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茶為媒，以文會友： 美國華裔小說《吃碗茶》對中國茶文化的傳播

顏碧洪

華人移居海外的歷史源遠流長，如今，在全球化經濟快速發展下，人際之間的交往愈加頻繁，華人群體隨著時代洪流走向并散居于世界舞臺，也讓中國文化與世界文化有了更多的碰撞和融合。旅居海外的僑胞是中華文化在海外的承載者和傳播者，是國際傳播、人文交流的天然媒介。海外華人具有雙重語言和比較文化的優勢，他們自由游弋在兩種文化之間，帶著對母族文化的記憶和想象，又加之對新種群文化的了解和融入，因此他們在跨文化傳播交流中具有得天獨厚的位置。

不同于上一代海外華人對中國文化的固守，華裔二代因出生和成長于他國，自身兼有雙重文化身份，對中國文化在異域之地的生根、發展和融合尤其敏感，他們會用一種獨特的視角和全新的視野解讀和建構中國文化，雖可能存在有意無意的誤讀，但這也許恰恰符合跨文化傳播中多重文化互適的特性，有助于提升中國文化傳播的有效性和影響力。

人是社會交往的動物，只要有人類，就有傳播交流，而人文（人類文化）的交流最為普遍。人流、物流、資金流、信息流，所有流動中，人的流動（人與人之間的流動、文化的互動）是基礎，而流動流通，交流交通，互動溝通，產生繁榮，帶來發展。人文交流中文學藝術作品往往走先，美國華裔作家的文學創作對中國文化的表現和傳播就是其中生動的例子。這里，華裔文學和華文文學并駕齊驅，前者是外文（英文）創作，注重在當地文化中的傳播，后者則是中文寫作，主要在華人中交流，兩者共同對中國文化的傳播和發展都做出了強有力的貢獻。

茶文化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代表和象征，它往往也是華裔作家書寫的焦點。20世紀60年代美國朱路易（Louis Chu）創作的小說《吃碗茶》（Eat a Bowl of Tea）就是其中的經典之作。該小說以“茶”為名，也以“茶”為情節輔助貫穿小說始末，敘述了華裔兩代人在美國唐人街生活的景象，再現了華人在美國社會被閹割的歷史真實，以及華人如何在困境中尋求出路，最終融入社會，尋求到自我的身份。該作品被公認為是“首部也是唯一一部”真實反映美國唐人街華人生活狀況的小說。“亞裔評論家一致肯定《吃碗茶》在華裔乃至亞裔美國文學的里程碑作用。朱路易與過去華裔作家的不同之處在于他既不回避華人單身漢社會，也不粉飾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糟粕，并且在語言文字上力圖再現唐人街華人的語言”。1

從傳播學角度上來看，傳播過程是一個目的性行為過程，具有試圖影響受眾的目的。華裔二代及之后的作家是中國文化海外傳播的主體，傳播者與接受者之間有共通，因而在文化傳播效果上更為突出。中國文化漂洋過海，如同華裔作家一樣，尋求一種全新的身份和定位，以促進文化之間的融通和融合。朱路易在小說中把茶作為重要的文化符號和文化象征，通過小說故事情節和人物，將華人的物質文化、制度文化和精神文化傳遞給美國讀者，激發了西方讀者對中國文化的興趣，促進了中國文化的海外傳播。

美國華裔小說傳播中國茶文化的緣由

美國華裔小說傳播中國茶文化有多方面原因，這些因素共同塑造了美國華裔小說中茶文化的重要角色，使茶成為文學作品中的一個豐富且有深度的文化元素，推動了茶文化在美國的傳播。

1.歷史淵源與移民歷史的背景。美國華裔小說傳播中國茶文化的緣由可以追溯到19世紀中早期的華工移民潮。“這時期移居美國的華人，除少數人外，大部分來自廣東省臺山地區”。2廣東茶文化是中國四大茶文化之一，茶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唐朝時期。當這些廣東華人移民到美國，刻在骨子里的飲茶習慣也隨之漂洋過海，成為這些華工在艱苦的工作環境下對家鄉思念的一種慰藉。茶成為了美國華裔生活中的一種象征，同時也是對故土文化的一種聯系。隨著他們在美國扎根，茶文化也在美國逐漸傳播開來。

2.情感表達與文化認同。茶在美國華裔小說中常常被用來表達情感、情感困境和文化認同。華裔移民在美國的生活并不容易，他們面臨著文化差異、種族的歧視以及語言障礙和生活習慣不同導致的適應困難。茶成為一種情感宣泄和自我認同的方式，直接或者間接體現了移民的心情和對家鄉文化的眷戀。

3.社交紐帶與社會互動。茶在美國華人華裔社區中扮演了社交的重要角色。“在中國，他們就生活在中國文化傳統中，但他們來到美國時，處在陌生的美國文化包圍中，他們建構了屬于自己的地理空間，那就是唐人街。家族在這里就演變為宗親會，小說《吃碗茶》中，王氏會館和平安堂這兩個組織在唐人街社會里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很多事情都是通過這兩個組織解決的”。3茶文化促進華人華裔社區成員之間聚集，共同品茶，交流思想和經驗。在20世紀紐約和舊金山等城市，茶文化也被用來組織抗議和反抗種族歧視。

4.文化傳承與文化融合。茶文化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一部分，它強調尊重、平等和和諧。茶文化具有很強的包容性和開放性，它不僅傳承了中國的傳統價值觀，還與現代美國自由、民主和平等的價值觀相契合，兩種文化互相尊重、欣賞和交流，既有中國傳統文化傳承的體現，也有多元文化融合的表現。

美國華裔小說《吃碗茶》的中國茶文化內涵

文化結構是指一定文化各種表現形式的內在的有機聯結體。包括三個層面，即表層的物質文化、中層的制度文化、深層的精神文化。表層的物質文化是人類對物質的利用的形態，通常體現在人的衣、食、住、行領域，因此也包括了生產力形式；中層的制度文化是以物質為媒介表現精神的形態，包括藝術、科學、宗教、制度、禮儀、風俗等等深層的精神文化，是滲透在前兩層文化中的觀念、意識和哲學精神。美國華裔小說《吃碗茶》中的中國茶文化內涵可以從文化的三個層次漸進體現：

1.物質文化。茶歸屬于飲食文化，是美國華裔小說對中國傳統文化最為明顯的體現。美國華裔小說中無論是從茶葉的品種、茶具的選用、茶的烹調和茶藝、茶道上，都體現出中國人對茶的熱愛和追求，可以為西方讀者提供一種感性的文化體驗。《吃碗茶》的主人公王彬來為岳父奉上的第一杯茶是茉莉花茶，代表著愛情的初始，清新怡人。同時，在中國傳統中，茶通常也是作為定親禮物送到女方家中，因此這也預示著王彬來對此次婚姻的接受和認可。在王氏家族的聚會中，族人們對中國茶道的傳承，寓意著華人在美的生活旅程慢慢展開。喝茶中的華人碎碎念念、家長里短，真實反映了華人社群生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交織纏繞的社會關系，也反映了血脈相親的華人族裔關系。因此，當茶的香氣飄揚開來，小說也預示著華人在異域他鄉終將綻放出芬芳，尋求到自己的歸屬。

2.制度文化。茶在中國的社交、禮儀和文化活動中都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在小說《吃碗茶》中，茶是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尊師重道、孝道文化、禮儀文化以及中國傳統的家長制和集體制的體現。主人公王彬來雖然也受美國自由文化思想的影響，但仍嚴格按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與家鄉來的新娘美愛成親。當婚禮上新婚的夫婦為王彬來的父親敬上一杯茶，這里茶寓意著中國的“孝道”，而父親回應的祝福語“早生貴子”以及親朋好友回應“明年我們會再來喝茶的”，都蘊含家族子嗣的綿延和家道的傳承。“群體主義是包括海外華僑在內的許多中國人所認同的一種價值觀。群體注意強調群體的和諧，個人與社會關系的緊密以及人與人之間較強的相互依賴。在美國的整個華人社會就好像是一個大家庭，在這個家里，由一個父親般的人物控制全局并對整個社區的事務進行管理”。4王氏宗親會的會長王竹庭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物。他在唐人街的王氏家族內說一不二，一方面對宗親會的成員提攜幫助，另一方面也集結本宗親力量一起對抗外面的勢力。“對于華人大家庭來說，最具代表意義的制度包括兩種，一種是實行了家長制管理模式，另一種是實行了堂會制度的管理模式”。5

3.精神文化。茶對中國文化的理念和文化精神的體現更為明顯。許多華裔作家借助茶文化表達了中國文化中的內斂謙卑、平等和諧以及對自然和神的敬畏。《吃碗茶》中茶成為了小說人物睹物思人的有效媒介。茶有著無窮的生命力和豐富的精神內涵。中國人像茶一般圓潤融通，狀似無物，回味之時卻蘊藏著極大的張力。茶能體現中美國華裔溫良謙卑的個性，也能代表他們對主流社會不公的抗爭和努力，還能呈現對他種族和他文化的接納和包容。“正是基于中美文化的差異性，茶文化成為華裔美國作家紓解故土情思的集中體現，并且呈現出強大的生命力”。6

美國華裔小說《吃碗茶》對中國茶文化傳播的方式

1.小說情節的創設。美國華裔小說一般通過描寫中國茶文化相關的元素、故事情節和人物，來表達作者寫作的意圖和主題思想，小說《吃碗茶》就是以茶貫穿小說的始末，借助茶的描寫來刻畫塑造海外華裔的形象、描寫他們的生活場景、體現他們海外生存的艱難歷程。茶的包容精神也隨著小說情節的鋪展開來，王彬來和美愛這對年輕夫妻最終決定離開唐人街的是非，搬到舊金山，開啟新生活，在妻子的鼓勵下，王彬來最終服用“藥茶”來恢復身體健康。“藥茶不僅從身體上治愈了他，也給了他心靈的慰藉。雖然藥茶很苦，卻給他們的新生活帶來了甜蜜。茶最終也成了美愛勝利的象征。”7

2.文化象征的運用。美國華裔小說將中國茶文化作為一種文化象征，來表達出華裔對自我身份認同和文化歸屬的尋求，表達華裔在邊緣化地位下如何以謙遜、平和卻又不折不撓的精神努力在美國社會求得生存。《吃碗茶》中將茶的文化象征含義運用得淋漓盡致。“整部書中，我們可以看到豐富的文化內涵，主要包括融合的多元文化和悲情的移民文化以及中國傳統封建文化”。7《吃碗茶》利用小說人物的言行，講述了關于“忠孝仁義禮”等儒家倫理道德，王氏家族一直以“本分”來規范自我和晚輩的言行，是中國傳統封建社會儒家文化思想的殘留。中國茶文化的包容、先苦后甜以及含蓄內斂的特性，是這些多元文化、悲情文化和儒家文化的最為綜合和深刻的表達，也是中國傳統文化謙遜禮讓的精神象征。小說中的茶是華裔的思想慰藉和精神支撐，同時也是王氏宗親維護族群情感關系的紐帶。這里的茶文化乃至于更大層面的中國文化不僅是家庭關系的維護，也是海外地緣關系穩定的基石。

3.對比反思的方法。美國華裔小說中的中國茶文化不可避免與西方茶文化和咖啡文化相撞擊，因此華裔作家也借助對比等方式找出文化之間的差異，反思如何將中國茶文化融入西方文化，也寓意著華人融入美國社會的方式和途徑。《吃碗茶》中對家庭關系的著重刻畫，利用中國家庭的兩代人之間的沖突矛盾來表明對美國社會的一種態度，折射出華人在美國社會所受到的壓迫和不公，以及中國傳統文化與西方價值觀的沖突矛盾。《吃碗茶》也關注到女性角色的成長變化，美愛從傳統中國女性的“溫良恭儉讓”到移居美國后有著獨立女性意識的萌芽以及對父權社會壓制的反抗，都說明在對外發展過程中落后與文明、專制與民主之間的沖突碰撞以及最終的進步。

美國華裔小說對中國茶文化傳播的意義

1.促進文化交流和理解。作為傳播主體的華裔作家，既是中國文化的傳播者，也是傳播過程的控制者。美國華裔作家作為與中國文化記憶無法割裂的一部分，無論是作為中國文化的局內人還是旁觀者，都能以各自的姿態對中國文化進行書寫，也許正確，也許片面，但這些都并不妨礙文化以文學書寫的形式進行傳播。而當以小說這樣一種虛構的方式進行傳播，文化的正確性已經不再是傳播的重點，而在于傳播第四要素即受眾對接受到的信息的態度和加工。因此，美國華裔小說中的茶文化有原汁原味地流傳，也有小說創作者為達到書寫目的而進行的解構和建構，無論是何種形式，小說都起到了對中國茶文化的傳播，同時產生了中國傳統文化對外宣傳的影響力。“這不僅對當代中美文學的發展有著非常現實的作用，同時對研究中美文化也具有非常現實的意義，它不僅僅是一個時代的文化象征，更是作品所處社會的縮影”。8

2.傳承和弘揚中國文化。中國茶文化是中國傳統文化的珍貴遺產之一，擁有數千年的歷史和深厚的內涵。在小說中，茶文化元素融入小說角色的生活中，通過對飲茶的細致描寫，通過角色的行為對話以及情感活動，不僅可以了解茶文化的精髓，也對中國人生活方式和思維有更為深入的了解。文化的三個層次從表及里，通過小說作品的傳播，表層的物質文化、中層的制度文化以及深層次的精神文化都在小說中有所體現。隨著小說閱讀面的鋪展，中國茶文化也隨著弘揚開來。華裔后代從閱讀中增進對母族文化的認可和了解，傳統文化可以得到更廣泛的傳承和弘揚。西方讀者在閱讀中有著不同于本國文化的一個獨特的文化體驗，增進對他族文化的興趣和了解，這種文化交流和理解有助于促進不同文化之間的互相尊重和合作，豐富了世界文化的多樣性。

3.增強中國文化對外傳播的影響力。隨著我國逐漸走向世界舞臺的中央，講好中國故事、傳播好中國聲音需要厚植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同時我們需要傳聲筒幫把中國聲音傳揚出去。華裔一代熟諳中國文化，生命中的東方元素已經根深蒂固，因此作品中的中國文化的書寫較為原汁原味；華裔二代以及之后的華裔作家由于身處雙重文化的熏陶，在東西文化碰撞中獲得了一種新的視角，擁有新的文化目光，對母族文化多了一層思考和想象，他們對中國文化有批判、有解構、有后現代主義的再建構，用一種全新的模式解說中國故事和文化。美國華裔作家對中西方文化的客觀辯證的態度有利于消除中美兩種文化的對立，促進文化間的和諧融通，讓接受者在無意或有意閱讀中提升對中國文化的興趣，增加對中國文化的了解，增強了中國文化在西方的傳播影響力。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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