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魯政壇更迭加劇社會動蕩

張芯瑜　張裕棟

2022年12月11日，在秘魯首都利馬，被罷免總統卡斯蒂略的支持者舉行示威，要求新總統博盧阿特辭職，提前舉行大選。

2022年12月7日，秘魯左翼政黨總統佩德羅·卡斯蒂略在宣布解散國會后隨即遭國會彈劾罷免，并被警方拘押，其為期17個月的短暫總統任期戛然而止。同日，副總統迪娜·博盧阿特宣誓就職，成為該國第一位女總統。此后，秘魯多地爆發支持卡斯蒂略的抗議浪潮，群眾游行和政府鎮壓的暴力程度均在上升，已造成多人傷亡。近年來，秘魯總統頻繁換人，此次政壇更迭更加劇了該國的社會動蕩。

卡斯蒂略被彈劾下臺始末

卡斯蒂略出身于秘魯北部山區的農民家庭，曾長期擔任鄉村教師。他因領導2017年全國教師大罷工贏得聲望，開始從政。2021年，卡斯蒂略作為左翼政黨自由秘魯黨候選人，在總統選舉第二輪中以微弱優勢擊敗人民力量黨候選人藤森慶子，出任秘魯總統。

然而，上任一年多以來，卡斯蒂略的執政之路充滿坎坷。一是秘魯政府一直深陷混亂狀態，政策執行難度大。就職以來，卡斯蒂略已四次改組內閣，更換過60多名涉及重要國計民生領域的部長。政府內閣成員頻繁變動不利于政策制定的連續性，再加上秘魯通貨膨脹加劇、國會掣肘、卡斯蒂略本人缺乏政治經驗等，卡斯蒂略政府政策的執行遇到嚴重阻力。二是國會反對派力量強大，秘魯“府院之爭”激烈。自上任以來，卡斯蒂略及其家人已多次被國會指控涉及腐敗和權錢交易，其本人已兩次遭到來自國會的彈劾，領導人形象受損。三是卡斯蒂略總統缺少黨派支持。卡斯蒂略在2021年大選前七個月才加入自由秘魯黨，在黨內缺乏影響力。就任總統后，卡斯蒂略多次強調自身的領導地位，表現出對黨派的離心傾向。執政黨也以“政策與競選承諾不一致”“未能實現黨的目標”為由對其進行指責。2022年6月，卡斯蒂略脫離自由秘魯黨，以獨立人士身份執政，其支持力量大為削弱。

深陷執政危機的卡斯蒂略明白總統之位難保，2022年12月7日，就在國會即將按照原定的彈劾審判程序開始辯論的幾小時前，卡斯蒂略突然發表緊急電視講話，宣布即刻實施全國宵禁，解散國會，成立特殊緊急政府。卡斯蒂略孤注一擲的“政治自救”，在國內掀起軒然大波。內閣總理與九名部長辭職抗議，其競選搭檔、第一副總統迪娜·博盧阿特和憲法法院表示卡斯蒂略此舉是“企圖政變”、阻撓彈劾程序，軍方和警察部門也發表聲明，直指卡斯蒂略違反憲法。卡斯蒂略隨即被國會以“道德無能”為由彈劾下臺，時任副總統博盧阿特接任總統。

從政治運行層面看，卡斯蒂略在國會投票前將其強力解散是一場劇烈的“政治地震”。在這種情況下，軍隊的支持是總統壓倒國會的重要砝碼，秘魯前總統阿爾韋托·藤森和馬丁·比斯卡拉曾采取類似行動。然而，作為“政治素人”的卡斯蒂略，既缺乏政治經驗又缺乏政治資源，其自殺性政治自救的行為并未得到軍方支持，解散國會的做法也容易導致一些失去權力的政治友軍倒戈。一些分析者認為，如果卡斯蒂略不宣布解散國會，國會將無法投出足以讓卡斯蒂略解職的87張贊成票；但卡斯蒂略宣布解散國會后，國會在緊急會議上對其彈劾動議投出了101張贊成票，是上次彈劾贊成票的兩倍左右。

“府院之爭”由來已久

事實上，作為秘魯總統，卡斯蒂略既不是第一位長期受國會掣肘者，也不是第一位被國會以“道德無能”為由罷免者，更不是第一位試圖強力解散國會者。2016年上任的庫琴斯基在受到國會就“貪腐”指控發起的彈劾后，于2018年匆匆下臺。接任的比斯卡拉在軍隊支持下解散國會后，又于2020年被國會以“道德無能”為由彈劾下臺。不久，繼任者梅里諾成為前總統支持者的泄憤對象，最終梅里諾不堪重負而卸任，議員薩加斯蒂上任。秘魯在2020年曾出現一周內連換三名總統的罕見情況。

秘魯國會與總統長期的對立關系很大程度上歸因于其一院制的特殊政體。為了通過徹底削弱議會權力來加強總統權力，秘魯前總統藤森政府在其任上（1993年）制定和頒布新憲法，確立了該政體。但這一政治制度若要真正貫徹，需依賴總統的執政業績。當總統政績不佳、國家經濟下行產生對新政治勢力的需求時，一院制反而有利于反對勢力迅速控制立法機關，進而造成“府院之爭”。

秘魯國會濫用“道德無能”指控造成總統職位空缺，已被包括美洲人權委員會在內的許多國際組織和專家學者批評。這一政治決議，與該國政治中頻繁使用的“憲法起訴”等一樣，缺乏明確客觀定義。此類政治決議的濫用對秘魯國家治理能力造成了嚴重負面影響，民眾對政府及政治體制表現出高度不信任。根據《2021年拉美晴雨表》報告，2021年秘魯民眾對政治體制的支持率僅為50%，在被統計的20個拉美國家中排名倒數第三。

政局震蕩余波未平

面對秘魯當前發生的政治危機，世界各國態度不一。哥倫比亞、墨西哥、阿根廷和玻利維亞四個拉美左翼國家發表聯合公報，表示對卡斯蒂略的支持，不承認博盧阿特新政府。他們認為，卡斯蒂略是國會反民主行為的受害者，呼吁尊重人民選舉結果。墨西哥反應尤為積極，如2019年處理玻利維亞政治危機一般，墨西哥提出為卡斯蒂略提供政治庇護，此舉導致墨西哥駐秘魯大使被要求限期離境。而美國和英國則相繼承認了秘魯新政府。

卡斯蒂略被國會罷免并被警方逮捕后，秘魯國內爆發了游行示威，要求釋放卡斯蒂略、博盧阿特政府下臺并重新舉行大選。卡斯蒂略總統的支持者以及一些獨立媒體認為，卡斯蒂略被國會罷免并逮捕，是該國右翼政府機構以及反對者們發動的“政變”，背后有秘魯國會右翼勢力、甚至美國的身影。博盧阿特政府就職后呼吁民眾保持冷靜，并宣布國家進入緊急狀態。面對民眾抗議壓力，博盧阿特已向國會建議提前舉行大選。

不得不指出，博盧阿特接任秘魯總統并非意味著秘魯政治危機的結束。同樣退出自由秘魯黨、作為獨立人士執政的博盧阿特，在政府中也缺乏政黨支持，在國會中仍然需要應對以藤森慶子為首的強大的右翼政治勢力。因此，盡快組建基礎廣泛的內閣、凝聚左右政黨共識、恢復社會經濟穩定，是博盧阿特確保任期順利完成的關鍵。

秘魯國內積重難返的制度困境、積弊已久的政治腐敗與日趨嚴重的社會撕裂，就像是威脅該國政壇穩定的“定時炸彈”，國家要實現長治久安仍有很長的路要走。