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應博
(清華大學 公共管理學院,北京 100084)
中共二十大報告指出:“我們提出新時代解決臺灣問題的總體方略,促進兩岸交流合作,堅決反對‘臺獨’分裂行徑,堅決反對外部勢力干涉,牢牢把握兩岸關系主導權和主動權。”在新時代黨解決臺灣問題的總體方略下,科技合作是推動兩岸科技融合發展和祖國統一進程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在各方面的積極推動下,兩岸科技合作取得顯著成效。當前,兩岸關系受到來自外部環境的諸多挑戰。兩岸科技合作如集成電路產業等關鍵領域面對的不確定性風險明顯加大,雙方合作場域正在發生劇烈變化。
從治理視角理解兩岸科技合作議題具有重要意義。兩岸科技合作治理是指兩岸科技主體、相關主管部門和社會組織通過制度化和非制度化互動合作,構建兩岸科技共同敘事體系,促進兩岸科技融合發展。“知識場域”作為一種分析社會主體實踐推動社會結構演化的理論視角,對于深化兩岸科技合作治理具有重要學術價值。
本文通過構建兩岸科技合作治理知識場域概念框架,分析兩岸科技合作治理的時空演進特征與3類合作場景效果,剖析知識場域演化干擾因素,對于防范當前外部復雜因素所引致的風險,在新階段深化兩岸融合發展具有重要政策意義。
科技治理是指從科技資源配置、科技主體合作與科技收益分配等支撐環節切入,采用治理工具對基礎研究、技術研發、專利與成果轉化等環節構成的技術創新鏈實施管理與協調,以實現科技發展目標。科技治理強調自下而上和水平層級上的信息反饋以及各主體間的協調與合作。從公共政策視角看,科技治理具有政策連續性、復雜情境下政策學習能力等特征。在當代科技治理實踐中,政府角色發生明顯變化,正在從資源供給者(supplier)向行動協調者(facilitator)和環境賦能者(enabler)轉變。
科技治理已成為學界廣泛研究的學術問題和政策議題。John & Holly[1]以美國國會技術辦公室為例分析信息技術治理結構和機制;OECD提出科學、技術和創新治理(STIG)框架[2];邢懷濱和蘇竣(2006)研究了全球科技治理的權力結構問題;曾婧婧和鐘書華[3]指出,國家科技治理源于國家使命地方化和地方利益區域化訴求,并將其劃分為縱向科技治理模式、地方間政府橫向科技治理模式以及多主體間網絡化科技治理模式3種;吳金希等(2015)提出科技治理體系現代化概念;薛桂波和趙一秀[4]認為,科技治理是運用治理理念和方法對公共科技事務進行管理的一種“責任式創新”范式;Jacquelyne[5]指出,規范實踐和參與性治理可排除新興技術與道德、社會及政治復雜觸碰的機會;黃小茹和饒遠[6]以生物科學為例研究新興科技“邊界組織”治理模式;Koen Beumer[7]以印度納米技術為例,強調國家建設中的技術并不是片面的治理實踐,國家發展和科技治理可以相互構建。
科技合作治理既包含科技治理的應有之義,也具有合作治理的行動協同、責任共擔、利益分享等特征。科技合作治理是指在科技合作過程中,為彌補政府和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雙重失靈,治理主體以合作方式共同參與科技發展過程的一種模式。科技合作治理強調科技主體合作中的責任分配與利益協調,而不是科技主體自身科技發展問題。府際科技治理是科技合作治理的一類典型問題,它是一種“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的互動溝通、中央政府主導統籌與地方政府協同配合、區域府際競合政策選擇以及國家計劃與共建機制協調的過程[8]。
隨著科技活動向不同地區、不同組織擴散以及多元化創新場景的融入,科技合作過程變得更加動態復雜,知識迭代性演化和知識生產者相互塑造也在不斷增強。從治理視角出發,構建不同地區、組織科技合作新形態,可以提升科技主體面對復雜環境開展合作的有效性和可持續性。
“場域”在西方學術著作中與“Field”一詞相對應,是指商品、服務、知識或社會地位以及競爭性位置生產、流通與挪用的領域[9]。布爾迪厄強調場域的關系性邏輯以及對現實社會利益與競爭關系的潛在影響。在他看來,知識場域是指具有位置特征的知識符號生產者(知識分子、藝術家等)通過彼此關系塑造而構建的位置系統。知識與場域構成的核心概念強調從屬于知識分子的內在習性和社會實踐過程中廣泛存在的知識獲取。因此,知識場域不等于知識和場域簡單疊加而形成的概念。換言之,不能離開場域單獨界定知識場域中“知識”的概念。
國內學術領域對知識場域的研究主要聚焦于文化教育社會結構問題。姜勇和鄭富興[10]借用布爾迪厄的場域概念,研究場域作為影響教師專業的社會結構問題;徐寅[11]提出女性應該在文化知識場域中建立女性文本自己的場域,恢復女性話語權的觀點;吳雪麗[12]討論了20世紀80年代我國“尋根文學”的知識場域問題;裴云龍[13]借用布爾迪厄的場域概念,構建我國北宋時期由理學士大夫組成的學術社群以及各種文化活動共同形成的“知識場域”;支宇[14]指出,現代西方知識合法性擴張導致20世紀30年代中國傳統文藝理論“失語”問題;王晶瑩等[15]借用“知識場域”分析中美兩國在STEM課程教學中的差異;王韻秋[16]認為,西方文藝界知識場域和實踐場域具有現代性連續與斷裂相互交織的特點。
相較于文學藝術領域,將知識場域用于科技議題的國內文獻尚顯不足,比較有代表性的僅有李來榮[17]對民國時期中央研究院評議會聯合參與提名的高校、科研院所、專門學會等機構團體和精英學者群體的知識場域分析。本文認為,知識場域概念雖然起源于西方社會文化理論,但將這一分析視角延展至科技治理研究仍具有一定學術價值,它提供了一種采用結構性、關系性和實踐性集成視角分析科技治理主體內在屬性、社會結構塑造以及行動實踐的分析方法。
科技合作治理知識場域是科技治理主體基于共同科技目標塑造彼此關系,通過實踐形成的社會結構及其時空演化,具有結構性、關系性和實踐性特征。結構性體現治理主體類型多樣性,關系性體現治理主體合作網絡的綿密性,實踐性強調治理主體在治理場景中如何開展集體行動并建立共同敘事。如圖1所示,以知識場域結構性、關系性和實踐性推進科技合作治理,能夠消弭治理過程中的目標差異、規則差異和行動差異。

圖1 科技合作治理知識場域基本邏輯Fig.1 Basic logic of knowledge field in S&T cooperative governance
兩岸社會連接、滲透和整合是兩岸從經濟合作走向更高層級政治合作的必經階段[18]。兩岸科技合作治理體現了社會交往作為一種社會意義和哲學意義上的“生活共同體”概念。社會交往在廣義社會學中既有帕森斯和米德的“尋求闡釋的意義”,也有狄爾泰所說的“生活關聯體意義”。社會交往應嵌入到共同生活中[19]。馬克思主義理論意義上的社會交往強調全部社會生活的本質是實踐性,關系性和活動性范疇則界定了社會交往的兩層內容[20]。因此,兩岸科技合作治理知識場域是兩岸科技治理主體基于共同科技目標而塑造的兩岸科技關系,以及通過雙方科技交流形成的向國家統一目標演進的兩岸共同的社會結構。
為消除目標差異,在最初構建合作治理知識場域階段,應充分評估“誰沒有參與”這個問題[21]以及“非政府參與”[22]的可能性,以廣泛吸納具有多樣性知識結構的治理主體,從而在挖掘彼此重疊知識的基礎上形成共同目標。重疊知識體現在公共領域,社會交往目的性、行為互動性和語言媒介性是“交往理性”的重要體現[23]。 兩岸科技合作治理公共領域是兩岸科技治理主體共同參與并以“相互溝通來獲得協調”的場景,兩岸科技治理主體共有的國家認同觀、科技目標、歷史與現實需求是形成共同目標的前提。當前,以科技創新驅動經濟、社會、生態協調發展是兩岸科技治理的共同目標,尤其是在基礎研究、專利活動與產業共性技術標準領域存在重疊知識。
兩岸科技合作治理主體包括科技創新主體以及科技合作監管和服務主體。兩岸科研機構、高校、企業是科技創新主體,政府部門、行業協會、科技中介是科技合作監管與服務主體,雙方科技研發人員和企業家是兩岸科技合作中的微觀知識生產者。上述類型主體廣泛參與兩岸科技合作治理知識場域,通過塑造知識場域中主體間信息對稱性流動和知識分享,避免因主體認知偏差而導致的目標差異,主體類型多樣性有助于解決治理群體中的不透明決策和間接民主問責問題[24-25]。
共同規則是基于溝通、協商而建立的可接受的共同行動準則,用以解決由于缺乏共同規則而導致的權力分散化[26]和合作失靈問題。兩岸共同規則是兩岸科技治理主體在協商基礎上簽署的合作協議,共同規則能夠締造結構綿密的合作網絡。在技術驅動型合作治理網絡中,科學規則及由多類型參與者共同承擔的監管責任具有廣泛適用性特征[27]。在兩岸科技合作治理知識場域中,雙方重疊知識和協商一致是共同規則的基石,以促進雙方在不斷變化的外部環境條件下建立穩固而緊密的合作網絡。
推動兩岸科技合作治理的相關部門包括國務院臺辦、科技部等國家部門,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員會、中國科協等國家事業單位和人民團體,以及中國大陸地方政府。臺灣地區參與兩岸科技交流往來的相關部門包括“陸委會”、科技事務主管部門以及“行政院經建會”“國科會”“臺灣智慧財產局”“臺灣工業總會”“資策會”等行業協會。自2016年兩岸官方機制停擺后,雙方科技合作主體角色主要下沉到兩岸非官方機構和社會組織。兩岸高校、企業、行業協會以及科學家通過互訪交流形式開展科研合作,夯實了兩岸科技合作治理的社會基礎。兩岸高校在基礎研究項目、人才培養和聯合發表方面促進雙方知識流動,推進兩岸科技合作組織化。兩岸科研機構既在基礎研究領域承擔研發主體角色,又在兩岸合作研發和專利申請方面承擔技術服務角色,如財團法人“工業技術研究院”、財團法人“中國生產力中心”、中衛集團等一批臺灣地區技術研發與成果轉化機構對兩岸科技合作治理發揮了積極影響作用。兩岸企業涵蓋大陸民營企業、大陸臺資企業和臺灣地區企業。其中,大陸臺資企業,尤其是科技型臺資企業扮演兩岸科技產業鏈上下游紐帶角色,在兩岸專利轉讓、互認及產業共通標準制定中起資策建言作用。赴臺投資的中國大陸企業,尤其是數字平臺企業和基礎設施行業企業,在促進兩岸空間技術轉移和民眾知識溢出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
在制度主義視角下,集體行動涵蓋資源配置、利益協調與知識生產[28]。兩岸科技合作治理集體行動是雙方共同塑造知識場景并促進場景演化的過程,體現了知識場域的實踐性,在基礎研究合作、專利合作和產業標準共通3類主要場景中體現了雙方制度合作、共同敘事和合作成效。在上述3類合作場景中,兩岸科技治理主體以“規模跳躍”[29]的方式構建科技共同體、韌性合作機制與實踐路徑,夯實主體間水平治理聯結機制,拓展垂直治理型政策執行渠道。
兩岸科技合作來源于兩岸科技主體對科學理性、公共價值和國家認同的共有信念,體現了兩岸科學家、科技人員和科研機構對交流合作的內在主動性。因此,兩岸科技合作治理具有很強的敘事性,是由具象化事件塑造的空間場景,涵蓋基礎研究、專利合作和產業共通標準3個公共領域,兩岸科技治理主體在這3類公共領域中形成合作場景。
場景(context)概念是復雜、多視角、動態的,本身具有敘事性,場景在不同學科領域具有不同含義。如在計算機科學領域,場景等同于情境,是情境感知計算所處理的數據對象,是環境本身以及環境中各實體所明示或隱含的用于描述狀態(含歷史狀態)的信息及所需執行動作的集合[30]。社會學意義上的場景是社會環境、個體情緒和個體行為的集合體[31]。 創新維度場景是特定時間的特殊復雜性情境[32]。專利合作是兩岸科技合作中一個具有特殊角色的場景,因為專利聯結基礎研究和產業共通標準兩類場景。基礎研究與專利合作通過兩岸高校、科研機構和企業構建產學研合作關系并形成聯結機制,專利合作與產業共通標準聯結基于市場理性,通過兩岸已有的產業鏈上下游關系和兩岸共同市場而構建。資源稀缺性、信息分散性和偏好異質性決定兩岸相關部門以溝通協商的方式提供政策激勵工具,如圖2所示。
組織在社會網絡中的嵌入性與制度的社會建構性相互選擇、相互適應。兩岸科技合作治理是一種典型的嵌入性社會網絡,雙方科技主體既帶有自身科學理性和市場理性,也帶有社會屬性。因此,兩岸科技合作治理是一個體現科學規律、市場機制和兼顧自身社會歷史脈絡的復雜場域。
自1992年起,在國務院臺灣事務辦公室與科技部等的支持和推動下,兩岸科學家、高校、科研機構、企業、行業協會及地方部門持續開展互訪、交流、合作活動。1992年5月,“臺灣中央研究院”吳大猷院士參加了在北京舉行的“國際流體分子理論學術研討會”和“東亞、太平洋超能超導對撞機學術研討會”[33]。 1993年4月,“汪辜會談”將文教科技議題一并納入《汪辜會談共同協議》,兩岸從此開啟科技交流大門。2010年,《海峽兩岸知識產權保護合作協議》的簽署標志著兩岸科技合作進入規則導向、技術驅動和協商一致的制度化階段。2018年2月,國務院臺辦、國家發改委等多個部門聯合出臺《關于促進兩岸經濟文化交流合作的若干措施》(簡稱“31條”)。2019年11月,發布了《關于進一步促進兩岸經濟文化交流合作的若干措施》(簡稱“26條”)。兩岸科技組織、科技人才與科技企業合作的政策指向和鼓勵措施為在新階段推動兩岸科技合作治理提供了制度供給空間。

圖2 兩岸科技合作治理知識場域的3種場景Fig.2 Three scenarios of the knowledge field in S&T cooperative governance of cross-straits
兩岸科技合作治理知識場域呈現較強的空間屬性,體現為從沿海集聚向內陸地區遷移趨勢。根據筆者對兩岸科技交流合作的數據統計,截至2016年兩岸科技交流事件數趨勢與大陸吸收臺資合同金額年度變化趨勢總體一致(見圖3),這一趨同性體現了兩岸科技合作與雙方經貿關系的互嵌性。大陸赴臺科技交流活躍地區往往是自身經濟科技優勢較強、臺資密集地區,來大陸科技交流活躍的臺灣地區亦是自身經濟科技優勢較強的地區。這些地區因為企業資源密集,促進兩岸交流綜合治理能力較強,治理工具較為多樣,尤其是地方臺辦建制化程度較高。
兩岸科技交流活躍地區包括福建、北京、上海、山東、廣東、云南、江蘇等省市,見圖4。其中,福建是最為活躍地區;2011-2016年,閩臺科技合作項目總件數達到2 324件。大陸赴臺科技交流事件數排名依次為福建、北京、廣東、山東、上海、云南、江蘇、安徽、甘肅、黑龍江、吉林,臺灣地區來大陸科技交流事件數排名依次為福建、北京、上海、山東、廣東、江蘇、云南、甘肅、遼寧、湖南、浙江。部分省市兩岸雙向科技交流活躍特征不明顯,只具有單向度活躍特點,說明兩岸科技界對交流合作存在空間偏好差異。
建立兩岸科技園區是中央推動兩岸經貿、產業與科技融合發展的一項重要制度安排。南京海峽兩岸科技工業園(成立于1995)、沈陽海峽兩岸科技工業園(成立于1995)和成都海峽兩岸科技產業開發園(成立于1998)是成立時間較早并經國務院臺灣事務辦公室、國家科技部正式批準的海峽科技園區。2018年,湖北海峽兩岸產業合作區由國務院臺辦、國家發改委、商務部、工信部四部委聯合批準設立,在東湖高新區授牌。海峽兩岸科技園區為大陸臺資企業分享大陸政策便利性、扎根地區發展、推動自身技術創新發揮著重要作用。
地方政府從地區發展與科技創新需求出發,通過推動兩岸科技產業項目落地為雙方搭建科技合作空間載體。如鄭州臺灣科技園與新鄭電子工業學校、河南科技學院生命科技學院簽訂戰略合作協議,共同加速生命科技學院科研成果向產業化轉型;福建三明圍繞苗木花卉和生物醫藥等科技示范基地進行技術對接;常州市人民政府與臺灣照明燈具輸出業同業公會在半導體照明(LED)產業交流對接會上簽署合作備忘錄。上述實踐促進了兩岸建立更為緊密的產業科技關系。
兩岸科技合作治理的時空特征展示了雙方的共同敘事性,尤其是兩岸主辦的學術論壇已成為凝聚兩岸科學共識、促進兩岸科技資源流動與數據共享、搭建兩岸科技主體合作橋梁的主要渠道。兩岸氣象學領域知名專家學者在2012年12月召開海峽兩岸氣象科學技術研討會,就加強兩岸氣象資料交換與共享、聯合開展氣象科學試驗研究、提高兩岸民眾生活品質等主題進行討論;京臺青年科學家論壇上有幾百位兩岸青年科學家、企業家圍繞防災減災和冬奧設施保障、智慧測繪、建筑遺產保護、鄉村振興與美麗鄉村建設等話題進行了討論;北京農學會、中關村民營科技企業家協會、臺灣中華青年企業家協會、臺灣青年聯合會、臺灣淡江大學科學教育中心等機構加入京臺青年科技工作者聯席會議機制,加深了兩岸青年科技工作者的相互了解,增進了科學共識。

圖3 兩岸科技交流項目與中國大陸吸收臺資情況Fig.3 Cross-straits S&T exchange projects and Chinese mainland's absorption of Taiwan investment
數據來源:兩岸科技交流數據來自作者主持課題的調研問卷;大陸臺資合同金額來自臺灣地區“經濟部”投審會,下同

圖4 2011—2016年兩岸科技交流合作件數統計Fig.4 Statistics of cross-straits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exchanges and cooperation from 2011 to 2016
自2008年起,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員會與“臺灣李國鼎科技發展基金會”聯合設立基礎研究合作專項,支持兩岸科研人員開展基礎研究合作。自2012年起,科技部與財政部聯合設立港澳臺科技合作專項,為兩岸科技合作提供資金保障。如在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員會與“臺灣李國鼎科技發展基金會”聯合設立的海峽兩岸合作研究項目的支撐下,兩岸科學家合作開展了“汶川地震研究”,通過比較2008年汶川8.3級地震和臺灣地區1999年7.6級地震的地殼特征,共計發表SCI論文36篇,培養6名博士后和17名博士,在美國地球物理聯合會秋季年會上組織3次專題討論,地震地質聯合研究在兩岸產生了廣泛影響[34]。

圖5 兩岸合作SCI論文情況Fig.5 SCI papers with cross-straits collaboration
數據來源:Web of Science 數據庫相關論文數據整理,數據截至2020年8月14日,下同
近年來,兩岸高校和科研機構合作發表論文數逐年遞增,合作論文占臺灣地區論文發表總數的比例達15%,約占大陸發文總數的1%,如圖5所示。兩岸合作發文主要集中在工程、物理、化學、材料科學、計算機科學、環境生態、數學和天文與天體物理等學科領域,如圖6所示。在上述領域中,兩岸開展基礎研究合作的主要高校與科研機構如表1所示。需要注意的是,海外高校和科研機構參與兩岸基礎研究合作發文比例在2020年為39.08%,該指標在2017年、2018年、2019年的數值分別為67.45%、69.13%和59.11%,出現遞減趨勢,參與發文數量較多的機構如圖7所示。
1988年,國家知識產權局批準臺灣地區企業和個人在大陸申請專利,隨后向臺灣地區居民開放了專利代理人資格考試。2008年,兩岸建立專利論壇常態化機制,兩岸專利工作組定期會晤,相互受理專利優先權請求。2010年,《海峽兩岸知識產權保護合作協議》簽署并生效后,兩岸以優先權互相認定對方專利。兩岸相關部門相互受理專利、商標和植物新品種優先權以及商標、著作權和植物新品種爭議解決,加強制度化建設和工作組機制,拓展了兩岸知識產權保護與流通渠道。
近年來,臺灣地區企業在大陸獲得授權專利(職務專利和非職務專利總量)總量呈遞增態勢。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2020年臺灣地區企業或個人在大陸獲得授權專利13 507件,1989—2020年累計達到32.7萬件。臺灣地區在世界五大專利局獲得專利授權情況如圖8所示。

圖6 兩岸基礎研究合作發文學科領域(2017年1月-2021年8月)Fig.6 Disciplinary fields of cross-straits fundamental research cooperation (2017.1-2021.8)

表1 兩岸基礎研究合作發文機構(2017年1月-2021年8月)Tab.1 Institutions of cooperative publication of cross-straits fundamental research( 2017.1-2021.8)

圖7 參與兩岸基礎研究發表的主要海外機構(2017-2020年)Fig.7 Main overseas institutions participating in the publication of cross-straits fundamental research
數據來源:根據Web of Science 數據庫整理,數據截至2020年12月31日
大陸在“臺灣智慧財產局”獲得的專利授權以公報形式公布,主要申請者為大陸企業(包括中國大陸臺資企業)。1996年,大陸企業開始在臺灣地區獲得授權專利。2011年,“臺灣智慧財產局”放寬了在臺灣地區有住所或營業場所的大陸申請人在臺灣地區申請專利和商標注冊的相關限制。近年來,大陸企業在臺灣地區獲得授權專利數整體呈遞增長態勢,部分年份出現震蕩,如圖9所示。

圖8 1989-2020年臺灣地區在世界五大專利局獲得授權的專利總數Fig.8 Total numbers of patents granted by Taiwan in the world's five major intellectual patent offices from 1989 to 2020
數據來源:根據中國國家知識產權局(CNIPA)、美國專利商標局(USPTO)、韓國知識產權局(KIPO)、日本專利局(JPO)和歐洲專利局(EPO)相關數據整理

圖9 中國大陸企業在臺灣地區獲得授權專利年度分布Fig.9 Annual situation of Chinese mainland enterprises obtaining authorized patents in Taiwan
數據來源:根據臺灣地區“智慧財產局”數據整理
在大陸獲得專利授權數量排名的臺灣地區企業依次為臺灣積體電路制造股份有限公司(簡稱臺積電)、財團法人工業技術研究院和友達光電股份有限公司。2016—2020年,排名第一的臺積電在大陸授權專利高達2 566件;2011—2015年,臺積電在大陸獲得授權專利1 421件;2011—2015年,排名第一的友達光電股份有限公司獲得授權專利2 225件。這表明,科技型臺資企業在大陸的業務布局正在從電子信息制造業向芯片制造轉型。2016—2020年,除業成光電(鴻海集團所屬)和慧榮科技(母公司為美國硅谷企業)兩家中國大陸臺資企業外,其余排名比較靠前的中國大陸企業包括阿里集團、宸鴻科技、長江存儲、中微半導體、騰訊科技和上海新晟。
在兩岸互申專利中,有一類特殊專利是基于2010年《兩岸知識產權保護協議》形成的優先權,即大陸臺資企業及其母公司在大陸或臺灣地區知識產權部門聯合申請獲得的授權專利,如圖10所示。從中可見,臺灣地區授權的兩岸合作專利數量總體超過大陸授權的兩岸合作專利。在大陸獲得授權的兩岸合作專利數量總體穩定,而在臺灣地區授權的兩岸專利則出現較大波動。大陸臺資企業中臺灣地區企業子公司在“臺灣智慧財產局”獲得授權的專利數量居多,大陸企業在“臺灣智慧財產局”獲得授權的專利數量較少。這一情況說明兩個關鍵問題:一是大陸對于推動兩岸專利合作創設的制度環境和預期平穩有效,臺灣地區沒有提供穩定的制度環境;二是臺灣企業作為兩岸專利合作主體,將專利這一技術顯示度指標高的關鍵能力仍留在臺灣地區。
臺灣地區專利優勢主要體現在具有產業競爭優勢的關鍵行業,如集成電路、面板顯示和材料化工。國際半導體產業協會(SEMI)數據顯示:臺灣地區2020年半導體設備銷售金額位居全球第二,在高端芯片制造領域居于全球領先水平。兩岸電子零組件產業是臺灣地區對中國大陸投資和經貿的主要組成部分,集成電路產業占臺灣地區對大陸電子零組件貿易額的85%。臺灣地區集成電路企業掌握著該產業價值鏈的制程能力,高階制程芯片90%的制造能力集中在臺灣地區企業。

圖10 兩岸專利合作授權數量Fig.10 Quantities of cross-straits patent cooperation authorization
數據來源:根據“臺灣智慧財產局”數據整理
當前,全球專利活動與國家核心利益和安全局勢緊密相連。美國在全球技術網絡中掌握高端研發、知識產權、高技術服務、關鍵零部件采購主動權。臺灣地區因擁有全球領先的半導體產業研發集群,其地緣科技角色一直是美國覬覦的目標。美國近年來以提高芯片“供應鏈透明度”為由,要求臺積電、三星等晶圓代工廠交出被視為商業機密的庫存量、訂單、銷售紀錄等數據,并實施高技術出口管制,鼓動臺灣地區加入芯片四方聯盟,出臺高強度聯邦財政支持美國國內芯片產業措施,凸顯了其戰略科技意圖。可見,兩岸專利合作場景的復雜性急劇提升。
2010年,兩岸簽署知識產權協議后,雙方在產業共通標準基礎上開展密集的會商工作。在《海峽兩岸知識產權保護合作協議》框架下,兩岸關于產業共通標準的研制帶動兩岸價值鏈升級。國家標準化管理委員會、中國質量認證中心在與臺灣地區經濟主管部門、工業技術研究院以及相關行業協會溝通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國家標準化管理委員會公開數據顯示,截至2016年5月,兩岸正式簽署的共通標準規范達到21項。
在信息產業、LED、5G等技術領域,兩岸已達成諸多共識,并簽署了幾十項兩岸合作備忘錄。這表明,兩岸科技合作促進科技資源向經濟領域拓展,推動兩岸科技項目投資和高科技產業合作進程[35]。2012年,中國通信標準化協會與華聚產業共通標準推動基金會簽署《海峽兩岸推動4G/TD-LTE共通標準制定合作備忘錄》和《海峽兩岸推動4G/TD-LTE試驗室建設合作備忘錄》。“31”條措施對臺灣地區科研機構、高等學校、企業在大陸注冊的獨立法人承擔國家科研項目以及享受知識產權激勵政策和產業共同標準作出規定,對臺灣地區科技人才來大陸工作提供激勵政策和同等待遇措施。“26條”措施進一步明確臺資企業參與重大技術裝備研發創新、檢測評定、示范應用體系建設、產業創新中心、工程研究中心、企業技術中心和工業設計中心以及5G研發、技術標準制定、測試和網絡建設。2020年5月15,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國務院臺辦等十部門聯合印發了《關于應對疫情統籌做好支持臺資企業發展和推進臺資項目有關工作的通知》(簡稱“11條”),再次明確規定中國大陸臺資企業可通過多種形式參與中國大陸5G、工業互聯網、人工智能、物聯網等新型基礎設施研發、生產和建設。兩岸產業共通標準的成功落地成為兩岸科技與經濟緊密互動的新渠道,也成為兩岸科技合作治理中最具發展潛力的新場景。
知識場域具有實踐性和動態演化特征,受到內外環境條件的影響。前述分析表明,兩岸科技合作治理知識場域具有復雜性特征,所面臨的挑戰也具有階段性特征。當前,雙方合作治理知識場域干擾因素主要包括臺灣地區政治因素和國際因素。
臺灣方面對兩岸科技合作的態度和做法呈現階段性和斷裂性特征。在1993年兩岸簽訂共同協議之前,臺灣方面持戒備態度。1990年,臺灣方面公布的《對大陸地區從事間接投資或技術合作管理》規定:“臺灣地區人民、法人團體或其它機構不得直接在大陸投資或從事技術合作。”1993年,臺灣方面制定的《在大陸地區投資或技術合作許可辦法》限制臺資在中國大陸開展技術合作產品和經營。1994—2010年,臺灣方面采取“小步”放開態度。1994年7月,“臺灣陸委會”發布“規劃兩岸學術科技交流重點及人才互訪”“加強兩岸環境保護與災害防治科技交流合作研究”“促進兩岸科技出版物交換及建立資訊流動管道”“探討兩岸科技交流衍生之智慧財產權問題”4項工作計劃。1994年7月,“臺灣陸委會”提出“擴大民生科技交流,加強兩岸環保、醫療、食品、天然災害防治、原子能和平應用等領域交流”的工作內容。
臺灣“行政院經建會”和“國科會”提出兩岸科技交流制度化的主張。1999年9月,臺灣地區行政管理機構決定拓寬兩岸科技人才交流渠道,簡化大陸科技人才來臺手續。2000—2008年,臺灣方面在兩岸交流事務中按照“積極管理、有效開放”“戒急用忍”原則,導致兩岸科技交流步伐放緩。2008年,臺灣方面修訂大陸產業科技人才赴臺規定,主要包括在臺停留時間可延長至3年以及通信、半導體、制藥等產業科技人才優先。2010-2016年是臺灣方面在兩岸科技合作中最積極主動的一個階段,2012年臺灣工業總會智慧財產權委員會將兩岸專利合作特點形容為“頻繁、善意、默契”。
2016年至今,臺灣方面對兩岸科技合作的態度出現嚴重倒退,頻繁在臺灣地區使用管制、高壓做法對兩岸科技合作設置障礙,干擾兩岸科技合作。2019年,臺灣科技事務主管部門針對獲大陸研究補助學者列示清查名單,在臺灣地區制造高壓氣氛。2020年,出臺“反滲透法”,壓縮臺灣地區相關科研機構從事與大陸相關科研項目的財政資金。2022年8月,成立“數位發展部門”,企圖通過培養網絡水軍制造兩岸敵對意見,上述做法給兩岸科技合作造成極為不利的局面。
當前,兩岸科技合作面臨的國際環境和地緣政治擾動性愈發明顯。美國深嵌兩岸關鍵科技產業價值鏈網絡,對兩岸關鍵產業科技合作實施強烈干擾。臺灣方面也以拓展所謂“國際空間”為由推動臺灣科研機構參與全球技術網絡。
兩岸關鍵科技產業價值鏈盡管存在較強的相關性,但由于臺灣地區科技產業在過去幾十年已在美國、日本和歐洲國家構筑的價值鏈網絡中形成自身獨特優勢,因此臺灣地區關鍵科技產業(芯片)生態譜系已經深嵌于美歐日主導的全球價值鏈。美國與中國臺灣地區專利合作緊密度遠高于兩岸專利合作緊密度,如圖11所示。綁定與美日歐等國家利益恰好符合臺灣當局與大陸“脫鉤”和拓展“外向空間”的雙重意圖,臺灣地區高科技企業面臨“兩個屋頂”(大陸市場和歐美市場)的策略選項。
(1)臺灣地區科技型企業在大陸的投資以獨資形式為主,這些臺資企業與美國企業的合作多為專利合作,其在美國的專利轉讓以獲得全球價值鏈優勢地位為目標。臺灣地區企業將大陸主要作為中間品市場和終端產品市場,而并非在價值鏈高端尋求技術合作。臺灣地區企業在大陸的專利轉讓服務于其在大陸設立的臺資子公司自身研發升級需要,且科技型臺資企業在大陸的投資以獨資形式為主,這種現狀會進一步加劇兩岸關鍵科技領域的專利合作困境。

圖11 兩岸專利合作網絡和美國與中國臺灣地區專利合作網絡比較Fig.11 Patent cooperation network comparison between the mainland of China and Taiwan Province & United States-Taiwan
數據來源:根據國家知識產權局、美國知識產權局相關數據整理
(2)臺灣方面通過促進島內更廣泛科研機構參與全球技術創新網絡為拓展“國際空間”作儲備。實際上,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臺灣地區外事部門就成立了“非政府組織國際事務委員會”,專門協助臺灣地區NGO組織參與國際事務,力圖塑造“人道援助提供者”及“文化交流推動者”角色。在臺灣地區,參與國際組織且存續時間9年以上的社會團體占比高達參與國際組織者的 61.95%。近期,臺灣地區民進黨當局推動非營利組織加入國際型公共議題聯盟的情況更加普遍。如16個頂尖國際科技研發組織聯署發表的合作聲明中就涵蓋新加坡科技研究局(A*STAR)、澳大利亞聯邦科學與工業研究組織(CSIRO)、德國弗勞恩霍夫應用研究促進協會(Fraunhofer-Gesellschaft)、加拿大國家研究委員會(NRC)、荷蘭國家應用科學研究院(TNO)等國際知名研究機構以及財團法人臺灣工業技術研究院等。可見,臺灣地區民進黨當局推動科技組織參與全球創新網絡,為獲取臺灣地區“戰略物資”制造技術和拓展“國際空間”作儲備。
兩岸科技合作治理是一個具有強大實踐性的現實命題。在實現祖國完全統一的歷史進程中,科技合作治理不僅是兩岸科學家、科技人員、科研機構和科技管理部門發揮角色機制的知識場域,也是兩岸人民增進了解、夯實國家統一的社會土壤,更是實現兩岸人民心靈契合的知識場域。
兩岸科技合作治理經歷了一個時空演進過程,從個體行為到組織行為和政策行為轉變,從沿海地區向內陸地區延伸,從創新鏈基礎研究、專利活動、產業共通標準到雙方科技產業鏈延展,演進歷程體現了兩岸科技合作既有成果。當前,面對外部形勢變化和臺灣地區政治生態沖擊,兩岸科技合作需要行穩致遠,建立適應復雜環境的知識場域,增強兩岸應對全球科技挑戰的能力。
本文政策含義如下:①知識生產者應在兩岸科技合作治理場域中深化聯結。面對兩岸關系形勢的不斷變化,兩岸科技型企業、科研機構和高校應增強自身融入國家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戰略布局,加強彼此之間的技術適配性與政策適應性;②相關部門應增加兩岸科技合作治理場域制度供給,促進兩岸科研集體行動,加強兩岸關鍵科技領域教育、人才與創新政策聯動,如由國家主導設立兩岸關鍵科技領軍人才合作基地、芯片產業專利合作基金以及產業共通標準數據中心;③深化兩岸科技合作治理場景。基礎研究、專利活動和產業標準研制是一個長鏈條且彼此關聯的場景網絡。兩岸科技主體目前主要在這3類場景中開展合作,但較少參與前沿重大公共技術基礎研究、專利布局、知識產權交易以及更廣泛的產業標準研制。因此,應植根科技創新場景、科研項目過程和特定地理空間,推動兩岸多主體科技合作治理。
本文將“知識場域”這一概念引入兩岸科技合作治理議題,旨在建構基于結構性、關系性和實踐性的科技合作治理范式。鑒于當前數據可得性,本文主要運用歷史制度主義分析和統計分析方法,提出基于科技共同目標與共同規則的科技合作治理場域的概念范式,構建兩岸科技治理主體廣泛參與的場景網絡,提升兩岸科技韌性治理能力。研究成果對于科技治理這一學術問題同樣具有理論邊際貢獻,未來可在數據充分性條件下,探索兩岸科技合作治理知識場域定量測度指標和評估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