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我

《祝勇散文精選》

祝勇 著/長江文藝出版社/2022.9/39.80 元

祝勇

作家，紀錄片導演，現任故宮博物院故宮文化傳播研究所所長。著有《故宮的書法風流》《故宮六百年》《故宮的古物之美》《故宮的風花雪月》《故宮的隱秘角落》《在故宮尋找蘇東坡》等。任《辛亥》《歷史的拐點》《蘇東坡》等大型紀錄片總撰稿，大型紀錄片《天山腳下》總導演。

本書是祝勇的散文選集，共分為三輯：第一輯“人物”收錄了《紙上的李白》《月下的李白》等篇目，再現了李白等歷史人物的精神世界；第二輯“古物”收錄了《一座書城》《雨過天青》等篇目，以古籍、古瓷等為書寫對象，講述了文物在流傳過程中不為人知的故事；第三輯“風物”收錄了《等待月亮》《走進深巷》等篇目，多從日常生活著筆，描摹自然景觀，捕捉個體在山水間的自在心靈。

你和我

你是一株七葉樹，一株遠遠地站立在溪邊的樹，旅人經過的時候，你正散發著夢中的幽香。

我是一粒星辰，自高處矚望你，卻不能靠近你。在這美麗的時辰，不能像帶著醉意的風和蟋蟀鳴唧的灌木叢，安心地守候你，正是我的悲哀，我的心事。

只有派遣我的微光，透過夏天悠長的夜晚，降臨在你的葉環上，小心得如同一個怯懦的情人，故作無意地走過你的身旁。

卻永遠也不能進入你的夢中，就像你永遠逃不出我的眼睛。

安靜地睡吧，我愿意悄悄地編一個愛的花環。當你從晨曦中醒來，我會把花環拋下，而自己孤獨地隱去。

愛意

一條通向山里的鐵路在等著我，我要暫時離開你。

我要看看外面的天地是否像你我的世界一樣美麗。

看看在更廣闊的遠景里，是否也不需要設計，不需要點綴，不需要裝潢，卻值得我的愛意的投靠與維系，把我的淚水和歡笑，把我的等待和注目，把我的早晨和黃昏，留在那里。

當所有的山洪退了，當全部的冰雪化了，當月兒為我講完了她的童話，當微風舞動著野菊花向我致意——我自會歸來，為你帶回一支優美的歌，為你搖響美麗的風鈴。

無語的相望

你站立在地平線上，眺望已久了。

也許，你是找不到季節的雨，也許，輕松而飄逸的云彩背面，正掩藏著沉重而痛楚的言語。

你的歌聲，一經飛出你清亮的喉嚨，便成為一團溫柔的云霧，在廣袤的時空里，消散極凈，就像你放出的鴿子，都不曾飛回來，或者說，它們飛回來時，一切已經與你無關。

我卻深知，對明凈柔和的遠方，你能看到比我更多的東西。

在你的視野里，一定會有一棵美麗至極的橡樹，等待著遠方的風來棲息、歇翼。

你站立在地平線上，孤獨已久了。

你孤獨眺望的時候，不被你察覺地，我在你身后，默默讀你。

最后的詩意

你跨過那條河，很快就不見了，連同你的羊群，你的牧鞭。我只好傾聽，小鳥的歌里，小草的舞里，你留下的心情。

我一個人坐在河岸上，河岸的泥土很松軟。小河很細，卻畫出你我之間，永恒的界限。

那兒的傍晚再沒人來，只有秋蟲在樹蔭中醞釀愛情，只有梳理思緒的風，和幾顆飄浮的淡星。

山還是昨日的山。

樹還是昨日的樹。

草原還是昨日的草原。

我心緒很平靜，只是黑夜將把所有故事抹掉的一剎那，我忍不住又眺望一眼，那最后的地平線。

花地

這是我們坐過的石階，旁邊的藤葉已經老了，只有記憶永遠年輕。

那時我們坐在陽光里，很長時間沒說一句話，清風使你淡淡的發香漾入我的鼻息，而我，只顧凝望遠處近處的波斯菊。

日影似乎不再移動，愛情好像融入永恒。在紅嘴鳥無聲掠過的瞬間里，我們好像已相伴一生。

如今我才發現，我不過是你生命中的一個過客啊。一夢醒來，歲月已成沙漠。

當年堅信的永恒，卻成為那沙漠的極遠處，一小片難以置信的花地……

遠行

我會斷然離去的，你不必再安排含淚告別的筵席，不必再把彩虹般遙遠的祝福，注入我空澄的杯里。

既然玫瑰已銷盡了香魂，既然河的對岸，再沒有芳草萋萋，我癡情的鳥兒啊，為何還緊咬著一縷殘云，在枯枝上喘息？

讓我到冬天里去吧，當嫩綠的希望，在黃草下死滅了，香甜的夏夢，也隨果核埋進土里，秋風不要再指給我斑駁的謊言了，不要再把死去的花兒，掛滿我青春的窗前。

就讓我孤獨地遠行，趁天邊還映著瀲滟的波瀾。我的生命只隨旅途而延伸，魔沼和野獸會使我的心和獵槍愈發年輕。

我要像野馬般奔出去尋北風，我要散開每一根精心編扎的發辮。風兒可以把我的身軀纏繞，也可以把頭上的天空撕咬。我要把徹骨的寒意，系在青春的發梢。

我會斷然離去的，為了那么多不堪回首的故事。我這顆心即便在遠方的塵囂里，也會得到永恒的寧靜。我離去的時候，無須送行。

我知道會有一天，我也會成為風中的粉末，夾在清純的雪褥中，掩蓋天邊的泥土，以及凍結的淚泉。

既然

既然消逝得最迅急的總是最美的時光，那么，什么也不必挽留，只要我在那一刻，靜靜地佇立，靜靜地望，那永遠飽含汁液的月亮，和你額下清澈的雙瞳，靜靜地感受霧靄降臨四野，靜靜地傾聽田野上風車的嘎嘎聲響。像思緒一樣輕輕飄蕩……

既然消逝得最迅急的總是最美的時光，那么就讓我把它化作詩行，再輕輕夾進白色信封，使它穿過無數白晝與黑夜，像一襲可以跨越季節的熏風，在我生命的下一驛站等我，等我依依不舍地離開舊地遲緩而至，等我以顫抖的手將其拆開。那時的月還是今日的月，澄明而年輕，而我也許會猝然發現，那曾被錯過的秘密……

葡萄園

有一座葡萄園，永遠也不能忘記。不能忘記的，是葡萄一般滾圓的日子，和葡萄架下清涼的雨。

花木依舊遮覆著那座酒坊吧，也遮覆著許多別人不知的故事。我最難描摹的歡喜，和無以釋懷的悲愁，都在里面定居。

風還帶著前世的馨香，有一顆葡萄曾經正巧投影在你的眉心，和你的美人痣重疊，也和我今生的思念重疊。

記憶熟透了，紛紛從枝頭落下。當我彎腰一一將它們拾起，迸飛的汁漿，早把我那顆倉皇的心輕度燙傷。

如今我正穿過一片葡萄園，眼也惶然，心也惶然，盡管這不是故鄉，盡管這里是異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