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宏
齊齊哈爾大學 黑龍江 齊齊哈爾 161006
伊凡?阿列克謝耶維奇?布寧(Иван Алексеевич Бунин,1870-1953),俄國第一位諾獎得主,獲獎原因是布寧以嚴謹的藝術才能在文學散文中塑造出了典型的俄羅斯性格[1]。布寧的文學作品始終堅持扎根于廣袤的俄羅斯大地,喜歡從細節之處描寫俄羅斯的人民和自然風光。說到細節描寫,布寧筆下的色彩符號描寫十分的精致傳神,這是因為其中融入了現實主義和現代主義雙重特質。隨著俄羅斯社會環境的復雜化,布寧選取色彩符號的側重點發生了轉變。作家前期的小說作品多使用明麗脫俗的超現實主義色彩符號,具有印象派特征,可見布寧對大自然的美有著獨特的感悟力和審美能力[2]。而到了二十世紀初期以后,布寧側重大面積使用色彩基調相對昏暗的消色色彩符號,布寧這一時期更關注色彩符號的文化功能,通過色彩符號反映復雜的社會現實和不同階層俄羅斯人的觀念意識(圖1)。

圖1 《幽暗的林蔭小徑》封面圖
文化理論的許多重大進展,導源于把語言當作一種符號系統來研究的做法。而對于符號系統進行分析的學科就是我們所熟知的符號學。“符號學”這個術語源自希臘語的“符號”。符號學考察符號在文化中的運行方式,乃是基于以下預設:文化的方方面面皆可看作符號的系統。理解一種文化,就意味著對它的符號系統進行探測和解釋。符號并不包含明確的意義或者觀念,而只提供了某些線索,讓我們能夠借助解釋去發現意義。只有當符號借助人們有意無意采用的文化慣例和規則得到破譯,符號才會呈現出意義[3]。對色彩符號進行文化意義的分析就體現了符號學研究的特征。
色彩符號作為文化傳統和風俗習慣的載體和媒介,承載著當地的歷史文化、民俗文化、宗教信仰等意義,是一個地區的文化標志[4]。一方面,同樣的色彩符號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表達的傳統文化意義和風俗習慣有所不同;另一方面,同一地區不同時代背景下的色彩符號的文化內涵也存在差異。比如經常使用的消色詞黑、白、灰以及彩色詞紅等,它們被視為文化差異的標志和歷史的重要參考依據。
對于一個民族,最息息相關的便是其生活的自然環境與社會環境。不同的民族對色彩符號的理解、分類方法都是不相同的,甚至同一色彩符號在不同地方、不同時期的意義也是不相同的。除此之外,環境和氣候的不同也會導致各民族在色彩符號的運用風格上出現差異。正是這些描繪自然條件和生活條件的色彩符號的運用情況有所不同,進而體現出了各民族有著自己周圍大自然與生活圖景的特色。
通過小說標題中的色彩修飾語темные,可以看出短篇小說《幽暗的林蔭小徑》所描述的社會環境籠罩在一片昏暗的、壓抑的、憂郁的氛圍之中,布寧在短篇小說《幽暗的林蔭小徑》中用來描寫俄羅斯社會環境的色彩符號只有黑色[5]。通過黑色這一色彩符號描繪當時俄國社會的貧窮、落后、憂郁的背景。除此之外,小說通篇描寫社會環境主要用到的只有一個意象“黑色的車轍”,并且只在小說的開頭和結尾處設置,足以看到布寧旨在使整篇小說都籠罩在一片破舊、窮困的社會大環境之下。但小說中還存在一個細節,小說開頭是這樣形容的,“一個凄冷的秋雨天,土拉的一條大路上積滿了雨水,一道道黑色的車轍將其碾得橫七豎八。”[6],反觀小說結尾,布寧寫道,“車夫一邊讓馬小碎步前行,不時碾過輪下一道道黑魆魆的車轍,以選擇不太臟的路走”。用“黑色的車轍”隱喻俄羅斯前進的方向,在布寧看來盡管俄羅斯當前所處環境如“雨后橫七豎八的車轍”,困難重重,但俄羅斯的未來在不斷摸索中前行必會找到那條“不太臟的路”,即帶著俄羅斯人民走向安居樂業的幸福之路。
在《幽暗的林蔭小徑》中描繪生活環境的主要色彩符號有:鍍金的、本色的、白色的。布寧選擇最質樸的色彩符號將俄羅斯人節儉樸素的優秀生活品格細膩地體現出來。小說中這樣寫道,“客店里溫馨、干爽,而又一塵不染。一尊新做的鍍金圣像擱置店房左角,圣像下方是一張蒙著潔凈的本色臺布的桌子,桌子旁邊是幾條擦拭得一干二凈的長板凳;遠處右墻角放有新粉刷的櫥灶(潔白如新)……”[7]。從沙皇亞歷山大二世宣布俄國農民擺脫農奴制后,俄國農民獲得人身自由,有了自己基礎的經濟來源。這里的女店主就是俄國農民獲得解放的較為成功案例,店房左角那尊鍍金的小圣像暗示女主人公是位教徒,隱喻著她始終保持一顆虔誠而纖塵不染的內心世界。除此之外,通過“本色的臺布”、新粉刷的潔白的櫥灶”可以看出,客店被女主人照顧得井井有條,象征著俄國農民勤勞與智慧的美好品質。盡管如此,俄國農民吃穿用度仍然是十分樸素。
在《幽暗的林蔭小徑》開頭處,這樣描述貴族尼古拉的形象:“而車里頭坐著的是一位戴大便帽、身材勻稱的軍官模樣的老者,身著尼古拉式的帶有海貍毛立領的灰色外套,同時長著一條黑眉毛,但留有白色的小胡子,和同樣是白色的連鬢胡連成一體。”首先,在俄羅斯傳統中,只有貴族長官可以穿灰色的軍外套,灰色在軍隊里是身份的象征,可見尼古拉的身份地位的高人一等。此外,布寧在描寫貴族尼古拉肖像時,采用的是一副“黑眉毛”,在布寧的小說作品中,黑色的毛發都是魅力、討喜的象征,但留著白色小胡子和白色的連鬢胡,這里白色不僅代表尼古拉的年齡,還象征著尼古拉一代的貴族走向末路的狀態,可以看出俄羅斯貴族階層與莊稼漢這些平民的生活如此相近,如此親密。
布寧對尼古拉的外貌描寫則更加具體,形容他“……帶著疲憊的神情,抬起一只白皙清瘦的手在頭發上掠了掠,于是他那一頭白發連同太陽穴上的鬢角略略蜷曲向他的眼角,那張配有黑眼睛的清癯英俊的面孔隱約藏有幾顆淺淺的麻點。”除了還是同樣的“黑眼睛”對尼古拉的外貌描寫仍是英俊的象征之外,白色在《幽暗的林蔭小徑》中形容人的外貌是不健康、虛弱的代名詞。其中“抬起白皙清瘦的手”指明尼古拉年邁的狀態,那種盡管地位比這些平民高,但在時光面前,無人擁有特權。布寧隱喻性地把社會危機放到全人類的哲理性高度來思考,拉近了俄羅斯貴族與平民的距離。可見俄羅斯絕大部分貴族的生活遠比歐洲國家的貴族的生活要普通簡樸得多。
在《幽暗的林蔭小徑》中,在尼古拉在認出娜杰日達后,面對娜杰日達的步步追問,描寫貴族尼古拉外貌的只有一個色彩符號——紅色,并且隨著尼古拉的愧疚程度加深,紅色的色彩符號程度也不斷加深。在剛認出娜杰日達時“他很快站起身來,睜大眼睛,漲紅著臉。”此時尼古拉更多的是吃驚,因為距兩人上次見面足足已經30年。隨著尼古拉逐漸想起往事,“臉一直紅到白發根。”可見兩人之前發生過非比尋常的感情關系,才使尼古拉在多年之后再度回憶起內心仍然十分激動。而得知,娜杰日達在尼古拉走后,仍然為他堅守貞潔,至今未嫁,“他臉紅得快要落下淚來。”布寧用紅色這個亮色,將貴族尼古拉的背叛公之于眾,凸顯出來,是對尼古拉貴族階層的諷刺。可憐的娜杰日達將自己的忠貞與青春奉獻給了不會對她負責的貴族階層(尼古拉),她苦苦地等待換來的只有尼古拉的逃避又不負責任的說辭。愛情在現實的等級面前變得脆弱不堪(圖2)。

圖2 尼古拉與娜杰日達劇照
布寧在《幽暗的林蔭小徑》中對莊稼漢的描寫只有一處,而且只用了一種色彩符號,即黑色。文中這樣描述莊稼漢的外貌:“馬車的前座上坐著一位壯實的莊稼漢,身著一件腰間緊束的厚呢子上衣,面孔僵硬而又黝黑,留有稀拉拉的焦油似的大胡子,就像個古時候的強盜。”用“僵硬而黝黑”來形容莊稼漢的面孔,“留有稀拉拉的焦油似的黑色的大胡子,就像個古時候的強盜。”用這種未經打理的,“焦油黑色的大胡子”將俄羅斯莊稼漢迷失自我,隨波逐流,不思進取的粗野而又愚昧的性格特點展露無遺。因此,用來描繪莊稼漢肖像的“黑色的”消色色彩符號不僅為了描繪這些受苦受難莊稼漢的外在樣貌,更主要象征當時俄國最底層人民盡管有著淳樸樸實的長處,但在理智上卻又缺乏悟性且情緒多變的矛盾的性格特點。
娜杰日達是《幽暗的林蔭小徑》中的女主人公,是布寧創作的文學作品中平凡卻充滿魅力的俄羅斯女性角色之一。布寧在娜杰日達身上只使用了兩種色彩符號,即黑色和紅色。布寧同時選擇這兩種色彩符號希望將娜杰日達內心的矛盾和糾結凸顯出來。文中描寫娜杰日達的容貌:“話音未落,客店里應聲走出一位黑頭發,同樣也是黑眉毛,而且比實際年齡還要漂亮的女人,這位女人長得像一個上了年紀的茨岡女子,上唇長著一圈黑茸茸的汗毛,一直長到腮幫。”首先,黑色的色彩符號在布寧小說《幽暗的林蔭小徑》中形容女性的頭發、眉毛、汗毛等毛發時,是美麗又充滿魅力的象征,這段是娜杰日達形象的色彩符號描寫。可以看出,盡管上了年紀,可娜杰日達的美卻不受年齡限制,也象征著俄羅斯19世紀中葉的女性形象是:漂亮的,有吸引力的,半遮半掩的,自尊心很強的,直率的,直接的,直爽的,有吸引力的,有魅力的,令人神往的,盡管受農奴制道德上的摧殘,但是確是有天賦的,勇敢的靈魂。
文章描寫娜杰日達:“女人步態輕盈,但很豐滿,紅褂子下面撐起一對碩大的乳房,在黑色的毛制裙子下面,凸現出她那三角形的小腹,就像母鵝的胸部。”她豐滿但腳步輕盈,穿著“紅褂子”。紅色的色彩符號在《幽暗的林蔭小徑》中只出現過兩次,一次是用來描繪紅色的薔薇花,一次就是描寫娜杰日達穿著的色彩,可見娜杰日達不凡的美。通過娜杰日達的穿著可看出,布寧在小說中呈現女主人公女性魅力的特征,“女主人公總是好的穿著,并且讓女性形象魅力十足的同時,很有學識(思想)”。可見布寧在創作女性角色娜杰日達時,力求將“深深的民族氣質,同時精明能干,互相矛盾,兼有光明與黑暗于一身,悲與喜同在的本質”最真實準確地融合在一起。
綜上所述,色彩符號在《幽暗的林蔭小徑》中無論是用于對俄羅斯人物質世界還是精神世界的描寫都是具有代表性的,色彩符號作為一種文化形式存在于小說的字里行間。分析表明,在《幽暗的林蔭小徑》中,色彩符號作為其重要的詞匯系統,不僅體現出布寧作家主觀的審美特點,還被用于統觀具有強烈俄羅斯特色的社會環境和生活環境,以及俄羅斯人民所獨有的矛盾的氣質和深刻的思想觀念。色彩符號把人與環境十分自然地銜接在一起,充分體現了俄羅斯民族豐富而隱秘的思想文化意蘊,而這種獨特的個性文化精神很大程度上由特殊的時代背景和上下層級間嚴重的兩極分化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