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材、細節和故事
——讀楊遙小說《把自己折疊起來》

○鐘小駿

鐘小駿，1978 年生，祖籍浙江，長居山西。文創二級。小說、人物傳記曾獲獎，參與創作影視劇多部，有隨筆、雜文等散見于國內各媒體。晉中信息學院創意寫作兼職教師。

如果要盤點文學史上最著名的體現素材與小說之間關系的作品，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應該毫無疑問地名列前茅了。1872 年，在距托爾斯泰農莊五俄里的地方，一個叫安娜·茲科娃的婦女發現自己的情人另有新歡，一氣之下離家出走，不久之后臥軌自殺。這件事給了一直在思索自己新小說的托爾斯泰以刺激，最終演變成了不朽的文學名著《安娜·卡列尼娜》。咱們今天要說的內容，就是從素材到小說過程中的一步必經之路——變形。

楊遙的《把自己折疊起來》是一部短篇小說，發表在2023 年第3 期《收獲》上，全文萬字。

很意外地，我參與到了《把自己折疊起來》這部小說的核心事件中。大概三四年前，我與包括楊老師在內的幾個朋友喝完酒后在街上漫步聊天，走了大概有五六千米的距離，酒醒得差不多，腳卻有點酸，于是就近去了一家足療店，此時只剩四個人，大家開了一間大包廂，一邊等著服務員一邊繼續聊天，男人嘛，喝酒之后就開始吹牛，當時的“主吹”是一位記者行業的老前輩，正在講述著多年從業經歷中的種種奇事。話說回來，吹牛這事，聽人吹總是不如自己吹過癮，因此我們三人其實也只是敷衍一二而已，老前輩覺得大家不夠熱情，主動轉換話題，說自己可以把雙腿盤過頭頂，并最終在我們的熱情鼓勵下以年近五十的“高齡”完成了這一壯舉。

那天晚上因為足療店中的客人實在太多，我們等了一會兒也沒人來送洗腳水，于是在老前輩盤完腿之后我們就離開了。出門送老前輩離開后，我們三人繼續步行著往家的方向走，因為大家都寫東西，所以提到了今天晚上的經歷，都覺得是一個不錯的寫作素材，但又因為大家各自的興趣點不同，所以對這晚的觀察重點也有區別：正在準備寫長篇的朋友對涉及自己家鄉的一些事件頗為動心；我因為更多的是寫劇本，對前輩所講的一些社會性事件中的荒謬性更感興趣；而楊老師卻似乎并沒有展現出對哪個具體事件更關注。到路口后我們分開，各回各家。

然后是漫長的疫情，之后我就看到了這篇《把自己折疊起來》。

說實話，因為身邊的朋友大部分都寫作，所以對自己經歷或者聽聞某些朋友的經歷被變形成小說情節我其實并不敏感，讓我覺得意外的是，楊老師把這個事情處理成了目前的這個樣子。

我當時對這個事情的想法是：一個中年男人在晚上喝了酒之后，在朋友們面前努力地維持著自己的驕傲——各個領域的——過往的成就、經歷的奇葩、特殊的能力等等，其實這是“男人”這個物種幾乎貫穿整個生命的本能：小時候跳得高、跑得快、嘴皮子溜是這樣；能動耳朵、把手指彎到手背上、吃橡皮筋然后再拉出來也還是這樣；長大后掙很多錢、當很大的官、娶很漂亮的媳婦也仍然是這樣。讓我來處理這個素材，我很可能會把它變成一個細節，在某部劇中，一個類似的夜晚，幾個朋友相聚，讓這件事發生——你會發現，細節本身不具備特定的意義，只看它被安排在什么地方，意義由更大的“故事”賦予，所以不但意義可變，它出現的位置也可變：可以隨意地出現在故事的開頭、發展和結尾，甚至出現在高潮也未嘗不可。

因此假如一個事件作為素材進入一個作家的眼中，這個素材有多大程度上會在作品中保持自己的“原貌”呢？或者換個問法，當一個作家看到了一件事，他們究竟看到了什么？

從心理學角度講，“偏見”的存在符合人的天性，一個人只能看到他自己想看到的，他的審美和他的思考決定了他看到的不可能和別人完全一樣，一部《紅樓夢》，“經學家看見《易》，道學家看見淫，才子看見纏綿，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闈秘事”也是這個道理，那么，在處理這個“事實”的時候，自然也會有傾向、立場和側重點的不同。

接下來的過程就是作家的“標準動作”了，把你感知到的東西表達出來，或者說“傳遞”給讀者，其間使用的，就是矛盾、伏筆、沖突、懸念等等“技巧”。其中不可避免地，會讓素材“變形”。

中國有四大民間傳說，《梁?！贰栋咨邆鳌贰睹辖揲L城》和《牛郎織女》，前三者無爭議，有一種分法把《牛郎織女》用《天仙配》替代了，有意思的是，《牛郎織女》和《天仙配》的諸多版本中各有一種使用了同一個故事開頭：“織女”和“七仙女”于人間湖中洗澡，被“牛郎”和“董永”看到后藏起衣服，最終得成夫妻，這兩個開頭放在大背景中其實都有破綻——天上仙女，如何會在人間洗澡？就算洗澡，又怎能擺脫不了人間無賴？仙女洗澡，這會被人間老牛提前預知？究其原因，是因為這個開頭故事脫胎于《晉書》中的《毛女》一篇，原作中洗澡的是鳥妖，脫下身上“毛衣”就變成人形，不穿上就變不回去，而拿衣服的是耕種水田的農夫，他裝成“稻草人”要捕捉偷食稻谷的鳥兒，最終瞞過了飛來的鳥妖，并把“毛衣”藏起來，讓鳥妖成了自己的妻子。

因為《牛郎織女》與《天仙配》中使用了《毛女》的故事結構，卻改變了其中的“人物”設置，所以讓曾經成立的“故事邏輯”出現了漏洞，這也是為什么這兩個傳說在四大民間傳說中位置靠后的原因，也同時告訴我們，要對“素材”進行“變形”，需要同時符合“故事邏輯”與“真實邏輯”，即需要讓“故事”邏輯自洽，也要讓“事件”邏輯自洽。換言之，作者不但要對自己要講的“主題”完全掌握，也要對“素材”完全掌握，莫言在《透明的紅蘿卜》中讓“小鐵匠”取代“老鐵匠”來表明“時代變遷”，那他自己就要明白鐵器硬度與淬水溫度直接相關這個訣竅本身。

所以，“李老虎”在“舒文”的幫助下請“鎮里的書記孫林”出席晚宴，在宴席上“興致勃勃”又“處心積慮”地表演了“把雙腿盤在腦后”，我看到的和楊遙看到的從來都不是一個東西，所以孫林在看到李老虎把一條腿盤上去的時候接到“張縣長”的電話走出去后，李老虎就停下，孫林回來后他再次開始，然后在孫林又接到“劉書記”的電話再次出去后再次停下，然后在孫林回來后再次開始，他的“骨頭啪啪地響”，最后甚至“椅子被壓塌了”。幾天后李老虎送舒文上車“回省城”，在車站“緊緊地抱住舒文不放”，在舒文耳邊說，“老伙計，我就靠你了，這是我唯一的機會了”。

在楊遙的眼中，這個世界是有內部的運行規則的：權力的、優勝劣汰的、人情世故的。同時，他又是一個聰明的作家，他明白這些事物具體是什么樣的、真相是什么樣的、關鍵是什么樣的，所以你看，那個晚上我眼中的“好笑的、男人的、孩子氣的”素材，被他變形成了“絕望的、掙扎的、荒謬的、讓人無言的”，讓“人”被“折疊起來”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