之清勁，昔人以密為法門龍象，余謂裴休亦書家鸑鷟也。』[5]鸑鷟，是中國古代民間傳說中的神鳥，許慎在《說文解字》中解釋為鳳凰的一種，由此可以見得陳昌圖對于裴休書法的高度認可。

王世貞、康有為等人對裴休書法的清勁之氣頗為贊賞，王世貞稱《圭峰禪師碑》：『書法亦清勁瀟灑，大得率更筆意。』[6]康有為稱：『唐末柳誠懸、沈傳師、裴休，并以遒勁取勝，皆有清勁方整之氣。』[7]

明代郭宗昌將裴休與柳公權(quán)相提并論，稱『柳書名噪一時，視公美固在雁行。』[8]米芾和趙崡則認為裴休書法勝過柳公權(quán)，米芾曾在《海岳名言》中將幾人予以對比，稱『歐陽詢道林之寺，寒儉無精神。柳公權(quán)國清寺，大小不相稱，費盡筋骨。裴休率意寫碑，乃有真趣，不陷丑怪』。[9]趙崡在《石墨鐫華》中稱：『當(dāng)時柳誠懸書名動一時，乃任篆，休自任書，亦信能書矣。余不敏，竊謂此固當(dāng)勝柳書。』[10]與此同時，對裴休《圭峰禪師碑》評價較差的書法評論也層出不窮，其中以孫鑛、孫承澤的觀點最為典型。

孫鑛有一段關(guān)于《圭峰禪師碑》的題跋，稱『初得此碑時，絕愛之，以其秀媚而精緊，又別出一風(fēng)致。』但后來經(jīng)過臨寫，『乃覺其拘且力弱，形體雖微似歐，卻全不得歐法。』理由是『歐結(jié)體雖方整，其實筆筆含飛動意，安插得宜，所謂體嚴而用和。此則刻核求工，往往不能稱意，又乏其筆圓之妙，所以不得佳。』[11]在孫鑛看來，《圭峰禪師碑》存有幾大問題，一是拘束且力弱，二是全不得歐法，刻意求工，達不到歐陽詢楷書的『體嚴而用和』，而且『乏其筆圓之妙』。筆者以為，裴休《圭峰禪師碑》用筆在歐陽詢和柳公權(quán)之間，尋求一種新的嘗試和突破，章法上也更為自然率意，如果完全以歐體為標(biāo)準(zhǔn)來衡量《圭峰禪師碑》，并非一種客觀妥帖的做法。

孫承澤則是將裴休與柳公權(quán)進行對比，認為裴休差之甚遠。他在《庚子銷夏記》中稱：『是碑乃以篆額付柳誠懸，而己任書，何不自量也，后世乃有以為勝柳書者，兒童之見耳。』[12]我們不妨將孫承澤對柳公權(quán)書法的相關(guān)論述做一比較分析：

碑為崔鉉文、柳公權(quán)書，書法端勁中帶有溫恭之致，乃其最得意之筆。[13]

碑為劉禹錫文、柳公權(quán)書，字法較他碑稍小，而深厚不露風(fēng)骨，柳碑之僅見者。[14]

誠懸《玄秘碑》最為世所矜式，然筋骨稍露，不及圣德與崔太師碑。[15]

對比這幾則論述，不難發(fā)現(xiàn)，孫承澤秉持儒家美學(xué)立場，稱贊《神策軍碑》和《崔太師碑》溫厚謹嚴、不露風(fēng)骨，是柳公權(quán)的得意之作，《玄秘塔碑》則筋骨稍露，略顯不足。回過來再看裴休《圭峰禪師碑》，它恰恰屬于勁健灑脫、多用露鋒的風(fēng)格，顯然不符合孫承澤倡導(dǎo)的中和含蓄之美。孫承澤的書論文章一再表露『柳公權(quán)楷書堪稱唐代第一』的觀點，例如他評柳公權(quán)《苻璘碑》稱：『至誠懸始大辟境界，自出手眼，雖學(xué)魯公，實有出藍之譽』[16]，評柳公權(quán)小楷《護命經(jīng)》為『真有唐第一妙跡』。因此，在孫承澤眼中，裴休書寫《圭峰禪師碑》正文，僅讓柳公權(quán)題寫碑額，純屬是裴休自不量力的行為。

值得注意的還有孫承澤評價柳公權(quán)《玄秘塔碑》的一段話：

（裴休）撰玄秘塔文，何能著一名理，但侈言人主寵遇之隆，以張揚其教而已，休輩之伎倆不過如此……吾嘗讀歐陽文忠文集，中無一篇佛寺碑記，元時欲刻釋書，令吳幼清先生作序，先生堅不應(yīng)命，此皆圣人之徒也。[17]

由此可以看出，孫承澤是站在儒家立場，對愛好佛家學(xué)說的裴休并無好感，因此對裴休的書法給出差評就容易理解了。

從以上正、反兩種截然不同的書法評價，不難看出古人在書法審美和認知方面存在明顯的差異，而在書法評論過程中常常帶有主觀色彩，『書以人傳』或『書因人廢』的現(xiàn)象也是屢見不鮮。

《圭峰禪師碑》的取法對象

關(guān)于《圭峰禪師碑》的書法取法對象，古代書法評論家存在不同看法，大致可以分為四種意見：

第一種觀點認為《圭峰禪師碑》取法歐陽詢楷書，代表人物有王世貞、趙崡。王世貞稱：『（《圭峰禪師碑》）書法亦清勁瀟灑，大得率更筆意。』[18]趙崡也稱：『此碑裴相公休撰并書，法全出歐陽信本。』[19]

第二種看法以梁巘為代表，他認為《圭峰禪師碑》在取法歐陽詢的基礎(chǔ)上，還融入柳公權(quán)的寫法。梁巘曾在《承晉齋積聞錄》中道：『《圭峰碑》全宗歐陽信本，而擒縱更盡其勢，間參一二筆柳法，唐碑中之可學(xué)者也。』[20]

第三種觀點認為《圭峰禪師碑》取法智永、參以歐陽詢。孫承澤《庚子銷夏記》稱：『裴休書脫胎于智永而附益以歐陽率更。』[21]陳昌圖稱：『右裴丞相休書精密秀整，智永之遺跡，而參以率更之清勁。』[22]

最后，還有學(xué)者直接斷定《圭峰禪師碑》是出自柳公權(quán)的手筆，只是落款寫了裴休而已。清代葉昌熾在《語石》中記載如下：『《圭峰和尚碑》其運筆之操縱，結(jié)體之疏密，與誠懸昕合無間。《大達法師》，裴撰文而柳書之。此碑則柳題額而裴書之。兩碑微言奧義，非精于梵乘者不能作。其文固宜出于一手，竊訝裴之書又何以神似柳，既而豁然悟曰：此碑亦裴撰而柳書，特書丹時并題裴款耳。』[23]

顯然，歷代書法評論家對于《圭峰禪師碑》的取法爭議，主要集中在裴休與歐陽詢、柳公權(quán)的關(guān)系上面。為了厘清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筆者將對《圭峰禪師碑》和柳公權(quán)楷書、歐陽詢楷書的章法、字法、筆法幾大要素進行對比分析，以此為依據(jù)來對以上爭議做出客觀的判斷。

整體章法方面，柳公權(quán)楷書強調(diào)左右呼應(yīng)，章法較為茂密，給人以充實嚴密的感受，《圭峰禪師碑》與歐體楷書則采用更加空靈的篇章布局方式，顯得雅致輕巧；柳體楷書提按對比幅度較大，筋骨精勁、風(fēng)神奕奕，《圭峰禪師碑》與歐體楷書的提按幅度相對小一些，整體氣質(zhì)顯得更加含蓄平和；柳體楷書結(jié)構(gòu)往往呈現(xiàn)外拓趨勢，中宮比較開闊，而《圭峰禪師碑》的字體與歐體楷書接近，更加險峻峭絕，字形偏向內(nèi)擫。在中宮緊收的處理方面，《圭峰禪師碑》有很多字形比歐陽詢楷書更有過之，與歐陽通的楷書有異曲同工之妙。在字的重心方面，柳體字重心較高，字形顯得修長挺拔，而《圭峰禪師碑》與歐體楷書有相當(dāng)一部分字重心降低，橫向取勢，平添了幾分隸書筆意，整體也顯得更為生動有趣。

通過以上論述及對比分析，《圭峰禪師碑》主要取法歐陽詢這一點應(yīng)該是可以確定無誤的。但與此同時，《圭峰禪師碑》中勾畫、字框的寫法與柳體十分接近，能看出裴休對柳公權(quán)楷書的借鑒和吸收，因此，梁巘『《圭峰碑》全宗歐陽信本，而擒縱更盡其勢，間摻一二筆柳法』的說法應(yīng)該是十分貼切的。《圭峰禪師碑》結(jié)合歐、柳二人的楷法，還摻雜一些行書，使得整體更饒有趣味，最終形成清勁灑脫、峻峭自然的個性風(fēng)貌，在晚唐書法史上留下精彩的一筆。如此可見，葉昌熾所持《圭峰禪師碑》是柳公權(quán)所書的觀點，顯然是站不住腳的。至于孫承澤、陳昌圖等人認為《圭峰禪師碑》是脫胎于智永楷書，通過字形對照來看，這種說法恐怕很難成立。

作者單位：紹興文理學(xu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